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与出山 深圳记者西北寻“宝”记

“我们村勉强凑齐了一支球队，孩子们说要争取去深圳打比赛。比起球技，咱们村子里的宝贝更多！”不久前，一行极为简短的报名信息，出现在首届留守儿童“留BA·益起上场”公益篮球行动的后台。

在来自全国各地的600余份表格中，其他球队都是洋洋洒洒介绍着球队战绩与家乡风物，唯独这条由甘肃省庆阳市环县安掌村支教大学生蒋乐乐提交的信息，显得尤为“简陋”。

这场由南方都市报与北京圆网慈善基金会共同发起的“留BA”公益行动，以篮球为纽带，牵起山里山外的目光，为大山深处的留守儿童搭起一座通往远方的桥梁。而这句“勉强凑齐”的背后，勾起了记者的好奇：一个远在陇东高原深处、连球队都凑不齐的山村，究竟藏着什么“宝贝”？

当记者联系上蒋乐乐时，她已支教期满要离开安掌村了。“想看宝贝，得找村党支部书记张成珠。”

带着这份好奇与一个电话号码，记者一行收拾行囊，踏上了直奔黄土腹地的寻“宝”之旅。

黄土高原深处的人心账本

航班降落庆阳机场。走出到达口，一块广告牌吸引了记者的注意——“中国羊谷·善美环洲”。“这里的羊，名气这么大吗？我咋没听过”，前来接机的安掌村党支部书记张成珠，听到了记者的嘟囔，利索地接过行李：“走，先上车回村！”

从机场驶往安掌村，盘山公路蜿蜒曲折。张成珠轻车熟路，开得很快，越野车在悬崖与沟壑间频繁急转，为了分散紧张的情绪，记者搭起了话：“张书记，蒋老师说咱们村宝贝多，到底有些啥？”

张成珠神秘地说：“你们脚下的这条路就是‘宝贝’！”和大山“较劲”，啃下交通这块硬骨头，这是张成珠被选上村支书后干的第一件事，“现在全村修了55.8公里硬化路，大小3座桥，路通到了每家每户门口，以前去县里一天，现在只要1个多小时”。

拐过最后一道陡弯，眼前的山谷豁然开朗：白墙红顶的新农家院错落排开，街道整洁平整。这便是安掌村的新农村安置点。“20多户住在最偏僻深沟里的安掌村农户，通过搬迁政策，每户只花了1万元就搬进了白墙红顶的新农家院”。

如今伫立村头远眺，瓦房错落，白杨静立。漫步在村道上，一股面香扑鼻而来，蒸馍坊、扫帚坊、荞壳桃核缝枕坊依次排开。张成珠停下脚步，指着远方山坡上几座荒废的旧土窑：“十多年前，你们看到的就是那番苦景象。地里全靠‘望天田’，年轻后生待不住，全跑去外地打工……”那时的安掌村，渐渐成了“空壳村”。

2013年，看着衰败的家乡，张成珠扔下城里经营尚好的公司，毅然回村当了支书。刚回村那几年，冷嘲热讽铺天盖地：“自己公司不顾，跑回村里肯定有油水！”早期尝试的产业因没经验资金打了水漂，“几度想打退堂鼓”。但看着乡亲们期待的眼神，他和村“两委”班子定下了安掌村的振兴次序：先通路、改旧房、聚人心，再谋产业、促增收、谋长远。

在中石油长庆油田分公司第十一采油厂等帮扶单位支持下，147户旧房修缮一新，自来水通进灶台，水泥路修到门口。

生机勃勃的安掌村。

正值饭点，“孝老助残幸福食堂”里热气腾腾。老人们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75岁以上和重度残疾老人免费，60到74岁半价。75岁的窦大爷和老伴一日三餐就在幸福食堂搭伙：“好吃，还不用自己动手，吃得舒心，咱们村真攒劲。”

老人在孝老助残幸福食堂用餐。

老人的事稳了，娃娃的事更不能含糊。当年安掌村小学只剩下3个娃娃，眼看就要关门。张成珠急了，四处“化缘”盖起新校舍，包了住宿、校服和教具，甚至贴心解决学生理发等日常琐事。

有人曾问他：基础设施花了这么大力气，其他村的产业发展红红火火，你急不急？

“急，也不急。”张成珠坦言，“急的是老百姓的日子等不得；可不急的是，如果路没通、房没改、人心是散的，你贸然搞产业谁理你？先把人心聚起来，等到发展产业的时候，大家才能‘一呼百应’！”

黄土坡“长”出的真金白银，是孩子们走出去的底气张成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走出幸福食堂，一阵沉闷有力的“砰砰”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新建的水泥文化广场上，几名十来岁的少年正在打篮球。这群穿着宽大球衣、流着汗水的娃娃们，正是这次“留BA”报名球队的主力。

张成珠带着安掌村“留BA”球队的孩子打篮球。

“张文欣，球来了，小心！”一位戴着白色草帽的老汉焦急地冲着球场喊。“他是篮球队张文欣的爷爷，家住山上的窑洞，专门开车送他下来打球的。”张成珠在旁边介绍道。

听到“窑洞”两个字，记者的眼睛顿时亮了，当即提出：“老叔，能上您家窑洞看看不？”老头爽快地一挥手：“我们家住得远，你们明天上午来，更安全。”

西北傍晚的凉风吹走了暑气，夕阳将山峁镀上金黄。太阳能路灯次第亮起，广场上荡秋千的、打乒乓球的、拉琴唱歌的汇成一片，欢声笑语在夜空里漾开。

次日清晨，越野车停在新农村安置点门口。记者刚准备上车，住在安置点里的张艺淼抱着篮球一溜烟跑了过来，非要跟着上车：“张书记，带上我！我去山上找张文欣练球！”

小家伙一把拉开车门钻了进来，黑溜溜的脸上带着汗。车子在盘山路上摇晃，看见记者手里的相机，张艺淼突然开口道，“老师们教我们摄影课，教我们用英文给动画片配音！”

张艺淼比画着手势，越说越兴奋：“蒋老师说深圳有大海，有高科技，我长大想去深圳工作！”

“大学生支教这几年，让学生接触到了外面的世界，也激发了他们考出大山的志气”，张成珠感慨道，”而且这次没有这群大学生，我们也不会知道还有‘留BA’这个活动。”

越野车继续向山上盘旋，绕过几道陡弯，来到了张文欣家，两个娃一见面，就在窑洞前开练了。走进窑洞，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摆满了从树上、地里刚采摘来的桃子和西瓜。

黄土高原上的新窑洞。

“留BA”球队队员张文欣和张艺淼在练球。

“西北人特别好客，他让你今天来，是想把家里整理下，也准备待客的吃食。”张成珠笑着凑到记者耳边低声解释。

孩子们请吃家门口的美味。

顺着院墙向山下望去，层层叠叠的黄土坡上，种着小麦和玉米，还有一整片中药材柴胡。

黄土高原上的梯田。

当初村里推广中药材种植，祖祖辈辈种洋芋玉米的乡亲们心里没底。张成珠和村干部们带着大伙去外村考察、请专家教技术、签保价协议，“你看这长势喜人的柴胡地，不就是‘一呼百应’的印证吗？”张成珠挺了挺腰板说道。

张文欣爷爷掰着手指头道：“我家种了30亩柴胡哩！一亩地纯算收成能赚4000元，30亩算下来，明年能卖12万元！”

张成珠在旁搭腔：“要看市场行情，一般一亩地找补个4000元还是稳当的，行情好的时候能有每亩7000元的收入。”

“老叔，娃娃他们的篮球队这次如果被邀请去深圳，您舍得不？支持不？”老人家把手一挥，回答得格外响亮：“去啊！咱地里不是在长钱吗？不怕花钱！”当记者告诉老人家出行全由公益资助、不用花钱时，老汉笑得更开心了，张成珠感慨道，“就算没有去成，也在这群娃的心中埋下了要走出去看看的种子，咱们把地里的产业搞起来、把后方底子打牢了，就是为了给娃娃做后盾”。

像深圳这样的大市场，咱们这乡村产业有后劲！”

看着眼前连绵起伏的柴胡，张成珠看了看表，笑着转过身问记者：“你不是好奇咱们‘中国羊谷’的羊吗？这个点，离这不远的乔大娘家的羊差不多要去坡上吃柴胡叶哩！走，带你们看另一个宝贝去！”

路上，张成珠向记者道出了“中国羊谷”的底气：在环县，肉羊是首位产业。全县草羊产业产值达68.5亿元，“环县羊羔肉”品牌价值突破55亿元。安掌村，正是全县羊产业版图上的一个缩影。

顺着山路拐过一道墠，就到了乔淑兰大娘的小院。老人正端着饲料盆在院角喂猪。伴着一阵“咩咩”声，几十只毛色雪白、膘肥体壮的山羊拥出圈门，朝山坡撒欢奔去。乔大娘的老伴挥竿跟在后面，因为天天爬坡放羊，80岁的老人脚下生风。不一会儿，羊群漫在黄土梯田间，熟门熟路地扎进柴胡地里啃食起嫩叶。

安掌村养殖户乔大娘家的羊。

乔大娘老伴去坡上放羊。

当听说记者一行是从深圳来的，要把村里的土特产宣传出去，甚至要把黑猪肉卖到大湾区去，乔大娘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厨房走：“走！进屋！我给你们烧一顿咱安掌的腌缸肉，你们尝尝，帮咱们好好宣传！”

乔大娘抬脚走到院里的菜地边，利落地摘了几根大葱、抓了两颗鲜辣椒，又捡了几个鸡蛋。回到厨房，生火、打蛋、切肉，动作一气呵成。不一会儿，一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蛋炒腌缸肉”端上了桌。

乔大娘在做“腌缸肉”。

“这肉看着简单，做起来全凭功夫。”看记者吃得津津有味，张成珠指着桌上的肉介绍道，在陇东高原，每年腊月家家户户杀年猪庆祝。一头猪少说有一百多斤，没有及时吃完的肉，当地人便做成了“腌缸肉”。在甘肃的十里八乡，一百户人家就有一百种腌缸肉的味道。

制作纯正的腌缸肉，离不开当地的胡麻油和秘制香料，最关键的是一口传了几十年的老土坛子。把黑猪肉切成大块，加葱姜煮透，沥干后放入胡麻油锅里炸到金黄。等肉块放凉，撒上调料搅拌均匀，码进土坛子里，最后倒入滚烫的猪油封存。这种古法去掉了水分，更像是西北本土的“肉罐头”。

“新鲜肉走冷链发往深圳成本高，咱把黑猪肉做成的腌缸肉，既保留了西北老味道，又耐储存、易运输，正好破解了冷链贵的难题，不比新鲜肉差！”

张成珠夹起一块肉：“这肉嚼着焦香，一点不比新鲜肉差。深圳那边打拼的甘肃老乡多，不少人就念叨这一口家乡味。把这肉卖到深圳，既解了乡愁，又把咱村里的土手艺变成了真金白银。有了山外的大市场，咱们这乡村产业才算有了后劲！”

吃完腌缸肉，村部食堂又端上来一盆刚出锅的炖羊肉。

记者平时最怕羊膻味，硬着头皮夹了一块，没想到入口细嫩，不仅没有一丝膻味，咀嚼间竟然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和草药香。

“知道环县羊肉的好了吧”，张成珠得意地解开了记者的困惑，“咱们安掌村种植了千亩柴胡，柴胡收割后，茎叶拿来喂羊，羊排出的肥料再回田养药。羊是吃柴胡叶长大的，这就叫‘羊吃百草药，肉香传千里’！”

出去的路越走越宽让村民的钱包越来越鼓

地里有柴胡，山上有羊，缸里有咸肉，可怎么把这些宝贝源源不断地卖向山外的都市？

这位西北汉子将自己逼成了“网红”。他牵头成立安掌村直播助农团，带头在快手、抖音上开播。刚开始，他也发愁：“赶集摆摊卖不了多少，发朋友圈都是熟人照顾，对着镜头更紧张，话都说不出来，觉得自个儿不是那块料。”

张成珠开直播带货中。

可看着老百姓地里的柴胡、缸里的肉，张成珠心横了下来：播！没有专业布景，他就站在老百姓杀年猪的院子里、站在羊圈旁开播。“很多新手不敢播，是觉得没准备好。其实站在你家地头、猪圈里，用平时说话的样子，把好东西喊出来，越土越真，越真越有人信！”

在直播间里，他教大家怎么辨别新鲜食材；售后出了问题，他承诺全权负责；他用村支书的身份做背书，“就是保证老百姓的东西能按市场价卖出去，不砸牌子！”

靠着一股子真诚，他的直播间人气渐涨。今年以来，村里光是通过直播就认领售出了42头生猪。乔大娘家养的5头黑猪，有4头早早被客户预订，只剩1头留着自家吃。一根网线，正让越来越多的深山好物走出大山、走向城市。

张成珠的助农带货海报。

在环县相关负责人看来，安掌村的探索正是全县产业破局的缩影：“咱们环县的羊肉和小杂粮都是天然有机的好产品。像安掌村，羊产业带动了中药材等附加产业。但眼下最关键的还是销路和宣传，特别希望通过线上平台和公益活动，让深圳这样的大城市能接住咱们家乡的特色美味，让乡村振兴的路越走越宽，让咱村民的钱包越来越鼓！”

球场之外，如何续写山海约定？

天色渐晚，刚结束劳作的村民拍去裤腿上的泥土，拎着二胡、唢呐聚在一起。不一会儿，婉转悠长的陇东道情在夜空里回荡起来。

一墙之隔的直播间里，张成珠正对着手机架起支架：“点点关注点点赞！咱们环县羊羔肉嫩而不膻，预订的家人扣个1！”

身后的道情余音，与直播间里的互动交织在黄土高原的夜空里。

一颗篮球，一次跨越千里的寻“宝”，究竟能给这片黄土地带来什么？

球场上的起落，牵出的是一条连接山海的纽带。大都市的市场与目光顺着这颗篮球流进深山，黄土高原上的地道风物顺着这条纽带走向更多人的餐桌。山外的消费力激活了深山的产业，也让孩子们原本局促的视线，越过重重山峁，投向了更广阔的远方。

这场以篮球为名的寻“宝”之旅，画下的并非句号，而是一个沉甸甸的问号：如何让这份关注转化为长效的产业动能？ 把地道的柴胡羊肉、百年腌缸肉介绍给更多人，让山里的好品质卖出好价钱，成了这次西北之行稿纸之外的“后半篇文章”。

在发稿前，记者收到了张书记的最新消息，因为当地中小学已经开学了，娃娃们不能来深圳参加“留BA”篮球比赛了。虽然有点遗憾，但篮球架起的这场山海联动早已在深山生根，即使这个盛夏未能远行，梦想的种子已然萌芽。少年们和吃中药长大的山羊、古法炮制的腌缸肉、从梯田里长出来的柴胡一样，正攒着劲儿，等待着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潘莹瑜

摄影、视频：南都N视频记者 任朝州

部分素材提供：环县融媒体中心 张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