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殡那天,三个舅舅就站在院门外,我没让他们进来。
大舅吴林朝地上啐了一口,说了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穷骨头还想翻身?做梦。”然后带着两个弟弟走了。
那年我十一岁。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进了镇政府,一步一个脚印,熬到县长这个位置。
消息传回村那天,三个舅舅拎着五粮液站在县政府门口,笑得像个八百年没见过的亲爹。
我让秘书把东西原样退回去,也带了一句话:“韩秋生挨过饿,咽过糠,但从来没吃过嗟来之食,这酒,我喝不起。”
那天晚上,我蹲在厨房里包了一盖帘猪肉白菜饺子。
小姨家离县城三十六里地。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从来没觉得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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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是腊月里倒下的。
我记得那天特别冷,屋檐下挂着冰溜子,一根根像透明的锥子。
父亲从地里回来,进门就开始咳嗽,弯着腰,扶着门框,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母亲从灶房里跑出来,看到父亲手心里那摊血,脸刷地白了。
村里的赤脚大夫来看过,说是肺痨,吃了几副药不见好。大夫把母亲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这不是小病,得上县医院。先交两百块押金。”
两百块。
我当时才十一岁,可我也知道,我们家掏不出这个钱。
父亲病了大半年,地里的活全撂了,家中能卖的都卖了,就剩两间土坯房和几亩薄田。
母亲在灶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没亮,她把柜子底下的布包袱翻出来,里面包着父亲的一件旧棉袄。
她抱着棉袄站了半天,又放回去,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拉着我的手说:“秋生,走,去你舅舅家。”
大舅吴林住在村东头,三间大瓦房,院墙是青砖垒的。这天是腊月二十三,院门口已经挂上了红灯笼。母亲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抬手敲门。
大舅母开的门,看见我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回头喊:“老吴,你妹来了。”
大舅端着一杯热茶走到堂屋门口,看见母亲,眉头皱了一下。
母亲没等他说什么,抢上前跪下了:“哥,老韩的病,大夫说得去县医院。我实在没法子了,求求哥借我两百块,等老韩好了,我做牛做马也还上。”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屋檐上冰溜子化水滴落的声音。
大舅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玉兰,你自己想想,你这几年往韩家那个无底洞里填了多少东西?当初爹就不让你嫁那个穷鬼,你不听,现在闹成这样,倒来找娘家了?”
母亲跪在地上,身体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站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二舅彭长不知什么时候从厢房出来,靠着门框嗑瓜子:“姐,不是我说你。村里跟老韩一样病的,哪个不是在家养着?非得往县医院跑,那钱花出去,跟打水漂有什么区别?”
母亲又跪了一会儿,见大舅没有松口的意思,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我一下才站稳。
她牵着我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恰好撞见三舅郭健从外面进来。
郭健是上门女婿,入赘到吴家的时候改姓了吴。
他看见母亲,愣了愣,手伸进口袋掏了掏,摸出五块钱,有些局促地递过来:“姐……我手头就这些了。”
大舅在里头喊了一声:“老三,你这是干什么?你媳妇知道了能乐意?”
郭健的手缩了回去。那五块钱被他捏了一下,又揣回了兜里。
母亲带着我走出那扇门。走到巷子口,她蹲下来,把我抱在怀里,脸埋在我肩膀上。她没哭出声,可我感觉到她的身子在颤。
晚上,母亲去村长家借了点钱,又去邻村找了父亲的几个旧友,东拼西凑,算是凑了八十多块。她还想再想办法,小姨却来了。
小姨是母亲最小的妹妹,那年不到四十,嫁到了邻镇的梁家。
她不知道从哪儿得的信,连夜骑了十几里地的自行车赶来,进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毛票,十块、五块、一块,还有一沓硬币。
她把钱塞进母亲手里:“姐,这是一百二。我攒了两年的私房钱,你别嫌少。”
母亲捏着那沓钱,嘴唇抖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小珍,你自己家里也不宽裕……”
小姨摆摆手:“过日子嘛,怎么都能过。姐夫的病要紧。”
她用这句话堵住了母亲的嘴。
她自己家什么光景,我心里清楚。
姨父在窑上拉砖,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家里三个孩子,最大的表姐才十四岁。
那一百二十块,不知道是她从牙缝里省了多少年的。
可父亲还是没能等到去县医院的那天。腊月二十九晚上,他走了。
出殡那天,太阳很好,可风里夹着刀片子似的寒气。
棺材是村里人帮忙凑的,薄板子打的,刷了一层黑漆,味道刺鼻。
母亲请了村里几个壮劳力抬棺,一路撒着纸钱往村后的山坡去。
小姨来了,袖子上戴着一块白布,眼睛哭得红肿。她没说什么,像在自己家一样,进灶房帮忙烧水、蒸馒头、招呼来吊唁的乡亲。
送葬的队伍走到村口时,我看见大舅、二舅站在路边。
大舅叼着一根烟,看了一眼棺材,没说话。
二舅也没动。
只有三舅站在他们身后,低着头,像是想上前,又迈不动脚。
小姨看见了,快步走过去,站到他们面前:“哥,你们是来送姐夫的?”
大舅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我是来跟你说一声,老韩人没了,往后你们吴家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妹子,你自己也省着点,别老往韩家跑了,赔钱的买卖做一次两次就算了,一辈子做下去,没人领你的情。”
小姨愣在原地,眼睁着看大舅转身回了院。
我蹲在门槛上,看着小姨的身体在风里微微发抖,像是秋天落进水里的一片叶子。
她回过头,看见我正蹲在那里,使劲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挂纸钱,轻轻拍干净,然后放进我的口袋里。
她说:“娃,别怕,日子会好起来的。”
02
父亲走了以后,家里的日子就像漏了底的米缸,一把一把地往下空。
母亲接了她那个毛巾厂的活儿,三班倒,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我放学回家就去做饭、喂鸡、挑水,能干的都干。
那几年,三个舅舅真的没再登过门。
大舅在村东头过他的日子,二舅在镇上张罗他的门路,三舅在家里听媳妇的话,偶尔看见我,远远地低着头走开。
只有小姨还来。不是逢年过节才来,是隔两个月就来一趟。
有时候驮着一袋面,有时候挎着一篮子萝卜白菜,有时候就是几尺布头,说是托镇上的人扯的,给母亲和我做件衣裳。
她进门从不空手,母亲让她留下吃顿饭,她也总是摆手,说家里还有事,放下东西就走。
有一年入冬,天冷得早。
小姨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怀里搂着一个布包,进门就塞给母亲:“姐,给秋生套的棉袄,我比着他的身量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母亲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又摸摸小姨身上的旧袄,脸色一下变了:“你自己的袄这么薄,你还给他做?你要是冻出个好歹来,我怎么跟梁家交代?”
小姨笑了笑,把手揣进袖筒里:“我还有一件穿了好几年的,不冷。孩子念书要紧,冷着了坐不住板凳。”
母亲捧着那件棉袄,低头不吭声。小姨也不多说,转身去灶房看了一锅水,又急急忙忙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二丫在家等着我做饭呢,我先走了。”
我追到门口,看着小姨跨上那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骑出巷口。
风卷起她衣角,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棉花。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回头看见母亲,她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眼里有泪光。
那一年,我初三。
镇上的中学离我家三里地,我每天天不亮出门,踩着露水去。
父亲走了以后,我就没挨过冻,冬天有小姨做的棉袄,夏天有她扯的的确良布头做的汗衫。
村里有人背后说闲话:“玉珍那傻媳妇,自己家穷得叮当响,还老往姐姐家跑,图什么?”小姨听到了,也不搭腔,闷头骑车走。
有次母亲听说了,红着眼圈跟我说:“秋生,你这辈子,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小姨。”
我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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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继父的事,是上小学五年级时知道的。
母亲一个人拉扯我,日子过得紧,村里有人给她介绍过镇上一个开拖拉机的中年人,姓范,死了老婆,带一个闺女,日子还过得去。
母亲去见过一面,回来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母亲在灶房里哭。
后来母亲再也没提过那个人,倒是村里有人来劝过她:“老韩走了,你不改嫁,一个人拉扯孩子,累死也供不出个大学生。”母亲没有应声,只是把父亲的照片擦了又擦,紧紧攥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相框边。
小姨来过一趟,在灶房里陪母亲坐了一下午。
她没有劝,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临走时,她从口袋掏出三张十块的票子,塞进母亲手里:“姐,我今年猪喂得大,卖了些钱,你收着,孩子上学花销大。”
母亲推了推,小姨把钱往她手里一攥:“拿着。我不缺这个。”
后来我才知道,小姨卖的那头猪是自己起早贪黑喂了大半年的,原本说好卖了给表姐翠翠交学费的,她一句话没说,把钱全给了母亲。
日子长了,我也到了考高中的年纪。
那年五月,我放学回来,在中考志愿表上填了师范学校。
读师范不要学费,还管饭,毕业就能分配工作,当个小学老师。
我填完表,晚上放学回来,看到母亲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本书,是父亲生前留下的旧字典。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母亲坐在那里,翻着那本书,一页一页,慢慢摩挲着,停了很久。说了一句:“你爹要是还在,一定想让你读上去。”
那晚我没有说话,回屋把那表压在了柜子底下。
第二天,小姨来了一趟。她知道了这事,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我,说了一句:“秋生,别听你妈的,也别听你舅的,你心里想干啥,就去干。”
我心里发酸,低下头没有看她。
小姨又说:“你爹走了,你妈一个人够苦了。你要是念了师范,出来能替她撑起这个家。可你要是念了高中、考上大学,以后就不一样了。你自己掂量。”
我掂量了很久,最后把那份志愿表改了。
高考那年,我差三分。落榜的消息传回来,母亲坐在门槛上,坐着坐着就掉眼泪了。我蹲在院子里,一遍一遍翻着成绩单,心里跟刀割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天是不是真的塌了。
04
二舅彭长的儿子那年考上了中专,在村里摆了五六桌酒,鞭炮放得震天响。
二舅母逢人就说自家孩子出息,见了母亲,嘴一撇:“我家那个好歹算是端上公家的饭碗了,不像有些人,读了几年书,到头来还不是在家种地。”
母亲没回嘴,拉着我就走。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怎么吃。
母亲把饭菜端到门口,隔着一扇门劝我:“秋生,要不……不念了?我跟厂里说说,让你顶个指标去干活,也能挣口饭吃。”
我窝在被子里,盯着墙上那张用木炭画的父亲像,咬着牙不吭声。母亲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晚,小姨来了。
不知道是谁给她捎了信。
她进门时,提着一篮子鸡蛋,还背着半袋面。
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看见我躺在床上,还没等我开口,就坐在床沿上。
“听说你落榜了?”
我点头,没说话。
“差多少?”
“三分。”我把脸埋进枕头里。三分。要是多对一个填空,现在就不一样了。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听着,秋生。你爹走得早,你妈苦了这些年,你就是她唯一的指望。你要是真认了命,这辈子就真翻不了身了。你要是想复读,我跟你姨父商量,家里还有点钱,先紧着你用。”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已经花白,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跟她年纪对不上。
“我姨父……能同意吗?”
小姨笑了笑:“他那个人,犟是犟,但心软。我跟他说说。”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坐起来往外一看,姨父梁吉昌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一根烟。
小姨站在他旁边,见我出来,推了推他:“你说。”
姨父猛吸一口烟,吐出来,才说:“你小姨跟我说了。钱的事你别操心,家里那头老母猪下了一窝崽,过两个月卖了,够你一年的学费。”他说完又停了停,“你小姨说你是读书的料,那就读。要是能考上大学,给我老梁家长脸。”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发酸,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那年九月,我回到镇上中学复读。
小姨每个月托人给我捎米和咸菜,有时候还有一罐子猪油渣,用玻璃瓶装着,封得严严实实。
我舍不得吃,每天只挑一小勺拌饭,省着能吃一个月。
复读的第二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捧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泪掉在上面,把字洇花了。
她赶紧拿袖子去擦,又心疼地摩挲着纸面。
晚上小姨来了,带着一小袋白糖,进门就笑:“好,好!老韩家出了个大学生,长脸了!”她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母亲拉着小姨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姨拍了拍她的手背:“姐,苦日子到头了。”她把那袋白糖推过来,“给秋生路上带着,泡水喝,补补身子。”
那晚,我在灶房烧水,听见母亲在里屋问小姨:“小珍,你存的那六百块钱,到底让谁借去了?去年你说要取出来用,后来又说不用了。我问你,你也不答。”
小姨顿了顿,笑了笑:“一笔糊涂账,早还了。你别操心了。”
我蹲在灶膛前,火光映在脸上,听着里屋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那六百块钱,我隐约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可小姨不说,我也不能再问。我默默记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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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师范学校毕业后,我本来该回村里当个小学老师。结果那年县里招公务员,我考上了,分到镇政府文书岗,算是端上了公家的饭碗。
母亲听了消息,高兴得一宿没合眼。小姨倒是平静,只托人捎来一句话:“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
我在镇政府待了八年,调到县里,换了几个部门,一步步走到副科、正科,后来到某局当局长,再后来,就是县长。
消息传回村里那天,是腊月二十。
大舅吴林在村口的碾盘旁坐了一下午,旱烟一根接一根。
他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后来他老婆问他在找什么,他说:“找当年那张借条。”
他老婆愣了半天:“哪张?早就卖给收废品的了。”
大舅蹲在门槛上,蹲了很久,说了一句:“明天去趟县里。”
二舅彭长的消息灵通,当天傍晚就托人带话到我办公室,说家里那个宅基地想翻建,问能不能批个手续。
还说要请我去镇上吃饭,“咱们舅甥俩好好叙叙旧”。
三舅郭健没动静。他老婆一连踢了他好几脚,让他去一趟县城,他低着头,闷了半天,瓮声瓮气地说:“我没那个脸。”
我是从秘书那儿听到这些的。
那几天,我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从前几年没打过交道的亲戚、同学、老邻居,一个个冒了出来。我接了三个电话,后面全让秘书挡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回了一趟老家,去看母亲。
母亲在灶房里忙碌,灶台上放着剁好的肉馅,是白菜猪肉的。我站在门口,看见她白发比上次又多了许多,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县里不忙?”
“忙。”我说,“但过年总得回来看你。”
母亲笑了,转身继续剁馅。她没提舅舅们的事。我坐在灶膛前,往里添柴火,火光映着两个人的影子贴在对面的墙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母亲背对着我说:“秋生,你大舅二舅他们,年纪大了。”
我没有接话。
母亲又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要还认这个娘,就别记恨那么深了。你爹走得早,我娘家也就这几个亲人了。”
火苗往上蹿,我盯着那团火光,没有说话。
06
腊月二十八,三个舅舅来了县里。
大舅吴林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染过了,黑得发亮。
二舅彭长提着一箱牛奶,跟在后面。
三舅郭健被大舅拽着袖子,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他们站在县政府大门口,等着。门卫打了个电话进来,我正好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听秘书说完,放下笔,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三个人站在那儿,大舅的腰挺得笔直,二舅不断朝里张望,三舅缩着肩膀,像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对秘书说:
“让他们等着吧。”
到了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我从后门出去,开车回镇上,去看小姨。
开到她家那条土路时,天色已经暗了。
远远地看见小姨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朝着路口张望。
她看见我的车,先是没认出来,等我把车停在面前,她才走到车窗边,俯下身子看清我的脸,笑了:“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么晚了,咋来了?”
“来看看你。”我推开车门,从副驾驶拿下一箱鸡蛋,“这个是县农业园新出的,你尝尝。”
小姨接过鸡蛋,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条通往村外的路,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路上吃了没有?家里有馅儿,我给你包饺子。”
那一晚,我坐在小姨家的旧木桌旁,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饺子。小姨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笑眯眯的:“还是老味道吧?”
我点头,低头继续吃,眼圈烫得难受。
她什么也没问,关于舅舅们,关于下午在县政府门口站了一整天的那三个人,她一个字都没有提。
我回到县里时已经是深夜。
那三个人已经不在大门前了,只有地上一堆烟头和几片落叶。
秘书发来短信说,他们下午等了三个多小时,三舅郭健先走了,大舅和舅又等了一会儿,才各自回去。
那一晚,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的路灯,坐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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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母亲来了。
她是一个人坐班车来的,手里拎着个布兜,里面装了几个自家蒸的馒头。
我接她进办公室,她坐了一会儿,拐弯抹角说了半天,终于提到了那三个舅舅。
“秋生,你大舅今天去你二舅家了,两人商量着,说想来给你道个歉。你看……要不就见见?到底是你的长辈,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你爹走了以后,我也一个人过了这些年,娘家那头,就剩这点血亲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水面上晃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我没说话。母亲也不催,就坐在那儿,等我开口。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目光扫过我妈的脸,一字一句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整个房间。
我说:
“妈,过去的事,我不是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