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文解字 | 词义跨度大且不易贯通之“格”（上）

由“格”组成的词语在今天较为常见，如窗格、方格；格斗、格物；人格、性格；格调等，这些词义跨度较大，不易贯通。要理解一个字字形和含义的演变，不仅需要古文字学、考古学、训诂学等方法，还需要历史情境的方法，即根据历史事实重新构建一个字的产生与使用的情境。

原文 ：《词义跨度大且不易贯通之“格”》

作者 |广西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编审 赵立庆

图片 |网络

“格”之本字本义

从出土文献看，“格”本字不见于甲骨文，最早应该出现在“格伯作晋姬簋”金文中，字形为下图1所示 ；又见于“倗生簋” （其他字形如下图2所示，参见《新金文编》，第395页）。字形构造分为“木”“各”和“口”三个构件，这几个字形差异不大，主要差异在于底部的“口”部，表示装有祭品的器皿或表示“口”。大河口墓地M2出土的青铜甗内壁有铭文：“唯正月初吉格伯作宝甗其永用。”有学者认为，根据大河口墓地铭文有“霸伯”“格伯”，格、霸同字异构，古音相同。此说成立。此外，“格”字还出现在出土的兵器“格氏矛”、东周陶文“格氏”。文字的产生与人类的生产生活密切相关，尤其是在古代，离不开“祀与戎”。“格”字训为“至”或“来”，当然不是指简单的动作，而应该是特指某一类到达的状态。白川静就将“各”下面的“口”视为存放祷辞的祭器，祈求神灵或祖先回应祈祷，从天而降。因此，“各”有到来之义。屈万里认为，格，甲骨文、金文作“各”，与祭祀相关。神灵降临，意味着“至、来”等义，而且由祭祀者精诚所感召，“格”也有感召、感通的意思。我们进一步引申：神灵应祈祷而来，必然有所告诫，所以，“格”便具有格言、规范或法的含义。如，《礼记·祭义》曰：“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但是，“格”如何演变为格斗，即战国秦国文字的“挌”与“格”的关系尚需要进一步的证实。《释名·释器》：戟，格也，旁有枝格也。由此，可以得知格杀、拘执的含义应该出于此。如，《史记·荆燕世家》：郢人等告定国，定国使谒者以他法劾捕，格杀郢人以灭口。

图1

图2

《尚书》《礼记》中的“格”义

就作为象形文字的汉字而言，一个字的含义除了其字形演变，还要注意其所在的文本语境。卜辞铭文中语句较短，且年代久远，不易断定其具体用意，所以需要文献证之。相对于《诗经》《礼记》《论语》等经典，《尚书》中“格”的使用较为值得关注。

《尚书》中“格”的用法大致分为以下几类。一类是“格于+名词”的用法，如“格于上下”“格于艺祖”“格于上帝”。参照同篇中的“至于岱宗”“至于南岳”，而且紧接着有“归，格于艺祖，用特”，显然，“格于”不能等同“至于”，而是指一种巡视回来的祭告。朱熹从气本体给出解释：惟其可以感格得来，所谓“来格”，亦略有些神底意思，以我之精神感彼之精神，盖谓此也。大概祭祀时，在社树旁置放好祭祀器皿，神灵受感召从上而降，所以先看见其足或者因仰视只看见其足。另外，根据《尚书大传》卷三：“六沴之礼，散齐七日，致齐新器絜祀用赤黍，三日之朝，于中庭祀四方，从东方始，卒于北方，其祀礼曰格祀。”由此可见，格祀是一种古代的祭礼。祭祀时必然要求敬与诚，所以，格与恪通。由此可见，“至于”后面一般是地理位置，而“格于”后面跟的是宗庙或天神，如《克鼎》：“王格穆庙，即位”，《?簋》：“格前文人”。

一类是“格+名词”，如“格其非心”“格汝舜”“格尔众庶”“格汝禹”。“格其非心”理解为匡正心中非分的念头，与前面的“匡其不及”呼应。但这里有个前提，即要有某个规范才能去革除并使之合乎规范。“格汝舜”的使用应该与“来禹”相同，表示命令禹上前来。不过，如前所述，“来”不是简单的动作，而是表示让来者注意听，即“悉听眹言”。

还有一类是“有苗格”“祖考来格”。把“有苗格”的“格”解释为“来服”语义通顺，但“祖考来格”显然不能解释为“祖考来来”。对照“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格”在这里应是表示祖先的神灵接受格祀，并宣告保佑其子孙。《诗经·小雅·楚茨》中“神保是格”也是此意，因为后面紧跟着就是宣告的内容：报以介福，万寿攸酢。

此外，《尚书》还有几种比较特殊的用法。“以孝烝烝，乂不格奸。”若像屈万里所解，“格奸”为感化或匡正邪恶之人，这需要把“不”训为语气词的“丕”，应是误解。既然“格”与“各”通，则这里应该训为“乂不各奸”，意思是人们不相互欺诈。《西伯戡黎》：“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龟，罔敢知吉。”孔颖达疏：“格训为至，至人谓至道之人，有所识解者也。”但他没有给出具体的解释。大概是因为，有所至谓之极，所以有“格命”“格王”的用法。

《礼记》中有两处使用“格”，皆在《缁衣》中，一则曰：“夫民，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有格心；教之以正，齐之以刑，则民有遁心。”郭店楚简《缁衣》中，“格心”为“懽心”。按：“懽”即“歡”，劝勉也。对照下文的“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有遁心”，“格”理解为心向往之较为合理，也就是说，这里的“格”已经不是具体动作意义上的“至”或“来”，而是心悦诚服。另一则曰：“言有物而行有格，是以生则不可夺其志，死则不可夺其名。”郑玄注：格，旧法也。根据前面论述，“格”可以理解为神灵降临后的“劝戒”，具有法的规范性，那么，把“格”释为法或者规范合乎义理。

【后文将于2026年8月26日推送】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3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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