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张朝阳：AI狂奔，为什么要做“反效率”内容

搜狐创始人、董事局主席兼首席执行官张朝阳

站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看，中国互联网初代大佬中，张朝阳始终是极具个人辨识度的。

他始终保持着稳定的对外曝光度，也符合所有高精力人群的特征：每天仅睡四五个小时，坚持5公里走跑，或者去跑个马拉松，同时密集举办线下科技论坛、与诺奖得主对话。

他主动放弃了必须追所有风口的执念，将关注点从外在的商业扩张，转向了内在的自我重建，他按照自己认可的节奏安排生活与事业，“人是不怕忙的，越忙身体越好；人如果没事干，容易产生各种情绪，身体反而不好。”

《张朝阳的英语课》开播十周年之际，他决定把课开到线下，试一试直面真人课堂。这节课程结束后，我们与张朝阳进行了交流，话题围绕英语课十年成长历程、搜狐视频关注流产品生态、AI时代的内容价值展开。

烂笔头、烂嘴头：一堂反速成的课

2016年8月，张朝阳在千帆直播开启了首场英语课直播。每次直播前，他都会花约40分钟准备，浏览十几条新闻标题，细读其中5篇，最后挑出3篇作为直播教学的素材。

十年间，他主讲的《张朝阳的英语》已经累计完成2000余场直播，总时长超11万分钟，累计观看人次超5200万。

他谈到了直播英语课最初是为了“多说话”，对抗情绪的困扰。自说自话是第一步，他先对着电视说，节目里新闻主播说一句，他跟一句。

那时候正值互联网直播大战兴起，张朝阳也推出了一款名为“千帆直播”的产品应战。他想，既然要说话，为什么不做个直播呢？直播天然有用户听，还有互动，于是，他就开始了每天的英语直播课。

另外30%的原因，是他希望给受众带来原汁原味的新闻；剩下的30%，则是为了推广千帆直播，自己得先“下水”试试。

“调节每天的情绪，就像和尚要念经一样。”张朝阳回忆，每天早晨8点，对着镜头读新闻、讲英文。这种看似笨拙的“日课”，最终帮他走出了抑郁阴霾，他甚至坦言自己“达到了人生状态的巅峰时刻”。

从产品角度看，张朝阳的起步是有些反直觉，没有前期的市场调研与论证，也没有专门的增长策略，是凭借创始人的需求，找到了与用户需求重合的场景。

但他的内容生产，又有一套极其标准化的工作流程。每场直播前准备40分钟，浏览十几篇标题，精读五篇，最终选三篇来讲。

每天涉猎的范围，包括地缘政治、各国经济、科技进展、医学健康、社会百态……十年积累下来，构成了一套庞大的知识复利系统。

在AI摘要和算法推荐内容泛滥的今天，张朝阳坚持做的是一项“笨功夫”：逐字精读原文、手工制作课件。正如前文所述，他每天坚持花40分钟准备直播，精读文章并手写板书，拒绝用AI一键生成内容。

直到现在，英语课已经成为张朝阳每天生活的一种固定的节奏，而筹备物理课，张朝阳每周得单独抽出一天的时间，其他事情都干不了，就在黑板前想问题、做推演。

在直播间的场域，张朝阳将自己定位为一位“内容创作者” ，而不是企业CEO或任课教师。他将物理课视为对大脑的极限训练（即使99%的人听不懂），将英语课视为了解世界的传感器。

这解释了为什么顶级企业家能坚持10年做看似“不务正业”的事，因为这是他在陷入低谷后，找到的信息输入方式，以及心理和思维疗愈手段。

本质上是一种“反效率”的坚持。因为他认为，阅读的意义在于寻找同类与精神支撑，而非仅仅获取一个稍纵即逝的谈资。

对应到现在媒体产业的发展，他说，我们看新闻不是目的，读新闻，是作为人类我们的生活，我们自己有很多困惑，我们需要寻找对照，寻找一个群体，寻找同类，或者是一种支持，一种精神的养料的支撑。而这些出发点，大模型满足不了的，它只能给你资讯。

或许，这为当下被AI摘要冲击的媒体从业者，提供了一种心理慰藉和价值辩护。

“不要以为AI来了，地球不转了”

在现场，一位内容创作者对张朝阳坦言了自己的焦虑：“我发现自己写的文章，喂给AI后，它说得比我更全面、更深刻。我的稿件里有很多内容变成了AI语言，整篇文章其实离我很远，我觉得我的工作都没有什么价值了。”

张朝阳听了后，用了一个比喻来回应：“你去菜市场，不是靠化肥催出来的胡萝卜，带点泥，看着不是那么光鲜，但是很好吃，特别有味道。化肥催出来的西红柿，吃着一点味道没有。”

在他看来，AI正在让世界内容产生一种“塑料的感觉”，但他也认可AI在提升资讯获取效率方面的显著作用，尤其在物理学和社会学研究上，他经常带着问题去问AI，它能快速给出某个专业领域的回答。

关键在于，张朝阳认为，还是需要外界带着大家看这个世界：大模型给的是“资讯”，而外界给的是“观点”，他非常在意的是，这个外界的观点是什么？他是怎么思考一件事的？

“不要以为AI来了，地球就不转了。”他进一步分析，AI目前取代的主要是规则性强的工作，比如说，他很明显地看到，今年上半年，软件行业已受到明显冲击，很多程序员被解雇，因为现在不用多年经验也能写出不错的代码。

但对于文艺、社会科学、情感和创意内容，AI还取代不了。

“好莱坞依然很发达，依然拍出伟大的作品。奥斯卡还会继续发奖，诺贝尔文学奖还会继续发，都是真人写的，作品还是真人想的。”张朝阳说。

事实上，尽管对AI保持警惕和一定程度的隔离，但张朝阳并不排斥技术，对AI应用也持开放态度。搜狐本身也推出了AI助手相关应用：“总结侠”和“小狐”。

在搜狐的AI实践中，张朝阳将自己的角色定义为“大模型语料提供者”。他认为，大模型的训练离不开人类原创内容作为数据基础，因此原创内容始终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自媒体时代，确实给每个人带来了发现自己特长、带来某种成长的新方式。”他建议，现在年轻人，是个人都应该考虑一下自媒体。

最重要的是，内容创作的底线应该是“真实”。如果使用AI数字人，一定要明确标明，不标明而让人误以为是真人，就是浪费观众的时间，尤其是大家还是更想看真人的内容情况下。

事实上，AI技术狂奔的背后，我们确实临着一些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当AI能迅速给出看似完美的答案，人们越来越习惯于接受“摘要”出来的结果，而省略了质疑、推导与试错的过程，深度思考的能力在无形中退化。

张朝阳两档直播课的“反效率”实践，就是他应对AI狂奔的答案：在算法追求极致效率的时代，不要指望AI填补内心的空虚，去读书，去镜头前说话，去跑道上流汗，去和真实的人建立连接。（作者｜李程程，编辑｜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