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鲁桓公三年，秋公子翚的车驾驶出曲阜城门时，扬起一阵黄尘。他坐在车中，面无表情。
按周礼，国君娶夫人，当亲迎。即便不亲迎，至少也该派上卿为使。但公子翚心里清楚——自己虽是鲁国公族，官位却不过下大夫。派他去齐国迎娶姜氏，这本身就是一种怠慢。
他更清楚，国君桓公为何不肯亲自去。
三年前，隐公被弑，桓公即位。这君位来得不甚光彩，公子翚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举国皆知。如今桓公要娶齐侯之女，本该以盛大礼节昭告诸侯、正位中宫，可他却只派了公子翚。
临淄，齐侯宫，齐僖公把竹简重重搁在案上。
"鲁侯不来？"
使者俯首："寡君遣公子翚逆女。"
齐僖公站起身，在殿中踱步。他的长女宣姜嫁给了卫宣公，次女文姜是诸儿——也就是太子——的同母妹。这个女儿容貌极美，但宫中有些流言蜚语，关于她和太子之间，实在不堪听闻。他早想把她嫁出去，越远越好。
鲁国来求娶，本是好事。可鲁桓公如此轻慢，竟只派一个下大夫来迎。
"好。"齐僖公忽然停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不来，我送。"
《春秋》微言大义：
"秋，公子翚如齐逆女。九月，齐侯送姜氏于讙。"
鲁国来者：公子翚，下大夫。
齐国往者：齐侯，一国国君。
逆者卑，送者尊。卑者迎尊者之女，尊者亲自送女出境。
这不合礼。
礼，是什么？
《公羊传》说："何以书？讥。何讥尔？诸侯越境送女，非礼也。"
《穀梁传》说得更细："礼，送女，父不下堂，母不出祭门，诸母兄弟不出阙门。父戒之，母戒之，姑姊妹诫之。……齐侯送女，逾境，非礼也。"
按周礼嫁娶之制，诸侯嫁女于诸侯——
嫁于同等之国，国君之姊妹由上卿送，国君之女由下卿送；
国君本人，不出境。
可齐僖公不但出了境，还一路送到了鲁国境内的讙地。
史官在"九月，齐侯送姜氏于讙"后面，紧跟着写了六个字：
"公会齐侯于讙。"
鲁桓公终于露面了。他没去齐国迎亲，却在讙地等着岳父把女儿送来。然后——
"夫人姜氏至自齐。"
一笔带过。
这里还要多说一句公子翚。
《左传》后来称他为"羽父"，此人在鲁国是个危险的角色。鲁隐公在位时，他曾建议隐公杀掉桓公，隐公没答应；他又转头去劝桓公杀隐公，桓公答应了。桓公之立，公子翚实为操刀之人。
派这样一个人去迎娶新夫人，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暗示：桓公的君位、婚姻、朝局，都浸染着权谋与血腥。
而齐僖公竟也愿意把女儿交给这样的迎亲使，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急着出嫁文姜。
《史记·齐太公世家》后来透露了真相：
"襄公之醉杀鲁桓公，通其夫人。"
文姜与其兄诸儿（即后来的齐襄公）之间，早有不可言说之事。齐僖公之所以不顾礼制亲自送女，与其说是疼爱，不如说是急于脱手——赶在丑闻彻底暴露之前，把女儿送得远远的。
但历史没有如他所愿。
《左传》的作者——无论是左丘明还是战国史官——在这里用的不是激烈的谴责，而是冰冷的陈述。但在这冰冷之下，藏着三重深意：
第一层，是礼制本身。 国君送女出境，违背了周代婚姻礼制的对等原则。僭越等级，即为非礼。
第二层，是政治判断。 一场大婚，迎者不亲至、送者越国境，双方君臣皆失其位。这已不是婚礼，而是外交失序的预演。
第三层，是历史寓言。 十八年后，鲁桓公出访齐国，文姜随行，与齐襄公（当年的太子诸儿）私通。桓公怒斥文姜，文姜诉诸，齐襄公命力士彭生将桓公拉杀于车中。
杜预注《左传》至此，叹道："婚礼，夫人之父送女，不下堂。齐侯亲送，非礼也。"
孔颖达在《正义》中补充："桓公不亲迎，而齐侯亲送，二者俱失。"
"俱失"，点明了要害——
鲁桓公失在"卑逆"，以大夫迎国君之女；
齐僖公失在"尊送"，以国君送女出境。
一方过于简慢，一方过于隆重。两相对照，不是补益，而是双重的失礼。
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
"雍雍在宫，肃肃在庙。"
礼不是虚文，而是秩序。当国君不再亲迎、国君越境送女，礼的根基就已经在摇晃了。
而摇晃的不只是婚礼。
是整整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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