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县医院三楼心脏科,走廊尽头的病房,窗户正对着住院部的老槐树。
我躺在这张病床上,已经是第三天了。
三天前,我从菜市场提着半斤五花肉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忽然胸口一阵绞痛,眼前一黑,人就栽了。
再醒来,人已经在急救室里,鼻孔插着管子,胸口连着线,墙上的心电监护仪一跳一跳的。
护士说,冠心病急性发作,送来的时候情况很危险,再晚半小时就不好说了。
我记得我听完这话,第一反应是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笑,反正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儿子王大伟站在床右边,两只手搓了一下午,指甲缝里的机油还没洗干净。
他在镇上的机械厂当车间主任,每天跟机床打交道,那双手糙得跟砂纸似的。
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问了我一句:“爸,您想喝点水不?”
我摇了摇头。
女儿王艺婷坐在床左边,从进病房就没歇过。
她先把我床头柜里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又一样一样摆整齐,连暖水壶的把手都转了个方向,好让我躺着伸手就能够到。
她又出去打了一壶开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卷卫生纸和一条新毛巾。
“爸,您这病来得急,得住一阵子。有什么事您就喊我,别自己撑着。”她说话的语速不快,听着很顺耳,像是在商店柜台前站惯了的人,见谁都带着三分周到。
“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我说。
“我请了假,不用忙。”艺婷回答得很利索。
大伟在旁边闷声补了一句:“我也跟厂里说了,这两天先不上班。”
周桂兰坐在更靠后的位置,抱着胳膊,一直没说话。
她穿着那件碎花薄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像是来走个过场。
我知道她的脾气,她要是开口,才叫人头疼。
傍晚护士来量体温,让留一个人就行。周桂兰立刻站起来,扯了扯大伟的袖子:“那我们先回去,晚上让妹妹在这儿盯着。”
大伟迟疑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艺婷,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跟着周桂兰走出病房门,脚步拖沓,在走廊上磨出长长一道沓沓的尾音。
门关上了。艺婷坐在陪护椅上拿手机翻新闻。我躺着,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走廊灯白惨惨的,有护士端着托盘快步走过去,脚步声清脆急促。
我翻了个身,把脸对向墙壁。
“爸,睡不着啊?”艺婷在身后问了一句。
“睡得着,就是换地方不太习惯。”
她没再问。
病房里安静下去,只剩墙上监护仪微弱的滴答声。
过了一阵,她站起来,把我被角往上提了提,又把枕头拍了拍:“您睡吧,有什么动静我听着。”
她的手落在我肩上,隔着被子和秋衣,那温度透过棉布传过来,有一瞬的暖意。我闭着眼,喉咙里泛酸,使劲咽了两回才压下去。
半夜,我被一阵压得很低的说话声吵醒。
声音是从门外传过来的,像是站在走廊那头,刻意压着嗓门在争什么。起初听不清,我侧过身,把耳朵贴向门缝,渐渐听出是周桂兰和艺婷的声音。
“住院费的事你就别争了,爸的存折在你那儿,你先拿钱垫上,回头报账不一样?”周桂兰说。
“嫂子,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爸的存折是爸的,那是看病钱,不是谁的钱包。”艺婷的声音顶着,带着一丝冷,“今天交了五千,单子都在,回头爸出院我一笔一笔算清楚。”
“你算那么清楚干什么?爸的东西,不就是咱们一家人的东西?”
“我姓王。嫂子的‘咱们’,跟我可一个姓都沾不上。”
周桂兰语气急了些:“你这话说的什么话?大伟好歹是你哥……”
“哥是哥,嫂子是嫂子。大晚上的,嫂子早点回去睡吧,爸这边有我盯着。”艺婷的步子像是往门口移了两步,又停住,“对了嫂子,存折的事,爸没跟我说过让你经手,您就别操这份心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我听到周桂兰哼了一声,鞋跟敲着地面远了。
艺婷推门进来,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吵着您了?”
“没有,醒了就睡不着了。”
她走到床尾,帮我拉了拉被角,动作很轻。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没开口。
她没睡觉,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一动不动。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坐着的背影,让我想起她妈。
第二天早饭过后,艺婷去热水房打水,病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进来的是王大伟。
他自己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兜苹果,肩膀上还沾着机车车间的铁锈屑。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叫了声爸,走进来把苹果放桌上,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机关不忙?”我问。
“还行。”他搓着手指头,犹豫了一下,“爸,您这住院的钱,够不够?不够我从厂里预支点。”
“够,你先顾着自己。”
他又不说话了。
坐了十来分钟,说了这一句半话,起身要走。
他走到门口,顿住脚,没回头,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爸,您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他走得很急,像是多待一分钟就会多一分不自在。
我望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想起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会儿他话也多,叽叽喳喳的,跟只小麻雀似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闷了?
我掰着手指头算——大概是他妈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没有人再大声说过话了。
下午,我让艺婷把床头柜抽屉里的一个小布包拿出来。她没多问,拿出来递到我手里,又转身去窗边收拾衣服了。
布包里是我老伴的一条旧手帕,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上面绣着一朵淡红色的花,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掌心触到那层薄薄的布料,觉得像是还带着她的体温。
“妈这条手帕,爸一直收着?”艺婷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
我点了下头:“走那天下雨,擦脸用的,她没带走。”
她没再说话。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房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敲在铁皮水池上,闷闷的。
我闭着眼,手里攥着那条手帕,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老伴临走前的那张脸。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了进去,但握着我的手,力气却出奇的大。
她嘴唇动了动,说了那句我一直没敢跟人提起的话:“对不住丫头。”
我知道她说的是艺婷。我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头松开了,眼睛慢慢合上,人就这么走了。那之后整整三年,我再没跟艺婷提起她妈,她也没问过。
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拔不出来。
02
在医院住了五天,胸口那股闷痛渐渐轻了些。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十来天就可以考虑出院。
我把这话学给女儿听,她笑了笑,说:“那敢情好,等您出院,我给您炖排骨汤。”
她每天早中晚三顿按时来送饭,小米粥也一直熬着。这天她喂完粥,拿了张收据放在床头柜上:“爸,住院费的单子,五千,我垫的。”
我点点头:“回头从存折里取出来还你。”
她顿了一下,低头收碗,声音软软地回了句:“不急。”
她收拾完碗筷进了洗手间洗杯子,水声哗啦啦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她当真只是来给我送粥的吗?
第二天上午,刘宏伯来了。
他提着一袋橘子,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下,喊了声“智明老哥”,然后晃进来坐到凳子上。
他把橘子放桌上,又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了兜里。
“都念叨着你。”他说,“村东头老孙说等你出院了他下棋让你一个车。”
“他下不过我。”我笑了一下。
“那倒是。”刘伯也笑了,顿了顿,他的表情收了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说个事。前天我去镇上信用社取钱,看见艺婷在柜台前面站着,手里拿着一张存折。”
我心头一紧,没接话。
“她站了好一会儿,也没办业务,就跟柜员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刘伯说着,看了看门外走廊,压低声音,“我问柜员她问什么,柜员说就是问定期利率,别的没问。”
我“嗯”了一声,心里记下了。
“哥,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跟您几十年的交情了。”刘伯看着我,“艺婷这孩子这些年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孩子她妈走了之后,这丫头回家越来越少了。她年轻的时候你把她使唤到厂里去,这事儿,在她心里过不去。”
我沉默了半天,说:“我对不住她。”
“对不住,那就想办法补。”刘伯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别到补不上的时候才知道后悔。”
他走后,我坐在床上,手里的橘子翻过来倒过去地转。刘伯那话听着轻,落在我心里却重得很。
艺婷中午来送饭时,我看着她弯腰摆碗筷的侧脸,试探着问了一句:“艺婷,你前两天去信用社了?”
她手里的动作急刹了一下,抬眼看我:“爸,您听谁说的?”
“老刘头说他瞧见了。”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很快又接上:“嗯,我去问问定期利率,想着您的钱放活期利息太低了,想帮您转个定期。”
“哦。”我没再多说什么。
她也没再解释。病房里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像咽着两截没消化完的话。
当天傍晚,我躺在床上,掏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
那是艺婷十五岁那年拍的,她穿着印着蓝花的衬衣,头发剪得短短的,站在院子里,背后是一棵刚开花的梨树。
她笑着,牙齿白白的,眼睛弯弯的,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她妈。
我看着这张照片,想起那个秋天。
艺婷初二那年,期中考试,全镇统考,她考了第三名。
班主任晚上来家访,坐在我家堂屋里,说这孩子天资好,肯用功,将来考大学有指望。
我那时候正蹲在门槛上抽着烟。
班主任走的时候,我起身送,他回头跟我说了一句:“王老师,这闺女,你可得供她念书,不供可惜了。”我嘴上应着“那是那是”,心里却没底。
因为那年秋天,大伟刚好考上了县技校,学费一千六,加上生活费,一年少说三千块打不住。
我一个月工资四十五块,孩子她妈在厂里做临时工,一个月挣十八块。
三千块,是家里两年的积蓄。
技校三年,加上前两年欠的债,这个家已经空了。
我把大伟叫进屋里,问他:“你妹妹成绩好,让她先念高中,你那技校能不能缓一年?”
大伟低头站了半天,说了一句:“缓一年,明年人家还收不收?”
我说:“收。”
“那学费呢?”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妹妹上高中虽然免学费,但书本费生活费呢?爸您别骗我了,家里没有这个钱。”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后脑勺枕着手臂,翻来覆去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找到艺婷的班主任,把推荐表上的名字改成了王大伟。
那天傍晚放学,艺婷进了家。
她站在堂屋门口,书包还挂在肩上,喊了一声“爸”。
我坐在桌子边,手里握着一杯茶,没看她:“艺婷,你哥考上技校了,家里供他一个念书,你……你先去镇上服装厂干两年,帮你哥把书念完。”
她站在那里,好一阵没说话。我听见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椅子上,然后声音平平地问了一句:“爸,是不是我成绩好就得多干活?”
她的声音不大,那声也不重。但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我心上。
后来她妈从里屋冲出来,红着眼手里捏着几张票子往她手里塞:“闺女,妈这儿还有点钱,你去县城念,妈养你。”
艺婷没接那张票子。她看了一眼她妈,又低头看了一眼票子,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轻声说:“妈,没事,我不爱念书。”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十五岁,书包都还没放下。
那天晚上,我蹲在门口抽了整整一包烟。
她妈在屋里哭了一夜,我在门外坐了一夜,谁都没说话。
三天后,艺婷自己去服装厂报到,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旧木箱子,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那件蓝花衬衣。
那件衬衣,是那年过年她妈扯了六尺布,大年初一熬了一整夜给她做的。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翻着手机里的旧照片,眼圈泛酸,用力眨了两下,也没把那股水汽眨下去。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着眼,跟自己的心说了一句话:王智明啊王智明,你教了一辈子书,怎么就教不明白自家的事呢?
走廊上,槐树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的旧棉花堵住半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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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是两天过去。周三上午,病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进来的是王智强。
我弟弟,六十二岁,比我小六岁。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箱子,我没细看,光是闻见那股甜腥气就知道是牛奶。
他穿着件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皮上堆着笑,走了进来。
“哥,听说你住院了,我昨儿个才得着信儿。”他把纸箱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又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在手里转了两下放了回去。
“坐吧。”我靠在床头,心里虽说不上高兴,到底是自家兄弟,也不能赶出去。
他拉过凳子坐下,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哥,你这病来得突然,把我吓了一跳。咱爹就是心脏病走的,你也得当心啊。”
“医生说了,慢慢养,没事。”
他点了点头,又搓了搓手,像是有话说又不知从哪头说。我看他这模样,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哥,”他开口了,“是这样,你家那套老房子,我听人说拆迁款下来了?”
果然来了。我没接话,等着他说。
“咱们兄弟俩,当年爹把祖屋传给了你,我一句没吭过。可哥你想想,那是爹娘留给咱俩的祖业,你一个人接在那儿,我心里总有些过不去。”他脸上堆着那副笑,像是怕话说重了收回来,“现在好了,拆迁换了一套两居室还补了二十八万。哥你手头宽裕了,我那二十万外债还是没还清,你看,能不能拉我一把?”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的。
王智强年轻时好赌,输多赢少,欠了一屁股债,那些年我替他填了不少窟窿。
每次都是这样一副笑脸,一声哥一叫,我就心软。
可他从来没记得过我帮过他多少回,只记得我接下了祖屋,而他什么也没得到。
“智强,”我说,“二十年前你欠的老张家那笔钱,是不是我替你填的?你前年赌输了借的三万,是不是也从我这儿拿的?”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哥,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些都是我急用钱的时候借的,算我欠你的。可祖屋那份是我的,不是借的。”他说着声音高了些,“爹娘的东西,你一个人全落兜里,你心里踏实吗?”
我闭了闭眼,心里又闷又堵。
我没有跟他吵的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智强,当年咱爹写遗嘱的时候,你也在场。爹说了,你没得住,是因为你欠了村东头老孙家三千块钱,人家催债催到了家门口,是爹拿那套房帮你抵的债。你记得吗?”
王智强脸色猛地变了。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
“你那时候三十五了。”
他一拍大腿站起来,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行,我就知道,你心里从来不把我当亲弟弟。你继承房子的时候想着爹娘,分拆迁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有个亲弟弟?算了,算我白喊你一声哥。”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又折回来,把床头柜上那箱牛奶提了起来。他没回头,声音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也不缺这一口。”
门被带上,奶箱子投在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没了。
我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骨节凸起,青筋鼓着,像一条条蚯蚓。
我这双手,教过多少学生,替这个弟弟擦过多少回屁股,到头来,连一箱牛奶都不值。
当天下午,刘伯又来了。他看见床头柜空了,问了一句:“智强来过了?”我点了点头,他就没再问。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你要我查的那个数,我让镇上老马帮你对了一下账。你那笔存款的利率,按现在的政策,一年到期,利息该是八千四。你存的是活期,那就只有三百来块。”
我接过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
“还有,”刘伯的声音放低了些,“你闺女那天在镇上农商行门口碰到我,问了一句‘刘伯,我爸最近跟您说什么没有’。”
我心头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最近就是养病,别的没什么。”刘伯叹了口气,“可老哥,你闺女心里头想什么,你自己掂量。她要是真没什么,不会跟我打听你的事。”我没接话。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刮得一阵响,一片黄叶打着旋儿,悠悠地落到了窗台上。
我盯着那片枯叶,心里也像落了片叶子,轻飘飘的,没个着落。
那天晚上,艺婷照例来送饭。
她把饭盒轻轻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缕白白的汽雾冒出来,是骨头汤。
汤面上还浮着两颗红枣,用勺子搅了搅,汤色浓郁。
“熬了一下午,您尝尝。”她把汤碗端到我面前,指肚子贴着碗沿试了试温度,像是拿捏着分寸,生怕烫着我。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那汤又香又浓,滚过喉咙的时候,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艺婷,”我开口。
“嗯?”
“你妈走之前,把你这辈子都念叨在嘴上。”我说,“她说你小时候上学走了好几里路,回来鞋子都磨破了,她心疼,连夜给你做了一双新鞋。”
她的动作微微一滞,又低头继续喝她那碗绿豆粥。
我没继续说,她也没问。
两个人就着灯光喝汤的身影,落在病房的白墙上,像两棵树,隔着一米远,影子却似乎碰在了一起。
过了很久,她放下碗,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爸,我不怪您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点发红,但那红很快就被她低头敛去了,像水面漾开的一圈涟漪转眼就平。
她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出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上由近及远,轻轻落落,像怕踩碎了什么。
04
第十天。医生查完房,说恢复得不错,再住个把礼拜就能出院了。
我听了这消息,心里既高兴又不安。高兴的是身体要紧,不安的是出了院,有些事就躲不掉了。
那天下午,艺婷又来了。
她带了几个苹果,坐在床边削。
削苹果的刀片很薄,贴着果皮转圈,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又长又匀,一直不断。
她削得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计。
削完一个,她切成小块,装在小碟子里,递过来。
我拿起一块送到嘴里,苹果又脆又甜,汁水漫过舌尖,凉丝丝的。
我嚼了几口,没咽下去,鼓着勇气问了一句:“艺婷啊,爸那天跟你说存折的事,你别多想。爸不是防你,就是想自己留着,图个安心。”
她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第二只苹果:“爸,您这话说哪儿去了。存折在您手里,您自己惦记着,天经地义。我就是想着您年纪大了,跑银行不方便,回头您要用钱,跟我说一声,我替您跑腿就行。”
她说得滴水不漏,和和气气,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越是周到,我越觉得不踏实。
她走以后,我躺在病床上,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
女儿替我保管存折,是我在住院第二天主动提的。
当时也没想太多,就觉得身份证、户口本那些东西放医院不方便,让她拿回家放着安稳。
她把存折和证件一起收进包里的时候,我记得她还笑了一下:“爸您放心,丢不了。”
她那句话说得很顺溜,顺溜得像是早就准备了多少年似的。
我闭上眼,又想起刘伯说的那句“她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存折是她拿着的,密码我办卡时设的是老伴的生日,她大概猜得出来。
她要是真去柜台取了钱,柜员不会不给。
可她没有取,她只是问了问利率,然后走了。
她为什么没取?是犹豫了,还是另有打算?我不知道,也不愿多想。但我知道,那天晚上的走廊,像隔着漫长的一堵墙。
第十天夜里,发生了一件事。
一点多钟,我起夜,扶着墙往厕所走。
走到走廊那头,听见安全楼梯门后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一男一女,女的像是我女儿,男的像是大伟。
我没走近,侧着身子,耳朵贴过去。
“……爸那存折,你从妈坟头那件事以后,就一直收着。你到底想怎么弄?”大伟的声音。
“怎么弄?我伺候他这么多天,你说我想怎么弄?”艺婷的声音不高不低,有点凉,“哥,你别在我面前装好人。当年要不是你去上那个技校,我会上不了高中吗?”
“那也不是我的事,是爸……”
“爸说了算吗?你要是硬气一点,跟爸说一声你不上,他会逼你去吗?”艺婷的语气重了一分,“哥,你从那时候起,就欠着我一辈子。”
一阵沉默。大伟的低声音瓮声瓮气地传来:“我当时才十六岁,我哪懂这些。”
“你十六岁不懂,那你现在四十多了,你懂了吗?”艺婷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你现在不也在等着爸那套房子吗?周桂兰天天琢磨分家分产,你以为我不知道?哥,我们俩,谁也别审谁。”
安全门的铰链吱呀一声响,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站在原地,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心从脚底板一直冷到心尖上。
十几天前,她在病房里陪了我一整夜。十几天前,她还说“爸,我不怪您了”。可今夜,她又说“他欠着我一辈子”。
哪句话是真的?还是两句话,都是真的?人心这东西,拆开了揉碎了,跟一团乱麻似的,剪不断理还乱。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病房,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艺婷照常来了,提着保温桶,粥还是热的。
她的脸色略显憔悴,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也没睡好的样子。
可她的笑还是那么周到,那么温顺,她把粥盛好吹了吹送到我嘴边:“爸,趁热喝。”我喝了一口,咽下去,胃里暖暖的,心里却说不出什么滋味。
早上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半边脸镀上一层淡金色。
她垂着眼帘,睫毛的影落在脸颊上,安静得很。
我突然开口:“艺婷,你哥昨晚来过?”
她手里的粥勺微微一顿,轻声道:“他来了?我没见着。”
我不再问了。我把那口粥咽下去,嘴里泛着的一点点苦,跟粥里的甜搅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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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第十天深夜,走廊上又有人吵架。
我醒了,但没翻身,睁着眼睛,听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声音很轻,像是三个人怕吵着人,压着嗓子在说话。可病房里太安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算出来了吧?密码是不是妈的生日?”这是王智强的声音。
“我试过一次,没问题。”这是艺婷的声音,很淡,“但我不打算动它。”
“你不动它?那你把存折攥手里干什么?”王智强语气急了些,“你哥那房子还没着落呢,你那房子也没影儿呢!我跟你说,咱爹可精明得很,他不开口,那钱谁都抢不走。”
“房子是爸的,爸说给谁就给谁。”大伟的声音闷闷的。
“你这话说得可真是孝顺。”王智强冷笑一声,“当年你娶媳妇、盖房子,爹掏了多少?现在他那些拆迁款,你一份都落不着,你信不信?”
“三叔,您也别在这儿挑拨我跟我哥。”艺婷的声音不急不缓,“存折在我手里,房子在爸名下。您要是惦记着,也该问爸去,跟我说不着。”
“嘿,你这丫头,现在跟三叔打起官腔来了?”王智强的语气变了,“你别当我不知道,你当年让你爸弄去了服装厂,心里头一直不舒坦。你那份大着呢!”
“三叔。”艺婷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那份是我应得的。我十六岁进厂,干了八年,这二十年挣的钱,有一半都贴给家里了。当年你们谁拦着没让我干活?现在倒来跟我论孝心?”
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大伟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房子的事,等爸出院再说吧。他现在病着,你们在走廊上吵这些,万一他听见……”
“他听不见。”王智强打断他,“药里有安眠成分,睡得死沉。我昨天问过护士了。”
我躺在被窝里,两只手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里。
走廊上又传来几句细碎的话,像是三个人在争什么,声音一会高一会低,最后大伟说:“行,行,都别争了。等爸出院了,当面说清楚。”然后脚步声渐渐散开。
我闭上眼睛,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他们以为我听不见,可这药房的安眠药,我压根没吃。
昨天护士发药,我嫌药片大,就着水含了一下,又悄悄吐在手心里了。
我没睡,我把他们每一句话,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老伴离开三年了,这三年里,我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每天浇浇花、下下棋、遛遛弯,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我自认为对得起儿女,对得起弟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躺在病床上,听他们盘算怎么分我这点东西。
我心里发寒。
寒到骨子里,从头到脚被凉水浇了个透。
我坐在床上,慢慢摸出手机,打开录音机,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没有按下录制键。
我靠在床头,看着黑暗中窗外那盏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晕开一团黄橘橘的灯晕,像一层薄薄的旧报纸。
我不能再装了。
二十二年前,我欠了女儿一条路。
三年前,老伴走的时候,紧紧攥着我的手,嘴里念叨着“对不住丫头”。
如今我躺在病床上,听自己的亲闺女、亲儿子、亲兄弟在走廊上分我的存折和房子。
我能怪谁?
我怪不了任何人。
我只能怪我自己,年轻时以为一碗水端平了,其实从来没有端平过。
我对大伟多照顾了几分,对艺婷就少了几分;我对弟弟多宽容了几分,对家里就多疏远了几分。
这些账,心里一直记着,却从来不肯算。
现在病床上,夜深人静时,老账全翻出来了。
我坐在床上,足足坐了一个小时。
凌晨四点,我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按下录音键,轻声说了一句:“我王智明,今天六十八岁,在县医院住院。以下说的话,是我自己想的,没人逼我。”
06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艺婷来,自己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进来,我说要出院。她说得问医生,我说那你帮我喊医生来。
医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翻了翻我的病历:“老王,你这状况再住几天稳妥。”
“不住了。”我说,“家里有事,我得回去处理。”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劝,开了出院单让我签字。
上午十点,我自己办了出院手续,把一袋子药拎在手里,在楼下打了个车回老屋。
老屋还是那样子,青砖黛瓦,院子里的梨树叶子落了大半,铺了满地金黄。
我站在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推开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三天没人住,空气闷闷的,像是时间凝固了。
我没歇脚,先给大伟打了个电话:“下午三点,带着桂兰过来。你妹那边我通知,你三叔那边我通知,都来老屋,我有话说。”
电话那头大伟愣了几秒:“爸,什么事啊?”
“来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堂屋那把旧藤椅上,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杯凉茶。
下午三点,人都到齐了。
大伟和周桂兰坐在长条凳上,艺婷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王智强搬了个板凳坐在门边,翘着二郎腿。
我坐在正中的老梨木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凉茶,没喝。
我扫了他们一眼,他们的表情大致各不相同:大伟低着头,周桂兰抱着胳膊,艺婷面色平静,王智强一脸漫不经心。
“今儿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