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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的哭声隔着门传出来时,我浑身还在发抖。护士俯身告诉我,孩子有唇腭裂,要送去观察,后面可以治疗。
我只看见一小团红红的脸,襁褓很快从床边推走。麻药还没退,腰以下沉得不像自己的,额头却一层层冒汗。
产房外,赵桂芬的声音穿过门缝,尖得扎耳朵。
“检查做了那么多,怎么还生出个有毛病的?”
周国强咳了一声,接得更重:“花了这么多钱,连个周全孩子都保不住,她有什么本事?”
我盯着顶灯,眼泪顺着鬓角滑进头发。旁边护士替我掖好被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先别激动。
周明远似乎劝了两句,声音很低,很快被他父亲压住。赵桂芬还在问,孩子以后能不能说话,会不会让人笑话。
门开后,我被推出去。她看见我,没有问疼不疼,先探头往我身后找孩子。
“孩子呢?怎么没抱出来?”
护士解释需要留院观察,唇腭裂可以分阶段处理。周国强皱着眉,把脸转向周明远,像是在等一个说法。
这时,走廊尽头过来一名穿白大褂的男人。护士叫了声沈院长,他停在病历车旁,低头看过孩子的情况。
赵桂芬仍在埋怨:“我们周家哪有这样的,八成是她那边带来的。”
男人缓缓抬眼,摘下一侧耳绳,将口罩拉到下巴。右唇上方留着一道浅旧痕,灯光下很清楚。
周国强往后错了半步,鞋跟撞上塑料长椅。赵桂芬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净,手里那只保温桶晃出细响。
男人看着他们,声音不高。
“强子,桂芬,你们还是老样子。”
我被推车带着往前走,回头时,只见公婆并肩站在墙边,谁也没有应声。
01
十个小时前,我还坐在家里吃一碗煮得过软的面。
预产期已经过了两天,肚子沉得坠人。我一夜没睡稳,翻身时腰像被木板顶着,天刚亮便见了红。
周明远蹲在玄关给我系鞋带。他做工程监理,常年在工地跑,手背晒得发黑,系带时却慢得很,怕勒着我肿起来的脚。
“东西都在车上,疼得厉害就说,别硬撑。”
我点点头,刚要起身,赵桂芬从厨房追出来,把装鸡蛋的布袋塞进后备箱。她没问我感觉怎样,先问昨晚胎动多不多。
“产检都正常。”我说。
“正常也不能大意。”她盯着我的肚子,“生下来手脚齐全,脑子好使,才算真正常。”
周明远关上车门,声音沉了些:“妈,医院会检查,你别在这儿吓她。”
赵桂芬抿住嘴,转头招呼周国强。老两口本来要在家等消息,临出门又改了主意,说周家的头一个孙子,不能没人守着。
结婚六年,我已经熟悉他们说话的路数。好听的话总绕得远,不满却摆在桌面上,像吃饭时那碟咸菜,顿顿都少不了。
我和周明远刚结婚时租房住,赵桂芬嫌屋子朝北,进门便说女方不会挑地方。后来买了房,她又嫌首付花得多,念叨我娘家没多帮衬。
我做会计,月底忙起来常加班。她送汤来,看见洗衣篮里有衣服,回头就跟亲戚说我不会过日子。
这些话不至于吵翻脸,却细细碎碎,落在人身上很难抖干净。我通常笑一下,或者进厨房添水,等那阵话头自己过去。
母亲曾提醒过我,老人上了年纪,嘴硬心不一定坏。日子是两个人的,别为了几句话,把家闹得不好看。
周明远也会在回家后哄我。他把碗洗了,把地拖了,再从楼下买一份我爱吃的豆花,低声说父母那代人不会讲话。
次数多了,我便不再一件件计较。至少他站在我这边,我这样想着。
怀孕以后,赵桂芬来得更勤。冰箱里不能放冷饮,炒菜不能有辣椒,连我下班后走多少步,她都要隔着电话过问。
她最常问的是产检结果。
四维检查那天,医生说孩子配合得不好,让我下楼活动一会儿。赵桂芬在走廊来回转,见我出来,第一句便是脸看清没有。
“医生说结构没发现明显问题,还要按时复查。”
她听完松了口气,又追问嘴巴、手脚和心脏。每一样都得到肯定答复,她才拧开水杯,让我喝两口温水。
周国强不爱跟着去医院,却把每张报告都看得仔细。他戴着老花镜,从头翻到尾,看不懂的数字便让周明远上网查。
有一回他盯着彩超照片看了半天,忽然说:“现在条件好,孩子可不能带着毛病出生。”
那顿饭我没吃多少。周明远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回家路上握住我的手,掌心热而粗糙。
“别听他们胡说。孩子什么样,都是我们的。”
路口红灯很长,车窗外有人推着烤红薯的小车,甜香钻进缝里。我把他那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像揣住一块暖手的炭。
快到预产期时,我们为去哪家医院商量过。我原想去小区附近的妇幼医院,车程十几分钟,产检资料也都在那里。
周明远却坚持去城东那家综合医院。那边路程远,早高峰至少四十分钟,唯一的好处是儿科力量强,遇到情况方便会诊。
他说自己问过几个同事,那里的产房设备新,医生经验也足。待产包都按照那边的要求重新整理了一遍。
我嫌折腾,他便拿出手机,把路线和备用路线指给我看。
“生孩子不能只图近。多开一会儿车,我心里踏实。”
他说得认真,我也就答应了。赵桂芬难得没有反对,只说那家医院年头久,她年轻时就听说过。
去医院的路上,我开始阵痛。起初隔十来分钟一次,像有人在腹底拧紧一条湿毛巾,松开后还能喘口气。
周明远开得稳,每次从后视镜看我,都问要不要停车。赵桂芬坐在旁边掐时间,嘴里不停报着几分几秒。
周国强嫌她吵,让她安静会儿。过了半晌,他又回头问我,昨晚有没有乱吃东西,别因为嘴馋影响孩子。
我靠着车窗,没有力气解释。周明远伸手把车里的广播关掉,又递来一颗剥好的薄荷糖。
“到医院我陪着你,谁说什么都不用管。”
我含着糖,凉意压住喉咙里的酸。那时我信他,信得很实在,只盼车再快一点。
02
医院门诊楼比我想的旧,住院部却是新修的。两栋楼之间连着玻璃长廊,消毒水味混着早餐铺的豆浆味,来往的人脚步匆匆。
周明远把我送到产科分诊台,拿证件去办手续。赵桂芬扶着我的胳膊,手上力气很大,阵痛一来,反倒硌得我疼。
护士问了姓名和孕周,又让我坐轮椅。周国强站在一旁看腕表,催周明远快些,像晚一步就会错过什么。
住院押金交完,周明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到安全通道门边才接。门没有关严,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背对着我们,肩膀一直绷着。
几分钟后,他回来把缴费单递给护士。我问是谁,他低头整理证件,停了停才说是工地上的电话。
“今天还有事?”
“我请好假了,他们问个进度。”
他说完替我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和平常一样,我便没再追问,只觉得他手心有些凉。
检查后,医生说宫口刚开,先住进待产室。周明远忙着铺一次性床单,赵桂芬则把柜门擦了两遍,生怕哪里不干净。
同病房还有一名产妇,疼得抱着枕头哼。她丈夫端着水杯来回跑,杯盖掉在地上,被护士提醒了三次。
我的阵痛越来越密。饭送来时只吃了几口小米粥,胃里便往上顶。周明远蹲在床边,拿纸巾擦去我下巴上的汗。
手机又响了。
这一回他直接按掉,过了一会儿,屏幕再次亮起。他看着我,像要解释,最后只说出去回个电话,很快回来。
赵桂芬在窗边削苹果,刀刃贴着果肉,拖出长长一圈皮。
“工程上的人离了他就不会干活。你生孩子也赶上他忙。”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嗯了一声。走廊里传来推车滚轮的闷响,隔几分钟便有护士报床号。
周明远回来后,脸色不太自然。他拧开保温杯让我喝水,杯口碰到我牙齿,发出轻轻一声。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抬眼,随即摇头:“没有。先顾好你,别想别的。”
下一阵疼压下来,我抓紧床栏,腹部硬得像石头。刚才那点疑问被冲散,连呼吸都顾不过来。
中午,护士带来一张家属信息表,让我们补齐紧急联系人。赵桂芬不会用手机填,便把身份证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写到父母姓名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周国强催他别磨蹭,他才继续往下填。
表格刚交回去,一行穿白大褂的人从病房门口经过。走在前面的男人戴着口罩,护士们叫他沈院长。
他原本已经越过门口,又退回来半步,问护士这床是什么情况。护士简单说了我的孕周和检查结果,把家属信息表一并夹进病历。
沈院长翻到后页,目光落在周国强和赵桂芬的名字上,手指停了几秒。
“家属一直在这里?”
护士说都在。他合上夹板,朝病房内看了一眼,视线先落在老两口身上,又很快移开。
周国强正在剥橘子,没有留意。赵桂芬却抬头看了看门口,小声嘀咕这人怎么有些眼熟。
“你认识?”我问。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嘴上说不认识,神色却不太松快。过了一会儿,又问护士那人多大年纪,是不是本地人。
护士笑着说院长以前就是儿科医生,今天来产科看一个会诊病例,下午原本还要去外院开会。
赵桂芬没再问,只把果盘往我面前推。我闻到苹果的甜味,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周国强倒说起旧事。他年轻时在城东一家机械厂上班,宿舍离这家医院不远,有段时间赵桂芬也住在附近。
“那时候这边还没几栋楼。”他说,“医院门口全是泥路,下雨能没过鞋帮。”
赵桂芬立刻打断他:“多少年前的事了,说这些干什么。”
她低头收拾果皮,塑料袋被捏得哗哗响。周国强看她一眼,脸色沉下来,橘子也没再吃。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隔壁床产妇压着嗓子的呻吟。我靠在枕头上,看见周明远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他没有拨号,只盯着屏幕。窗玻璃映出他的侧脸,眉头拧着,像在等一个迟迟没有来的消息。
下午两点多,护士进来测胎心。仪器贴上肚皮,急促有力的声音响起来,我的心才稍稍落稳。
门外有人叫住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护士回来后说,沈院长取消了下午的行程,留在院里。
“院长还管产妇生产?”赵桂芬问。
“遇到需要儿科配合的情况,他也会看。”护士收起探头,“不过今天还没定是哪一床。”
赵桂芬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几滴温水落在裤腿上。她赶紧拿纸擦,嘴里说自己没拿稳。
周明远站起来,替她抽了两张纸,却没有看她。他问护士,孩子出生后如果要检查,家属能不能跟着去。
护士说要看具体情况,到时听医生安排。说完,她推着仪器离开,门轻轻合上。
疼痛又一次从腰后漫上来。我闭着眼调整呼吸,隐约听见周国强问周明远,是不是认识那个姓沈的院长。
周明远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见过一面,不熟。”
我睁开眼时,他已经走到床边,握住我的手。掌心仍旧发凉,拇指却一下一下摩挲着我的手背。
傍晚,宫口开得快了,护士通知进产房。推车经过走廊转角,我看见沈院长站在护士台前,面前摊着那张家属信息表。
他抬头望过来,没有说话。周明远跟在推车旁,脚步忽然慢了一拍,随后又紧紧追上来。
03
孩子的哭声只响了几下,便被推车带出了产房。
我躺在手术床上,腿还架着,头顶的灯白得刺眼。医生处理完伤口,俯身告诉我,孩子右侧唇腭裂,呼吸暂时稳定,要送儿科观察。
“能治吗?”
我的嗓子又干又哑,问出来几乎没有声音。医生说要看具体程度,通常可以分阶段治疗,让我先别急。
小车从我身边经过时,护士停了几秒。我看见孩子皱巴巴的额头,鼻翼一下一下翕动,右边嘴唇有一道明显的裂口。
他那么小,脸还没有我的巴掌大。我想伸手碰一碰,胳膊抬到一半,车轮已经滚出了门。
先前听到哭声时涌上来的欢喜,像一口没咽下去的热汤,堵在胸口。我闭上眼,却总看见那道裂口。
外面很快传来赵桂芬的询问。护士解释完情况,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隔着门也听得清。
“产检不是都好好的吗?怎么生下来成了这样?”
周国强问得更直接:“是不是女方家里有这个毛病?”
护士说成因复杂,不能凭空下结论。赵桂芬没听进去,反复念叨林家没人告诉他们实情。
周明远起初还在问治疗安排。儿科医生告诉他,目前先观察喂养和呼吸,后续要做全面评估,治疗办法已经很成熟。
他听懂了,也问了大概步骤。可父母把矛头转向我时,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明远,你说句实话,她家是不是瞒了什么?”
赵桂芬逼着问。周明远说没有,又补了一句,现在先管孩子。那句反驳轻得很,后半截几乎被周国强的咳嗽盖住。
“没有,孩子怎么会这样?我们周家往上数几代,也没听说过。”
我还没被推出产房,已经听见他们给那道裂口找好了出处。不是意外,不是需要治疗的疾病,是我带进周家的坏东西。
护士替我盖好被子,推车经过门口。赵桂芬站在那里,嘴唇不停地动,见我出来,第一眼却是往我身后找。
周明远走近,握住我的手。我问孩子在哪儿,他说已经进了观察室,各项指标还算稳定。
“医生说能治,对不对?”
“能治。”他点头很快,“你别怕。”
我望着他,等他把同样的话说给父母听。周国强就在两步外,仍在追问以后说话会不会含糊,脸上会不会留疤。
周明远只是让我先回病房休息。他替我掖好滑落的毯子,避开了我的眼睛。
推车拐进走廊,消毒水味直往鼻子里钻。腹部一阵阵发紧,身下垫子又湿又黏,我却顾不上难受。
我开始怪自己。是不是孕早期那场感冒,是不是加班久坐,是不是哪顿饭吃得不对。每想起一件小事,心口就往下沉一点。
可身后那些话还没停。赵桂芬说检查费一分不少,结果连孩子的嘴都没看准。周国强让儿子回头找医生问清责任。
没有一个人问,我刚才疼了多久,缝了几针。
到病房后,护士拿来儿科会诊记录,让家属签字。周明远扫过诊断,手握着笔,半天没有落下。
走廊尽头,戴口罩的沈院长正和医生说话。医生把孩子的病历递过去,他翻到诊断那页,目光停住了。
隔得很远,我仍看见他抬头望向这边。那双眼睛落在周明远身上,又转向公婆,神情一点点沉下来。
04
麻药退去以后,伤口像被粗线来回拉扯。我侧不过身,只能平躺着,后背很快被汗浸湿。
护士送来吸奶器,让我尽早开奶。机器发出细碎的嗡鸣,乳房胀痛,却只挤出薄薄几滴初乳。
我让周明远送去儿科。他接过储奶袋,小心放进保温盒,刚走到门边,赵桂芬便拦住他。
“这么点有什么用?孩子嘴那样,能吃进去吗?”
护士解释可以使用专门的喂养方式,母乳依旧有用。赵桂芬撇了撇嘴,到底让开了路。
病房门没有关严,走廊里不时有人经过。她坐在床尾,压着声音问我,娘家到底有没有唇腭裂的人。
我说没有,她又问远房亲戚。我疼得额头冒汗,还是重复了一遍,没有。
“那总不能无缘无故吧。”
她拿起床头的检查单,一张张翻,纸角被捏出折痕。隔壁床家属听见动静,朝我们看了两眼。
我让她把单子放下。她像没听见,抽出其中一张,指着上面的字问,医生当初凭什么写未见明显异常。
“妈,医生已经说了,原因很复杂。”
周明远送完奶回来,语气依旧温和。赵桂芬把检查单拍在床头,说复杂就是查不出,那以后谁负责。
周国强坐在窗边,一直没有开口。等护士出去,他才缓慢地拧上茶杯盖。
“先把这个养着。等身体恢复了,你们再生一个。”
他说得像在安排一件家务,平平常常。我的手还放在吸奶器上,机器仍嗡嗡作响,几滴乳汁沿着瓶壁滑下去。
赵桂芬接过话,说我们年纪不算大,趁早再要。下一个必须做仔细检查,不能再出这种差错。
我看向周明远。他站在床边,手里还提着空保温盒,塑料把手勒进掌心。
“你也这么想?”
他张了张嘴,先叫了我的名字。周国强沉着脸看他,他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说我刚生完,不适合谈这些。
不是反对,只是不适合现在谈。
窗外有送餐车倒车,提示声一遍遍传上来。我盯着他衬衣袖口那块奶渍,忽然想起早晨车里那颗薄荷糖。
他说会陪着我,谁的话都不用管。才过几个小时,那句话已经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赵桂芬见儿子没明确表态,胆子更足了。她说孩子以后做手术要花钱,还不知道恢复成什么样,将来上学也可能受人欺负。
“林晚,不是妈说话难听。女人连个健康孩子都生不出来,日子怎么过?”
这句话落下时,门外正有两个护士经过。脚步略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前。
我把吸奶器关掉。屋里少了嗡鸣,只剩空调出风口细细的响声。
“这孩子是我生的,也是周明远的。你们想怪,可以连他一起怪。”
赵桂芬愣了一下,脸色马上难看起来。她说男人能有什么问题,怀孩子的是女人,吃喝也是女人自己管。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解释,也没说软话。伤口疼得我喘气发紧,声音反倒很稳。
“我不会为生下乐安道歉。”
这是怀孕时取的小名,也是我们给孩子定下的名字。周明远曾说,希望儿子一生安稳快乐。
周国强站了起来,问我这是什么态度。我看着他,只让他们出去,别在病房里吵。
赵桂芬指着我,嘴唇抖了几下。周明远终于挡在床前,却不是让父母住口,而是两边劝。
“都少说两句,晚晚还要休息。”
我听见那个熟悉的称呼,没有半点暖意。所谓两边,不过是我挨了骂,还得和骂人的人一起安静。
周国强推开椅子,说孙子姓周,他们当然有资格管。只要周家的血脉能好好接下去,大人受点委屈算什么。
走廊那头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沈院长戴着口罩走近,停在病房门外。
他看了看床上的我,又看向周国强。
“如果孩子不够完整,不够健康,你们就不认,是吗?”
周国强的脸色变了。赵桂芬手里的检查单轻轻一颤,落到了地上。
05
沈院长没有立刻进门。他站在走廊灯下,白大褂扣得整齐,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周国强先回过神,皱着眉问他什么意思。赵桂芬弯腰捡检查单,试了两次,手都没碰稳纸角。
“这是我们家的事,医生管治疗就行。”
沈院长看着他:“孩子能治疗,产妇没有错。你们刚才说的每句话,才是在伤人。”
周国强被一个比自己年轻的人当众指责,脸挂不住。他说自己是孩子爷爷,替周家以后着想,轮不到外人评判。
“外人?”
沈院长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目光移向周明远。周明远站在我床边,喉结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忽然察觉,他们之间不像只见过一面。那种沉默太熟悉了,像一扇门早就存在,只是我从未被允许靠近。
赵桂芬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沈院长的眉眼。她的嘴唇发颤,声音却压得很低。
“你到底是谁?”
沈院长抬手取下口罩。右侧唇峰上方,一道修复过的旧疤从唇边延到鼻底,颜色已经很淡,凑近仍看得清楚。
周国强踉跄着退开,后腰撞上长椅扶手。赵桂芬扶住墙,脸白得像走廊里的瓷砖。
沈院长没有碰他们,只将口罩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
“我叫沈承安。这个名字,是养大我的母亲给的。”
赵桂芬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两个字:“不对。”
“我出生时不叫这个。”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右唇那道旧痕随着说话轻微牵动。周明远低下头,鞋尖抵着床脚,一动不动。
沈承安看向周国强,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取过名字,周平安。”
我抓着被角,脑子里嗡地一声。周明远姓周,沈承安却说自己也曾姓周。眼前几个人的神色,把那个我不敢相信的答案推到了面前。
赵桂芬猛地扑过去,手抬到半空,又不敢落在他身上。
“平安,你还活着?”
沈承安向后避开,没让她碰到衣袖。
“我活着,让你们失望了?”
“不是,不是。”她连连摇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妈以为你早就不在了。”
沈承安听见那声妈,眉心压了压。他从白大褂内袋取出一块套着透明袋的旧牌子,边角已经磨毛。
牌子上的字褪得厉害,我只看清婴儿姓名那栏写着周平安,下面还有当年这家医院的旧印章。
“这是我被留下时,挂在床头的留观牌。”
周国强扶着长椅站稳,脸上的惊慌慢慢变成强撑出来的恼怒。他说事情不是沈承安想的那样,当年情况乱,他们只是暂时离开。
“暂时离开,能有四十年?”
沈承安把旧牌收回去,没有提高声音。走廊里围了两三个病人家属,护士过来请他们散开,又将病房门虚掩了一半。
我看向周明远。他脸色灰败,却没有半点初次听闻的惊讶。
“你知道他是谁?”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几下,只说以后解释。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伤口像被人又扯开了一遍。
沈承安转向我,语气缓了些。他告诉我,孩子的情况已经安排专科评估,眼下最要紧的是喂养和呼吸,后续治疗由团队制定方案。
说完,他再次面对公婆。赵桂芬还在抹泪,周国强则咬定当年不是遗弃,只是出了差错。
“我们回去找过。”周国强说,“孩子已经不在医院了。”
沈承安看着他,没有追问细节,只说既然各有说法,就拿证据讲清楚。
这时,一名护士快步过来,将监护同意书递给周明远。孩子需要转入儿科观察,部分检查要家属立即签字。
周明远接过笔,手腕发僵。护士提醒,最好十分钟内办完,不能耽误孩子的安排。
赵桂芬一边哭,一边求沈承安给她几分钟。她想抱他,又被他侧身避开,只能揪住自己衣角。
沈承安摘下口罩后,那道右唇旧疤让周国强再次往后退。他叫出四十年前的乳名平安,又将泛黄的留观牌举到两人面前。
“当年你们把体弱的我留在医院。既然不认我这个儿子,也别想靠孙子维系周家的血脉。”
护士再次催丈夫签监护同意书。笔尖停在纸上,儿科那边还在等,十分钟内必须作出安排。
公婆也被逼到了墙边。他们要么继续认定我的儿子不配被周家接纳,要么当着两个儿子的面,承认四十年前那个孩子并非无关紧要。
沈承安把旧牌收进掌心,目光落在赵桂芬脸上。
“说吧。周平安到底是怎么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