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淇水凝出金丝环

青白蛋壳毫不起眼，像一枚被淇河浪花洗旧的卵石，静卧在竹匾里，不声不响。可一旦落进沸水，煮熟、晾温，取一根白棉线勒进蛋腰轻轻一拉，刀切会抿平色环，唯有线割才留得住那一圈圈不肯合拢的红黄，剖面便陡然亮开：蛋白莹白如新剥的羊脂，竟能一层层揭成薄绢；蛋黄自外圈起，深红、金橙、明黄、浅赭次第缠绕，至芯心收成一粒朱砂，宛若树木年轮，又似初绽莲瓣托着一团夕照。唐人李贺《昌谷诗》写“苔絮萦涧砾，山实垂赪紫”，虽咏昌谷溪石，移来状这蛋心红黄缠络、如苔絮绕砾的纹路，竟也几分暗合。丝缕非绣非染，是淇河的水、草、鱼、泥，在鸭腹里默然织了一春又一秋。

清水白煮的鲜蛋，揭壳时逸出一股清润的草木气，混着河藻的甘、鲫鱼的鲜，绝无寻常鸭蛋那股腥涩；若经红泥腌过，开坛一刻，咸香里裹着花椒与茴香的暖意，像秋日晒透的河滩被雨一淋。这香不冲鼻，是贴着蛋膜往外渗的，凑近了才觉出一缕幽幽的粮甜，那是麻鸭啄食岸边稻谷与浮萍留下的回响。

味在舌尖摊开时，才知何为“鲜而不腻”。蛋白紧实弹牙，细嫩处却滑如凝脂，嚼开有轻微回甘；蛋黄是沙的，却不干噎，油润从红环里缓缓释出，像蟹黄被春风化开，绵密、清鲜、微咸，咽下后喉间仍留一线麦香般的余韵。腌过的版本更见功力：盐只入三分，不多夺本味，蛋黄起沙流油，油珠在筷尖颤成琥珀，拌进小米粥里，粥清蛋腴，一口便镇住清晨的寒；佐一碗淇河鲫鱼面，蛋香坠进汤底，连面汤都镀了层金。

这枚蛋的魂，全在“缠丝”二字来得不讲理。淇河自太行山麓南下，鹤壁段五十余里，尤以淇滨许家沟、淇县贺家、王滩、皇王庙一带为核心产区，此处温泉暗涌，水温常年十九度上下，河水透明度可达三米，达国家Ⅰ类标准，河床水草丰盛，苦草、菹草、轮叶黑藻、凤眼莲、黄丝草、小茨藻丛生，鲫鲤虾蚓富足。麻鸭饮的是Ⅰ类水，啄的是河虾水藻与鲫鱼，饵料中钙、锌、硒与β-类胡萝卜素含量高出他水数倍，这些物质随血脉聚向卵黄，蛋黄在鸭体输卵管中本就以同心圆分层沉积，遇着这般水土，便把红黄环纹一层层“缠”进了胚芯。离了这段水，外地鸭迁来养足日子也能下出缠丝，本地鸭挪去他乡则纹消。不是鸭种奇，是淇河独。

工艺倒极简，简到只肯把力气花在“等”上。鲜蛋收来，先逐枚迎光照检，剔散黄、弃薄壳；白煮派只取清水文火，沸后转小，约莫一柱香功夫起锅，过凉水定纹。腌派则是另一番耐心：取淇河岸红胶泥淘净，揉进粗盐、花椒、茴香，兑少许淇河水调成稠浆，鸭蛋逐个裹泥如着袍，码入陶缸，覆荷叶，压石板，封坛置阴处。短则月余，长则百日，盐与泥里的矿物顺着气孔游进蛋壳，不急不躁地把蛋白收紧、把蛋黄养沙。启坛那日，泥壳干裂如陶，剥开，线割、竖放，金丝银线便在粗瓷盘里摊成一小幅山水。

《诗经·卫风》唱“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三千年前淇河两岸已是绿竹映水；同一条水里，麻鸭游弋，卵黄结环，西周卫武公淇园献蛋的传说、明清入贡的方志残页、1914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旧金山赛会）那张“世界少有的中国珍品”评语，都顺着这圈纹路叠进一枚蛋里。它与淇河鲫鱼、淇河无核枣并称“淇河三珍”，却是三珍里最沉默的一味。不需火工雕琢，不必酱醋烘托，单凭剖开时那一圈红黄，便把整条淇河的清、温、富、静，都敛进了掌心。

2010年12月，农业部准予“淇河缠丝鸭蛋”农产品地理标志登记；2025年9月，国家知识产权局第646号公告再将其认定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与淇河鲫鱼、小河白菜等同批入围，鹤壁自此破零。赶集的人拎一串缠丝蛋走在淇河大堤上，青壳碰青壳，轻响如击玉。剥一枚就粥，或切半颗陪面，孩子筷尖蘸了蛋黄油拌饭，老人把它装进竹篮走亲戚。一枚蛋，从《诗经》的绿竹走到今人灶头，金丝没断，银线没散，淇河的水声，仍在环纹里一圈圈荡着。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