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御机制通常被理解为一种降低焦虑的心理操作。一个人面对某种难以承受的内在威胁——一个不被允许的冲动、一段羞耻的记忆、一种会动摇自我感的觉察——就会启动防御,把这些内容挡在意识之外。焦虑因此减轻,心理平衡暂时恢复。这是防御的经典定义,也是它被广为接受的功能。
但在临床观察中,防御并不总是降低张力。在很多情况下,防御在降低一种张力的同时,却制造了另一种张力,甚至在某些情况下,防御本身的运作就需要持续的张力来维持。防御并不是单纯地让人舒服,它有时候是让人以一种特定的不舒服,来替代另一种更无法承受的不舒服。这一讲要处理的,就是防御与张力之间这种隐蔽而深刻的关系。
一、防御作为代价
防御的第一个悖论是:它转移了张力的位置,但没有消除张力本身。
一个人内心有强烈的愤怒,但他不能允许自己意识到这种愤怒,因为他从小就被教导愤怒是危险的——表达愤怒会导致抛弃或惩罚。于是他使用压抑,把愤怒从意识层面推到无意识层面。他不再感到愤怒了,在这个意义上防御成功了。但被压抑的愤怒并没有消失,它仍然在无意识中运作,持续消耗着心理能量。这种消耗他意识不到,但他会以别的方式感受到——他可能变得容易疲劳,可能莫名其妙地头疼,可能对原本感兴趣的事情失去了热情。
这些症状就是防御的代价。防御把一种尖锐的、有对象的张力——对某个特定的人的愤怒——转化成了一种弥散的、无对象的张力——说不清楚的身体不适或心理疲惫。前者虽然令人不安,但至少是清晰的、可以定位的。后者则像一团雾,覆盖了整个身体和心理,无法捕捉,无法处理。
这种情况下,防御实际上增加了张力的总量。原来的愤怒带来的张力并没有消失,防御本身的运作又加了一层新的张力——维持压抑需要持续的警觉,需要阻止任何可能的泄漏,需要绕开任何可能触发愤怒的话题和情境。这层新增的张力是防御本身的张力。一个人原来只需要处理“我对他很生气”这一个问题,现在他需要处理“我不知为什么总是很累”和“我好像不能谈论某些话题”两个问题。
二、防御作为张力的制造者
有些防御不止是转移张力,它们本身就是张力的制造机。
强迫性仪式是最典型的例子。一个人反复检查门锁,不是在真的担心门锁,而是在用检查这个动作制造一种可控的紧张感。检查时身体是绷紧的,注意力是集中的,行动是有节奏的,这些特征共同构成了一种高张力状态。这种高张力状态有一个功能:它占据了意识的全部空间,让其他更难以承受的焦虑没有地方进来。
强迫的人并不享受检查的过程,但他需要这个过程制造的张力。这种张力是他自己制造的,所以他可以控制它的强度和持续时间。他可以决定检查几遍,可以用什么样的节奏检查,可以在检查完毕后给自己一个短暂的“安全了”的信号。换句话说,强迫症状是一种自制的张力装置,它用主动制造的紧张来替代被动承受的焦虑。
与强迫不同但原理相似的是反刍思维。一个人反复思考同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如果当初我那样做现在会怎样”——这些思考并不能解决问题,但它们产生了一种持续的认知张力。大脑被占满,思考在不停地转动,这种转动本身就是一种张力状态。反刍思维的功能也许不在于找到答案,而在于维持一种不被其他东西侵入的思维忙碌状态。一个人如果停止反刍,他可能会感到一阵空洞,一种突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茫然。那种空洞和茫然比焦虑更难承受,所以他继续反刍,不是为了想通,而是为了不让思维停下来。
在身体层面,长期肌肉紧张也是一种防御性张力的表现。很多来访者的肩膀、颈部、下颌在无意识中保持持续的收缩状态,他们自己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用力,只有被问及时才会注意到那份酸痛。这种身体紧绷在早年可能是一种有效的防御——把自己缩紧,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打击或批评。但成年后,那个曾经威胁他的环境已经不在,他的身体却仍然保持着防御的姿势。张力从一种有目标的准备状态,变成了一种无目标的背景状态,像收音机里持续的杂音,虽然不妨碍接收信号,却始终消耗着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