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作者：蒋丰
这些年，人们常常谈论日本社会的老龄化、少子化，也谈论动漫、游戏、便利店和新干线。但如果要问，过去一百多年里，究竟有什么力量深刻塑造了现代日本，我想答案里一定应该有一个词——读书。
读完和光大学名誉教授津野海太郎的《读书与日本人》（岩波书店出版，2016年10月20日第一版）后，我最大的感受是：今天许多人习以为常的日本社会，其实很大程度上是被阅读塑造出来的社会。
津野海太郎并不是文学评论家，也不是单纯的出版研究者。他更像一位站在时代门口的人，回头整理日本人的阅读史。
书的最后一页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后记的落款时间是2016年9月13日。而版权页显示，本书第一版出版于2016年10月20日。这样计算起来，从作者完成最后一稿到正式出版，前后仅仅用了37天。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是一本薄册子，而是一本有着272页的“岩波新书”。
编辑、校对、排版、印刷、发行、铺货，全部在一个多月内完成。这个细节看似无关紧要，却让我看到了日本阅读社会背后的另一面。
阅读从来不仅仅属于读者。它还属于出版社、编辑、印刷厂、书店、图书馆以及无数从业者共同构成的文化系统。正因为存在这样一套长期稳定运转的机制，日本才可能形成大规模阅读社会。
津野海太郎在书中提出一个重要判断：二十世纪堪称日本的“读书黄金时代”。今天的人或许很难想象，在那个时代，读书并不是少数知识分子的爱好，而是一种全民性的生活方式——工人读书；家庭主妇读书；学生读书；公务员读书；甚至农村地区也拥有完善的图书流通体系。
作者写道，正是在二十世纪，日本社会第一次真正形成了“无论男女、贫富和社会阶层，人人都应该读书”的观念。
这种观念如今看来理所当然，但在人类历史上其实相当特殊。因为在更早的时代，阅读往往是少数人的特权。
而二十世纪的日本，随着教育普及、出版业发展以及大众传媒兴起，阅读逐渐成为一种社会常识。作者甚至把这种现象称为“读书的黄金时代”。
有意思的是，津野海太郎并没有把互联网简单视为敌人。许多人谈论数字化时代，总喜欢把问题归咎于网络。但作者并不这样看。他认为，阅读量下降固然与互联网有关，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整个社会生活方式的改变——人们获取信息的渠道变了；娱乐方式变了；时间分配方式变了，阅读不再是唯一的重要知识入口。因此，与其怀念过去，不如理解变化本身。
这一点让我颇有感触。近些年，我自己坚持在写“蒋读日本文库本”的专栏文章，因为家中已经收藏了两千余册文库本，每天读一点、写一点。
很多朋友问我，为什么还坚持读纸质书？答案其实很简单：纸质书提供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思考的节奏。
在手机屏幕上，我们不断滑动。而翻开一本书时，我们却被迫慢下来。这种慢，有时恰恰最珍贵。
津野海太郎在书末写道：“二十世纪作为人类阅读史到达辉煌顶点的时代已经结束，但二十一世纪这种与书籍相伴而行的电子化时代也将开始。”这句话写于2016年9月13日。今天回头再看，已经有几分预言意味。短视频兴起了，人工智能出现了，电子阅读全面普及了。但是，书并没有消失，阅读也没有消失。变化的只是形式。真正值得珍惜的，也许从来不是纸张本身，而是人愿意静下心来与一本书长时间相处的能力。
读完《读书与日本人》，我认定津野海太郎写的并不仅仅是日本人的阅读史。他其实是在提醒我们：一个社会的精神高度，往往可以从它如何对待阅读中看出来。而那些摆满书架、深夜仍亮着灯光的书房，也许正是一个时代最安静却最重要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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