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眉庄临终始悟,待她最深情的竟非温实初与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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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和落地后,我便一直发热。

寝殿里烧着银霜炭,苦药气混着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来。采月换了三回帕子,贴到额上时,仍是凉不过片刻。

孩子睡在里间,偶尔哼一声,细得像檐下新燕。我想抬手摸摸她,手臂却沉得厉害,只能听乳母轻轻拍着襁褓。

皇上来过,握着我的手,说待我养好身子,再看静和学走路。他掌心温热,话也妥帖,我却只记得龙涎香落在帐中,久久不散。

温实初守在外殿,一剂接一剂地换药方。隔着帘子,我听见他压低声音吩咐采月,水要慢喂,不可让我呛着。

这些年,我欠他的,已不是几句话能说清。

可人到了这时候,记起的偏不是眼前。灯花轻轻一爆,我竟想起从前那间漏风的屋子,窗纸破了半边,夜里连月光都带着寒意。

那时我总以为,送进来的药和吃食都是温实初设法备下的。篮子搁在门边,人从不露面,脚步声一远,采月才敢去拿。

药包扎得很紧,麻绳绕了两圈,末端压在底下。温实初平日替药囊打结,却总留一截活头,方便病人拆开。

我从前没有细想。

还有那碗姜汁炖蛋,姜放得极少,糖也淡。我畏寒,却受不得辛辣,这样细小的习惯,宫里知道的人并不多。

“娘娘,又疼了么?”

采月俯身看我。我摇了摇头,胸口却像压着一团湿棉,吸进去的气总到不了底。

窗外风擦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响。我闭上眼,又看见那只旧竹篮,篮沿沾着一点湿泥。

这些年,我谢错了人么?

01

采月扶我靠高些,在腰后塞了软枕。她的眼皮肿着,动作仍轻,梳头时连木齿碰到发根都要停一停。

我让她把妆匣里的旧木梳取来。不是为了梳头,只因那把梳子曾陪我住过那间冷屋,齿缝间仿佛还藏着当年的潮气。

“那时送进来的东西,你都记得么?”

采月手上一顿,低头理顺我的鬓发。她说记得一些,药来得不定,有时隔两日,有时隔三日,吃食多在天将黑时放到门外。

我问她可曾见过温实初。

她摇头,又迟疑着补了一句:“温太医有一回进来诊脉,是奴婢亲眼见的。别的时候,只见东西,不见人。”

当年我处境难堪,人人躲得远。温实初肯来那一次,已担了不小的风险。我便顺理成章地以为,余下那些也都是他的心意。

人心常会自己补齐缺处。认准了一件事,旁的细枝末节也就不肯再看。

采月去外殿请温实初。他进来时,衣袖带着夜寒,眉间倦意很重。见我坐起,先摸脉,又俯身看了看药碗。

“怎还不歇着?”

我说睡不着,想问一件旧事。

提到那段日子,他把手从脉枕上收回,慢慢拢进袖中。我说起黄芪、紫苏和艾叶,又提到几回热粥,他一直安静听着。

“正月十九那副药,是你送的么?”

“是。”

“二月初七呢?”

他看向灯芯,过了片刻才说,那日也是。至于三月十二送来的止咳散,他记得清楚,是自己托相熟的小内侍带进去的。

我又问起其余日子。

温实初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没有正面作答,只说年月太久,药材进出几经转手,如今很难逐一分清。

这样的回避,不像他。

他向来谨慎,却不会在我面前把话说得这般虚。我盯着碗沿那道浅褐药痕,忽然觉得这些年的感念里,混进了一处看不清的影子。

“那碗加了桂花的米羹,也是你叫人做的?”

温实初抬眼,神色有些茫然。他说自己知道我不喜甜,却不知道冷屋里曾送过桂花米羹。

采月站在帐边,拧帕子的水声轻了一下。她似乎想说什么,见温实初还在,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没有追问,只让他把药递来。药汤苦得发涩,咽下去时,喉间像粘了一层粗沙。

温实初替我掖好被角,说夜里若再发热,立刻叫他。我点头,看着他退出寝殿,帘角落下,遮住了那身青色官服。

门一关,我才问采月方才想起了什么。

她说那几年,每逢米粮将尽,冷屋外总会有人经过。有时咳一声,有时在墙根停片刻,随后便听见竹篮轻碰石阶。

“是什么人?”

“奴婢不曾看清。只记得穿的是宫中当值的衣裳,走路不快,鞋底有些拖地。”

那条路偏僻,寻常宫人嫌晦气,能绕便绕。偏偏那人来的日子,多半赶在断炭、断药之前。

我记起一个大雪天,屋里的炭只剩指头大一块。采月急得拿旧凳腿劈柴,木头还没点着,外头便多了半筐炭。

炭块大小不一,里头夹着碎末,不像哪个宫里整筐拨下来的。篮底还铺着旧棉布,免得炭灰一路洒落,引人注意。

那时我问过采月,她说许是温实初安排周全。我听后没有疑心,还怪他这样费心,若被人瞧见,反倒连累自身。

如今再想,温实初方才连那碗米羹都不知情。

采月替我擦去唇边药渍,手有些抖。我让她坐下,将记得的日子一件件说清,不必替谁遮掩,也不必急着猜是谁。

她掰着手指慢慢回忆。窗纸漏风、炭盆熄灭、我咳得整夜不能躺下,那些旧事沉了多年,又被一桩桩翻了出来。

夜漏声从远处传来。我忽然发现,那些东西送来的时辰,似乎总踩着宫里换值的空隙。

早一刻容易遇见送水的人,晚一刻又会撞上巡夜。偏就是那一小段,巷中最静,连掌灯的宫女都很少经过。

知道这条缝隙的人,必定熟悉宫中轮值。

我望着摇晃的帐影,胸口那团疑惑渐渐有了形,却仍隔着厚雾,瞧不见来人的脸。

02

那间冷屋的冬天很长。

墙角总泛着水汽,被褥晒不透,夜里盖在身上又湿又凉。我旧有咳疾,一受寒便胸闷,最重时连半碗粥也咽不下。

送来的东西却像算过分量。

药从不多,刚够两三日。若我症状轻些,便是紫苏、陈皮一类寻常药材;若咳声发沉,隔日便会多出川贝和炙甘草。

有一回我手脚冰凉,采月刚把热砖裹进被中,门外就有细响。篮中放着艾绒、姜片,还有一小壶温过的黄酒。

温实初知道我的脉象,这不奇怪。可他不能日日进来,又怎会知道那晚骤然降温,更不会知道屋顶漏下的雪水浸湿了半床被褥。

我问采月,当时可曾托人递过消息。

她想了许久,说冷屋四周有人盯着,她不敢出去。只在前一日倒水时,隔墙咳了几声,随后抱怨一句屋里冷。

一句随口的抱怨,竟有人听见了么?

还有吃食。白粥熬得稠,菜叶切得细,偶尔添一块蒸软的芋头。我胃弱,吃不得油,篮中便从没有荤腥浓重的东西。

最窘迫的那阵,连粗米都断了。第三日傍晚,送来一罐烂糊面,面里卧着两片嫩白菜,盐放得恰好。

我吃到一半,才发现罐底压着几颗炒热的花椒。不是给我吃的,是拿来暖手。用布包住,能热上小半个时辰。

这做法,我幼时在家中用过。入宫以后嫌气味重,再没叫人备过。

记忆越清楚,疑处便越多。我从前只顾守着体面,不愿细看竹篮从哪里来,更不愿让人知道自己靠暗中的接济熬过日子。

采月把灯拨亮,又取来纸笔。她照着我的话,将能记起的时日写下,墨迹被夜风吹得干得很快。

腊月二十六,炭。正月初三,陈皮和米。正月十九,黄芪。二月初七,艾叶。三月十二,止咳散。

其中三日,温实初方才说得清楚。余下的,他或是忘了,或是确实不知,我眼下还不能断定。

可送东西的人对宫里比对药更熟。

有一回内廷临时换值,往常的空隙没了。那日竹篮迟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巡夜脚步过去,才从后窗下轻轻推进来。

另一次,西侧宫门修缮,值守都绕东边。东西便没有放在门口,而是藏进废弃水缸,缸沿盖着半块破席。

采月当时还笑,说温太医连宫墙哪处松动都晓得。我也信了,觉得他为了我,必是费尽周折。

如今想来,一个常在太医院行走的人,未必能将各处换值记得如此准。除非有人替他引路,或另有熟悉规矩的人在做这些事。

我靠着软枕,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采月要替我换衣,我摆手让她先把旧物再想一遍。

她忽然记起,最后一个春日,药篮的藤缝里卡着一枚铜扣。

扣子磨损得厉害,边缘缺了一小块,背后还粘着深蓝线头。她怕是旁人遗落的东西,便藏进墙缝,后来搬离时忘了取。

“太医衣裳上可用那样的扣子?”

采月摇头。温实初的官服多用布结或素色小扣,她伺候我多年,不会认错。

铜扣又重又旧,像是从穿了许多年的衣裳上扯落。能穿那种衣裳的人,大约年纪不轻,也不在意体面。

我闭目细想,依稀记起那日门外有过一声喘咳。不是温实初的声音,低而浑浊,咳完还用力清了清嗓子。

脚步离去时,一边轻,一边重,鞋跟在青砖上拖出沙沙声。

采月说,与她记得的那个人很像。

更漏又响了一遍,孩子在里间醒了,发出细弱哭声。我侧过脸听着,手掌压在起伏不定的胸口。

那枚遗在墙缝里的铜扣,忽然比眼前的金玉都沉。

03

门外传来通报时,我刚咽下半碗药。皇上进得很快,肩头还沾着夜里的凉气,身后宫人都停在帘外。

他先去看静和。孩子哭累了,脸颊红红的,小手攥着襁褓边沿。皇上低头瞧了片刻,眉眼间难得有些柔和。

“公主很好,你也会好起来。”

我靠在软枕上谢恩。声音很轻,皇上没听清,俯身靠近些,又命采月往炭盆里添炭。

银霜炭烧得无烟,偶尔发出一点脆响。我看着那块将燃未燃的黑炭,想起冷屋中夹着碎末的半筐旧炭。

“臣妾想问皇上一桩旧事。”

皇上在床边坐下,以为我要问静和的封赏。我却提起那几年,说自己在冷屋时,常有人暗中送来炭火、米粮和药材。

他脸上的温色淡了一点,手仍搭在膝上。

“皇上当年可曾吩咐人照看臣妾?”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将我滑落的被角向上拉了拉。那动作算得上体贴,却也给了他思量的工夫。

过了片刻,他说,那时我获罪失宠,宫里自有规矩。他偶尔准太医院送些药,也曾叫人冬日不要克扣得太过。

我听懂了。偶尔,不是长久。

“那些按时送来的东西,并非皇上的意思?”

“朕没有日日过问。”

他的语气不重,像在说一件搁置多年的小事。于他不过一道没传下去的口谕,于我却是许多个熬不到天亮的夜。

我垂眼看着被面。金线绣出的团花被灯照得发亮,冷屋那床发潮的旧被,却比眼前这一床更清楚。

皇上似乎不愿见我沉默,便说当年也有底下人心善,见我病弱,私下给些方便,不足为奇。

“皇上可记得是谁?”

他皱眉想了一会儿,只说御前曾有个年长内侍,几次来问库中剩下的碎炭和旧药,说冷屋湿寒,闲置也是糟践。

那人职位不高,办事又安静。皇上起初没有留意,后来见所求不过残余之物,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追问姓名,皇上却摇了摇头。

御前来来去去的人多,他只记得那内侍年纪不小,腿脚似有旧伤,走路不大利索。

我胸口猛地一紧,随即咳了起来。采月忙端来温水,皇上抬手替我顺背,掌心隔着寝衣,一下一下落得很稳。

他以为我又犯了产后的症候,转头便要传温实初。我攥住被角,缓过那阵咳,才说不必,只是方才呛着了。

“臣妾能熬过那几年,一直以为是皇上心中尚有怜惜。”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陌生。过去不肯问,是怕问出一个难堪的答案。如今已到这个地步,难堪也轻了。

皇上看着我,神色略有不悦,又像有些无从解释。他说自己若全然无情,后来也不会让我复位,更不会给静和尊荣。

我点头,没有反驳。

他给过我荣宠,也给过我冷落。那份情意随着喜怒来去,像殿门外的灯,值夜的人一换,明暗便由不得我。

可那些粗米、碎炭和药包,在我最不体面的时候从未停得太久。送东西的人没有等我复宠,也没等我谢他。

皇上坐了一阵,见我精神不济,嘱咐采月好生服侍,随后起身离去。

珠帘碰出细响,龙涎香渐渐远了。我望着炭盆里塌下去的灰,最后一点旧日猜想也跟着陷了进去。

采月将纸上的日期收好。我让她去查那名腿脚有旧伤的御前内侍,不必惊动太多人。

她应声出去,行到门边又回头看我。那眼神里藏着一点慌,像是某段旧事已经碰到了边。

04

温实初再次进来时,采月尚未回来。

他重新替我诊脉,指腹落得比先前更轻。窗外起了风,吹得门帘来回摆动,他袖口沾着的药香也忽近忽远。

我把写着日期的纸放到脉枕旁。

“你只说实话。”

温实初扫了一眼纸面,脸色渐渐沉下去。他问我为何忽然查起旧事,我没有回答,只让他从第一行往下看。

正月十九的黄芪,是他托人送的。二月初七的艾叶,也是。三月十二那包止咳散,则是他亲自配好,再请人转交。

除此之外,纸上还有米、炭、姜片、陈皮、川贝、烂糊面和那罐桂花米羹,密密写了两页。

“这些呢?”

温实初将纸压在掌下,许久才低声道:“不是我经手。”

我听见这句话,反倒没有立刻生气。胸口空了一下,像门没关严,寒风从缝里直灌进来。

“我谢了你这么多年。”

“眉庄,我从未说过全是我送的。”

他说得没错。他不曾邀功,是我认定之后,便再没认真问过。他每次沉默,我都当作怕连累旁人的谨慎。

可他明知我误会,也没有说破。

我问他为何不讲清楚。温实初避开我的目光,说自己起初以为那些东西是皇上暗中授意,怕我知道后心中又生波澜。

后来我重获恩宠,旧事更不宜再提。他见我身子养好,便想着是谁送的已不重要。

“于你不重要,于我也不重要么?”

声音并不高,尾音却发颤。我伸手去拿药碗,手背撞到碗沿,褐色药汁泼在白绸被面上,迅速洇开一片。

温实初忙去扶碗。我把手收了回来,湿热药汁顺着手腕流进衣袖,苦味一下浓得呛人。

他站在床前,想替我擦,又不敢靠得太近。

我记得自己最难的时候,曾靠那碗烂糊面撑过三日。后来见到温实初,我连一句谢都说得小心,怕给他添麻烦。

那份感念里有敬重,也有我不敢明说的依靠。如今才知,其中大半找错了归处。

“你看着我谢你,为何不问一句?”

温实初喉结动了动。他说那时我刚从冷屋出来,心气受损,若知道连他也无力周全,恐怕更难受。

这话听着体贴,却像一层薄纸,沾了水便破。我闭上眼,连责怪都觉疲惫。

他大约也察觉自己说不下去,坐回矮凳,低声道:“是我错了。我不该由着你误会。”

帘外传来急促脚步。采月进门时,额头都是汗,手里攥着一小片深蓝色布料。

她说自己去问了管衣物的老宫人。冷屋里遗落的那种铜扣,并非太医服制,而是早年御前内侍冬衣所用。

旧衣改制后,扣子换过一批。边缘缺口的位置,也同她描述的一样。

“腿脚有旧伤,五十多岁,常穿旧冬衣的人,可查到了?”

采月抿着唇,半晌才说,御前确有一位,叫李顺。近来病得厉害,早已不能当值,前几日被挪去了偏僻住处。

李顺。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只觉得生疏。偶尔在御前见过一个弓背的老内侍,站得很远,递茶传话,从未抬头多看我。

他见我经过,总会往旁边让开半步。我从前只当那是宫里的规矩。

温实初听见这个姓名,神色也有变化。他说自己曾托李顺转送过三次药,因对方口风紧,又熟悉冷屋附近的换值。

我转头看他。

“你既认得,为何方才不说?”

温实初停了一会儿,只道多年未见,他不能凭一枚扣子便把旧事推到旁人身上。

我让采月去寻李顺,当面问清。她却站着没动,说天黑后那处落了锁,还须找人带路。

屋里药汁渐渐凉透,沾湿的袖口贴着皮肤。我看着温实初,忽然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多少话,是他替我选过以后才肯说的。

静和在里间哭了一声。他下意识望过去,我也跟着侧了侧脸。

只这一个动作,让我把将出口的重话压了回去。

“采月,先把旧铜扣的来处查实。还有,李顺若留下什么物件,一并取来。”

采月低声应下。温实初伸手要替我换脉枕,我将那张写满旧事的纸折好,压在自己枕下。

纸角硌着颈侧,细细地疼。

05

采月去了许久,回来时夜色已压过窗棂。

她怀中抱着一个灰布包,布角磨得起了毛。进门后先看温实初,又看我,像是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拿来吧。”

灰布打开,里面是一只铜药匣。匣面没有花纹,搭扣被摸得发亮,边角还有几处磕痕,看着用了许多年。

采月递上一只铜药匣,双手抖得厉害。匣底刻着李顺的名字,笔画浅,最后一个顺字已磨去半边。

我让温实初打开。匣中先是一层旧棉布,揭开后放着几张发黄的药方,字迹有的清楚,有的被水浸过。

温实初只看了一眼,便抽出其中三张。正是他先前说过的正月十九、二月初七和三月十二,药味与分量都能对上。

剩下的,不是他的笔迹。

采月摸到匣侧一处凸起,用簪尾轻轻一挑,薄铜片弹开,露出窄窄夹层。里头塞着十二张冷宫采买单,折得方正,全盖着李顺的私印。

纸上列着米、炭、药材、姜片和棉布。数目都不大,日期却同我和采月方才记下的日子大半相合。

温实初将每张单据看完,嘴唇抿得很紧。

“那些救命药,多半不是我送的。”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避。他说自己经手的只有三次,其余药方虽寻常,配伍却都是照着我的寒症和咳疾调整过的。

我伸手拿起一张单据。纸很薄,边缘沾着油污,川贝下面写着半钱银子,后头另添一行,旧衣折价。

李顺靠卖旧衣买药么?

采月说,匣子是从李顺住处取来的。那间屋只有一床薄被、一只缺口茶碗,墙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灰的内侍衣裳。

我盯着匣底那两个字,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同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御前赐宴时,他曾站在廊下。雨后石阶湿滑,我经过时,他悄悄把一块松动的青砖踩住,等我走远才挪开脚。

还有一年冬日,我在养心殿外候着,他送来手炉,口中只说是按例分的。后来采月问过,那日旁人都没有。

这些零散小事,当时轻得不值一提。如今挤在一处,竟叫我连药单都捏不稳。

“他人在何处?”

采月跪了下来,膝盖落地时发出闷响。她眼眶通红,却迟迟不肯抬头。

我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仍催她去请。哪怕人病得不能起身,抬也要抬来,我只问几句话,不会久留。

门外忽然有人求见,是随采月同去的老宫人。他进来后伏在地上,说李顺三日前已经病故,因无亲无故,遗物暂由相熟的人收着。

我耳中嗡了一声,身子向后陷进软枕。温实初伸手来扶,我没有躲,却也感觉不到他的手落在哪里。

三日前。那时我尚未生产,还曾从御前门前经过。廊下人很多,却没有那个总是弓着背、往旁边让路的老内侍。

我竟一次也没问过。

采月又从匣中取出一个窄信封。封口处落了蜡,蜡已裂开一道细纹,正面只有五个字,沈姑娘亲启。

姑娘。入宫以后,已很少有人这样称呼我。

信封背面写着三个日期,正月十九、七月初二、腊月二十六。第一日与温实初送黄芪的日子相合,另外两日,我一时想不起发生过什么。

温实初将信封迎着灯看,说里面纸张厚薄不匀,像少了一页。封蜡边缘也有重合痕迹,应当开过一次,又重新封上。

“谁开过?”

老宫人摇头。他只知李顺病中把匣子交给采月认识的那位嬷嬷,嘱咐若自己熬不过去,便设法送到我手中。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李顺临终前烧过一些纸,火盆里的灰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我摸着信封上那五个字。墨色不深,下笔却稳,沈字最后一捺微微发抖,像写到那里时停了很久。

温实初要拆信,我按住封口。

这些年,我把冷屋中得到的一切都放在他身上,也曾把皇上偶尔的宽待想成长久牵挂。真正一次次送来炭米的人,却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老去、病倒,最后只剩一只旧匣。

可李顺为什么这样做?

他如何知道我的病,如何记得我的口味,又为何把三个日期写在信封背面?既然留下信,为何偏偏缺了一页?

窗外打过三更。太医留给我的药只能再服一剂,胸口每次起伏都带着钝痛。我知道自己未必等得到天亮。

“拆开。”

温实初用银刀沿封蜡划下。蜡屑落在被面上,碎得像一层冷霜。

信纸抽出时,末端果然参差不齐。第一页只写了几行,第三个日期之后便断了,像有人整齐撕去了后半张。

采月翻遍信封,什么也没找到。

我叫人再去查李顺住处,连旧衣缝、床板和火盆都不要遗漏。门外宫人领命而去,脚步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蜡烛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缺失的那一页却还没有下落。我熬不过今夜,若找不到缺页,便再没机会知道自己究竟亏欠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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