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种肉,色泽红亮如玛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切成薄片,在灯光下透着琥珀般的光泽。凑近了闻,一股子柏树枝特有的清香混合着陈年腌制的醇厚肉味,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这三年,我就是吃着这肉过来的。
我是个孤儿,从小跟着奶奶过。奶奶走后,二姑就成了我唯一的亲人。
二姑是个苦命人。早年丧夫,中年丧子——哦不对,不能说丧子,确切地说是“失踪”。
她的独生子,也就是我的表哥阿强,三年前说要去南方闯荡,跟几个朋友合伙做生意。
临走那天,阿强意气风发,穿着件紧身的黑T恤,胸口鼓鼓囊囊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都要裂开。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强子,等哥发了财,回来给你盖大别墅,娶个漂亮媳妇!”
二姑在一旁抹眼泪,往他包里塞煮鸡蛋。
阿强不耐烦地推开,说:“妈,我都多大了,还吃这个。走了!”
那一走,就是三年。
杳无音信。
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连当初那几个合伙的朋友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二姑一开始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报了警,警察也立了案,但这年头,一个大活人要是铁了心想躲,或者被骗进了什么传销窝点,想找出来比登天还难。
半年后,二姑不哭了。
她像变了个人,变得异常沉默,也异常勤快。
她把原本给阿强攒着娶媳妇的钱都拿了出来,把后院的猪圈扩建了一倍,养了十几头大肥猪。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这些猪身上。
她喂猪不喂饲料,只喂自家种的玉米、红薯,还有从山上割来的野猪草。甚至,我还见过她给猪喂牛奶和鸡蛋。
她说:“这猪得精心养,肉才香。等阿强回来了,让他吃顿好的。”
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二姑做的腊肉变得格外好吃。
好吃到什么程度呢?
每年腊月杀年猪,二姑家的院子里就挤满了人。村长、支书,还有镇上的有钱人,都提着现金来预订。
二姑谁的面子也不给。
她总是留下一大半最好的肉,甚至是最精华的部位——坐臀肉、五花肉、还有那整扇的排骨。
她说:“这些不卖,留着给我侄子吃。”
那个侄子,就是我。
这三年,我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二姑家。
二姑总是做满满一桌子菜,必定有一大盘蒸腊肉,或者腊猪蹄炖干豇豆。
她看着我吃,眼神慈爱又有些空洞。
“多吃点,强子。”她总是把最肥美的肉夹到我碗里,“你哥不在,你替他多吃点。这肉养人。”
我吃得满嘴流油,心里却总觉得二姑可怜。
我想,她大概是把对表哥的思念,都寄托在这些猪,和吃肉的我身上了吧。
直到今年腊月二十四。
也就是昨天。
我去二姑家帮忙准备年夜饭。
二姑让我去地窖里拿一块挂了三年的“老腊肉”。
那是第一年杀猪时留下的,也是二姑最宝贝的一块。她说这叫“封缸肉”,放得越久越香,要在今年除夕夜拿出来,讨个吉利。
我万万没想到。
这一块肉,不仅没讨来吉利,反而成了我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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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地窖里很阴冷。
一股浓重的烟熏味扑面而来。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顺着梯子爬下去。
地窖深处,挂着一排排黑乎乎的腊肉,像是一具具干尸倒挂在梁上。
那块“封缸肉”挂在最里面。
它很大,足有十来斤重,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那是长期烟熏火燎留下的痕迹,再加上地窖里的湿气,凝结成了一层像沥青一样的壳。
我把它取下来,沉甸甸的。
回到院子里,二姑正在灶房里忙活,剁饺子馅的声音“笃笃笃”地响个不停。
“二姑,肉拿来了!”我喊了一声。
“哎!”二姑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你先帮我洗洗。那肉灰重,得用热水烫,用钢丝球使劲刷!”
“好嘞!”
我打了一盆滚烫的热水,把那块黑乎乎的肉放进盆里。
滋啦——
热水遇到冰冷的肉,冒起一阵白烟。那层黑灰开始软化,水瞬间变成了墨汁色。
我挽起袖子,拿起钢丝球,开始用力刷洗。
这活儿我常干,但这块肉似乎格外难洗。
那层黑灰像是长在肉皮上一样。
我换了三次水。
终于,那层坚硬的黑壳被刷掉了。
露出了里面金黄透红的肉皮。
真是一块好肉啊!
皮厚肉紧,毛孔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土猪肉。
我心里赞叹着,准备再冲洗最后一遍。
就在这时。
我的手停住了。
我盯着肉皮的中间位置,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颜色似乎比周围要深一些。
起初,我以为是烟熏得不均匀,或者是还有积灰没刷干净。
我拿起钢丝球,对着那块地方又狠狠搓了几下。
“哗啦——”
一瓢清水浇上去。
泡沫散尽。
那块深色的印记并没有消失。
反而,在水的浸润下,变得更加清新,更加刺眼。
那不是灰。
那是青色的。
深深嵌入肉皮里的青色。
像是一幅画。
我凑近了看,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线条……那构图……
那是一只老虎。
一只张着血盆大口、从山崖上扑下来的老虎。
俗称,“下山虎”。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飞舞。
我手里的钢丝球“当啷”一声掉在盆里。
这纹身……
这图案……
我太熟悉了。
因为三年前,表哥阿强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特意跑来找我喝酒。
他喝多了,把T恤一脱,光着膀子跟我炫耀。
“强子,看哥这纹身!霸气不?”
他指着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那里赫然纹着一只下山虎。
“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找大师纹的!下山虎,吃四方!寓意哥这次出去,要吃定四方财路!”
当时我还笑他迷信,说这老虎眼睛怎么红红的,怪吓人。
他说:“这叫点睛!杀气重,镇得住场子!”
还有。
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纹身师好像手抖了一下,或者是设计本身的问题,那只老虎的尾巴尖,有一点点断开,像是个缺口。
阿强还为此发了火,但后来又说:“算了,断尾求生,也是个吉利话。”
现在。
此时此刻。
我面前这块被烟熏了三年、刚刚洗刷干净的腊肉上。
那只青色的老虎,正静静地趴在金黄色的猪皮上。
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
它的尾巴尖,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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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早饭吃的韭菜盒子瞬间涌到了嗓子眼。
“哇——”
我趴在水槽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我想起了这三年。
我想起了二姑那慈爱的眼神:“多吃点,你哥不在,你替他吃。”
我想起了那满桌的腊肉、炖排骨、猪蹄汤。
我想起了全村人对二姑手艺的赞不绝口:“这肉真香啊,那叫一个地道。”
香?
地道?
我的浑身开始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哪里是猪肉?
这分明是……
不!不可能!
我使劲摇晃着脑袋,试图把这个疯狂的念头甩出去。
二姑是阿强的亲妈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做成腊肉?
而且,阿强是个一米八的壮汉,一百八十多斤。
要把这么大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还要肢解、腌制、熏烤……二姑一个快六十岁的农村妇女,怎么可能做得到?
这是巧合。
一定是巧合。
也许……也许这头猪也被人纹了身?
现在城里人不是流行给宠物纹身吗?或者是猪贩子做的标记?
但是,那个断尾的细节,那个红眼睛的细节,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强子?咋了?”
二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我猛地回过头。
二姑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沾着绿色的韭菜叶。她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没……没事!”
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那个水盆,“就是……刚才闻到烟味,有点恶心。”
“哦,那肉是烟味重。”
二姑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声很轻,落在雪地上,像是猫一样。
“洗干净了吗?洗干净了拿进来,我好切。”
她越来越近了。
五米。
三米。
只要她走过来看一眼。
只要她看到那个纹身。
如果这肉真的是阿强……那我就完了。
我知道了这个惊天的秘密,她绝不会放过我。
我的手在背后死死抓着水盆的边缘,指关节发白。
跑?
还是跟她拼了?
就在二姑距离我只有两步远的时候。
“汪!汪汪!”
院门口的大黄狗突然狂叫起来。
“哎哟!陈大姐!在家吗?”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是村长。
二姑停住了脚步。
她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院门:“是村长啊,快进来!”
趁着她转身的功夫,我以这辈子最快的手速,抓起旁边的一块抹布,盖在了那块肉上。
然后,我端起盆,假装要去换水。
“二姑,这水太脏了,我去倒了再冲一遍!”
说完,我不等她答应,端着盆就冲向了后院的排水沟。
倒水的时候,我把那块肉迅速翻了个面,让有纹身的那一面朝下,压在盆底。
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必须搞清楚。
我必须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真的……那我这三年……
我不敢想。
但我首先要确认,这个纹身,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三年前,阿强跟我炫耀纹身的时候,是在他房间里。
那天他还给了我几张贴纸。
“给,这是剩下的,你要是喜欢也贴着玩。”
贴纸?
纹身贴?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道闪电。
难道……阿强的纹身是假的?
他为了面子,为了装社会人,骗我说纹的,其实是贴的?
如果那是纹身贴……
纹身贴是印在皮肤表面的,经过腌制、高温熏烤,早就应该化了,或者脱落了。
怎么可能三年了还这么清晰?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麻。
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阿强的房间看看。
二姑保留了阿强的房间,平时锁着,说是怕落灰,每星期她自己打扫一次。
钥匙就在堂屋的挂历后面。
我知道那个位置。
03.
趁着二姑在院子里陪村长聊天。
我偷偷溜进了堂屋。
伸手一摸,果然,一把铜钥匙挂在挂历后面。
我抓起钥匙,猫着腰,钻到了西厢房——那是阿强的房间。
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陈设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阿强喜欢的篮球杂志。
我关上门,心跳如雷。
我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床底、衣柜……
我在找什么?
我在找那个纹身贴的包装袋,或者是剩下的贴纸。
如果在阿强的房间里找到了纹身贴,那就说明他当年的纹身很可能是假的。
既然是假的纹身贴,那么经过腌制和熏烤,是绝对不可能留在腊肉上的。
我翻遍了所有的抽屉。
没有。
我的心凉了半截。
难道是真的?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床底下的一个鞋盒子上。
那是阿强用来装杂物的盒子。
我把盒子拖出来,打开。
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手机充电器、游戏卡带、打火机……
在最底下。
压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纸。
我颤抖着手拿起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回暖了。
那是几张纹身贴。
图案正是——下山虎!
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纹身贴。
包装袋上写着:“仿真刺青,防水防汗,持久半永久”。
更重要的是,这几张纹身贴的图案,和肉上的那个,甚至和阿强当年胸口那个,一模一样!
连那个断尾的缺口,都是印刷时候的瑕疵!
每一张都有那个缺口!
“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是个乌龙!
原来是个天大的乌龙!
阿强这个死要面子的家伙,他根本就没去纹身!
他怕疼!或者是怕二姑骂!
他买了一堆这种高质量的纹身贴,骗我们说是纹的!
既然是贴纸,哪怕是所谓的“半永久”,也不可能在死后的皮肤上,经过盐腌、烟熏、风干三年后,还保持得这么完整!
猪皮上的那个印记,肯定是因为这贴纸的颜料含有某种特殊的化学成分,渗透进了猪皮里,类似于“印染”的效果。
但至少……说明那块肉是猪肉啊!
说明我吃的不是人肉啊!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太好了。
真是吓死我了。
我就说嘛,二姑那么善良的人,怎么可能杀人。
阿强肯定还在外面躲债,或者进了传销。
这块肉,就是一块被贴了贴纸的猪肉。
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把纹身贴揣进兜里,准备把鞋盒子放回去。
刚才的恐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愧疚。
我真不是人。
二姑对我这么好,我竟然怀疑她杀了自己的儿子。
我把房间收拾好,锁上门,把钥匙放回原处。
回到院子里时,村长已经走了。
二姑正在切那块肉。
“强子,去哪了?半天不见人。”二姑头也没回地问道。
“哦,刚……刚上了个茅房。”
我走过去,看着案板上的肉。
那块带有纹身的猪皮已经被切下来了,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二姑正在把瘦肉切成薄片。
“今晚给你做个大蒜炒腊肉。”二姑笑着说,“这肉肥,香着呢。”
我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那块皮。
那个狰狞的虎头,此刻正皱巴巴地躺在菜叶子中间。
虽然看着还是有点膈应,但我心里已经坦然多了。
“二姑,我来切吧。”
为了弥补心里的愧疚,我主动抢过菜刀,“您歇会儿。”
“行,那你切着。我去阁楼上拿点干辣椒。”
二姑擦了擦手,转身往楼上走去。
二姑家的阁楼是用来堆杂物的,平时很少上去。
我切着肉,听着楼梯板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切了一会儿,我发现案板有点晃。
这案板用了好多年了,底下垫的一块砖头好像松了。
我弯下腰,想把砖头垫平。
就在我低头的一瞬间。
我的目光扫过了旁边的碗柜。
碗柜最下层,有一个半开着的抽屉。
平时这里都是放一些废旧报纸、塑料袋之类的东西。
但今天,因为抽屉没关严,露出里面的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深褐色的、玻璃的小瓶子。
瓶身很精致,上面贴着全是英文的标签。
鬼使神差地。
我伸手把那个瓶子拿了出来。
瓶子很轻,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下瓶底有一点点干涸的黑色残留物。
我虽然英语不好,但那个显眼的骷髅头标志我还是认识的。
而且,在英文标签的下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小纸条。
那是二姑的字迹。
写着日期:2020年11月14日。
也就是……阿强失踪的那天。
而在日期的旁边,写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让我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坠入了万丈深渊。
不。
比深渊还深。
那是地狱。
我看清那三个字的一瞬间,手里的瓶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