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传来一声闷响。
那台德国进口的新设备,像断了气的铁兽,彻底不转了。
所有人围上去,没人敢伸手。
叶慧洁站在人群外,文件夹被她攥得发皱,这台设备验收不了,她这个项目负责人的前途也就到头了。
有人小声嘀咕,要不,请老沈看看?
叶慧洁眉头拧紧。
沈祥,她前两天刚把他写进清退名单。
车间角落,周志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沈祥的工具箱上。
那里面锁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夹着一张他这辈子最怕见光的纸条。
而此刻,沈祥正蹲在车间另一头修一台老冲床,手上的油污还没来得及洗。
他还不知道,那台轰鸣了半个月的新设备,已经把他的名字和命运,重新推进了旋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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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祥在这家机械厂干了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是什么概念?
车间里那排老槐树,从胳膊粗长到一个人抱不过来。
当初跟他一起进厂的年轻人,升官的升官,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就剩他还蹲在机床边上,手里拎着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扳手。
早些年,他师傅张德本还在的时候,沈祥就是厂里公认的“设备神医”。
不管什么机器,到了他手里,听声就知道毛病出在哪儿。
老设备更是如此。
那些机器在他手底下服役了半辈子,哪颗螺丝松了、哪根油管堵了,他不用看,光听声音就八九不离十。
新来的副厂长叶慧洁不懂这个。
她是从总部空降下来的,名牌大学毕业,才三十二岁,干练、铁腕,走路带风。
上任第一天,她就在全厂大会上宣布了三年的“降本增效”计划,设备更新,人员优化,引进德国生产线,淘汰落后产能。
话说得很有水平。但底下的老工人听得心里发毛。
人员优化,说白了就是要裁人。
厂里五十岁以上的老技工不在少数,沈祥就是其中一个。
散会那天,车间副主任周志明已经凑到叶慧洁跟前汇报工作了,一脸堆笑,像是见了财神爷。
沈祥没凑那个热闹。
他那会儿正在车间里抢修一台老冲床,蹲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机器底下,脸上蹭了道油污,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
这台老冲床是八十年代的产品,厂里只剩这一台,配件早就停产了。
按理说该报废,可沈祥说还能用。
他用了半天工夫,从报废仓库里翻出几个旧零件,锉刀修了修,重新装回去。
机器重新转起来的时候,他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对老朋友说话:“行了,再撑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车间里的年轻工人看着他的背影,私底下说,沈师傅这身本事,厂里没第二个人有。
但也有人说,光有本事有什么用?不会来事,到老了还是个工人。
那天傍晚下班,沈祥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回家,路过车间门口这块公示栏时,他停了车,脚撑着地,歪头看了一眼。
公示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关于技术岗位优化调整的公告。下面的第一批名单里,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沈祥没说话。他骑上自行车,走了。
到家时,沈秀梅正蹲在厨房里择菜。见他进门,头也没抬地开了口:“你听别人说了没?新来的这个女领导,要把你们那些年纪大的都清退掉。”
沈祥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的衣帽钩上。油污的手洗干净了,水花溅在灶台边上。
“嗯,公示了。”
沈秀梅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扭头看他。自家男人没啥表情,像是说了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你说你这人,咋一点不着急呢?人家都要砸你饭碗了,你连个动静都没有!”沈秀梅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声音提高了不少,“你看老张,人家早就去找领导活动了,昨天提了两瓶酒去人事科坐了半个下午。你呢?你就知道修你那破机器!你修好了有什么用?人家还不是要让走你走!”
沈祥蹲在门槛上,点了根烟,闷头抽了几口。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老婆嘴里骂着,手上又开始择菜了,摘着摘着,又抬眼看他一眼,看他那木头桩子一样的背影,又气又心疼。
“你倒是说句话呀!”
沈祥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回过头,声音不大:“我凭手艺吃饭,走到哪儿都不丢人。”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沈秀梅在里间翻来覆去地叹气,他在外间抽烟,抽到半截,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铁皮箱子。
箱子上落着灰。
他吹了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套工具——磨得发亮的螺丝刀,刻着字的老式卡尺,还有几块包着油纸的铜垫片。
最底下,压着一本用塑料纸缠了三层的笔记本。
沈祥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他坐了很久,摩挲着那层塑料纸,像摸着一样极珍贵的东西。
这本笔记是他师傅张德本退休前交给他的。
师傅说,沈祥啊,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伺候这些机器。
记的东西都在这里头,你留着,以后用得上。
那时候沈祥觉得来日方长,退休的师傅还会回厂里转转,他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当面问。
但谁能想到,张德本搬了家,换了电话,彻底退出了他的生活。
这两年,再没见过面。
那一夜,沈祥在台灯下翻开了笔记。
第二页上,夹着一张纸。
纸质已经发黄,边上卷了毛。
他展开一看,是一张供应商签过字的设备验收单据,上面的日期早得吓人,落款处除了供应商的签字,还有一个经办人的名字。
周志明。
沈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02
第二天一早,叶慧洁开始了逐一面谈。
办公室设在行政楼二楼,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沓人事档案。第一批清退名单上的老工人,陆续被叫进来谈话。
到沈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叶慧洁翻着他的档案,语气很公事公办:“沈祥同志,五十五岁,工龄三十二年,高级技工职称。”她抬了抬眼,“按厂里的政策,你这批属于正常优化,可以走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的渠道,厂里会按规定补偿。”
沈祥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吭声。
叶慧洁等了几秒钟,见他没反应,又补充了一句:“政策不是我定的,我只是执行。”
沈祥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走。”
叶慧洁皱了皱眉。她对这种老工人有经验,通常听到“补偿”两个字,大都松了口。但沈祥的态度岀乎她的预料。
“为什么?”她问。
沈祥像是没听到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叶慧洁的肩头,落在窗外车间那排灰色厂房上。
“你让那些年轻人,谁去修?”
叶慧洁微微一愣,随即说:“新设备到位后,老设备都会淘汰。”
“那新设备谁修?”
“厂家有工程师。”叶慧洁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德国进口的,售后服务齐全。”
沈祥没再争辩。
他知道自己跟这个年轻领导说不到一块儿去。
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步,头也没回:“那批德国设备的调试我看了图纸,跟国内老系统不匹配。你最好盯紧点。”
叶慧洁看着关上的门,愣了片刻。
她忽然想起上午看的设备采购报告,里面确实有一行不太起眼的备注,说是新设备需要兼容性改造,具体方案待定。
她当时没太在意这些细节。
现在想想,沈祥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去哪儿看的图纸?
沈祥回到车间后,照例把那台老冲床又检查了一遍。
跟机器打了几十年交道,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这些东西就像人,有话不直说,全藏在响动里。
机器响得对不对,他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老沈,过来搭把手!”对面钳工组的刘哥喊他。
沈祥应了一声,放下工具,走过去帮忙抬一根大轴。抬完回来,他发现工具箱的盖板被人动过。
他停下来,盯着箱盖看了两秒。
他用了几十年的工具箱,锁扣的磨损位置,他是闭着眼都能摸出来的。
他拉开盖,翻了翻,东西没少,但那个笔记本的角露出来了。
他早上明明把它放在最底层。
沈祥没动声色。
他在工具箱前蹲了一会儿,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落在正往车间办公室走的周志明身上。
周志明似乎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回头笑了一下:“老沈,忙着呢?”沈祥不紧不慢地站直,回了他一句:“忙。”周志明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办公室。
沈祥低下头,把笔记本重新塞到箱底。盖好箱子后,他蹲在原地没动,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扳手。
下班时,沈祥没有骑车回家,他拐了个弯去了厂办,问传达室的老周:“师傅有消息吗?”
老周摇摇头:“搬走以后就没音信了。电话号码也换了,打不通。”
沈祥谢了一声,骑上自行车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纸条上的名字。
当年采购环节的经办人。
沈祥回忆了一下,周志明那会儿刚调到设备科当副科长,没两年就提了科长,后来转到车间做了副主任。
那几年厂里效益不行,设备更新却一件接一件,采购花了不少钱。
有的设备装上没多久就坏了,成了废铁。
他以前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到家时,沈秀梅已经把饭端上了桌。见他进屋,她顿了一下,语气软了些:“谈得咋样?”
沈祥坐下来,拿起筷子:“没谈拢。”
沈秀梅叹了口气,给他夹了一筷头菜:“我就知道,你这张嘴,能谈拢才怪。”
沈祥闷着头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你帮我找个塑料袋子,结实的。”
“干什么用?”
“有个东西,得找个地方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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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新设备到了。
场面很壮观,六台崭新的大型设备,从德国运过来,拆成二十多个木箱,装了满满三辆卡车。卸货那天,全厂的人都跑出来看。
叶慧洁亲自到场盯着卸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装,戴着安全帽,显得利落干练。
周志明屁颠屁颠地跑前跑后,安排工人搬箱子,嘴里不停吆喝着“小心点、轻拿轻放的”,那殷勤劲儿,比伺候自家老人还用心。
沈祥没去看热闹。
他在车间办公室里,翻着复印回来的新设备技术图纸。
图纸是叶慧洁让人送来的,算是给他在面谈后的一点面子。
图纸是全英文的,密密麻麻。
沈祥认识不多,但他在这一行干了三十二年,很多参数不用看字,光看数据和结构线就能猜到七八分。他越看眉头越紧。
送货来的外国工程师在中国待了三天,帮着把主机安装到位,然后留下一句“后续调试等售后通知”,就飞走了。
叶慧洁问:“什么时候能调试?”
翻译说:“他们说了,这是一个技术难题,需要专门的工程师来弄,大概要等两周。”
叶慧洁急。
厂长给她的限期是月底前验收,拖一天就扣一天绩效,拖到下个月,整个厂的年终奖都要受影响。
她调出总部技术专家的联系名单,挨个打电话。
第一个,上海分公司的总工,一听是德国设备,直接推了。
第二个,北京研发中心的刘教授,说手头有项目走不开。
第三个电话还没打,对方已经先听说了设备的情况,支支吾吾地挂了。
一圈电话下来,叶慧洁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手机上那串号码,死一样的沉默。
周志明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她桌上:“叶厂,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叶慧洁揉着太阳穴:“我能不急吗?总部那边月底验收,这设备连动都不动,我怎么交差?”
周志明犹豫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那个……要不,问问老沈?他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
叶慧洁抬眼看他:“沈祥?”
“我也就随口一说,你不用当真。”周志明笑了笑,“他这人脾气怪,但说起机器这方面,厂里确实没人比他更懂。”
叶慧洁沉吟了一下,没有当场表态。
她想起那天面谈时,沈祥在门口留下一句话:那批德国设备的调试我看了图纸,跟国内老系统不匹配。
她当时没当回事,如今想起来,心里不由一动。
而周志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他翻了翻相册,里面存着早上趁沈祥去抬大轴时,用手机拍下的两页笔记本照片。
照片拍得急,有些模糊,但仍能看清那张供应商单据上的字迹。
周志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嘴角绷成一条线,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锁进抽屉,坐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比谁都清楚那台德国设备的问题出在哪里。
但他不能说。
一旦说了,沈祥在厂里的地位就彻底稳了,到时候,那本笔记本里的秘密还能藏多久?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沈祥自己走人。清退也好,内退也好,总之,这个人不能在厂里待下去了。
沈祥还不知道有人盯上了他。
他那天没回家,一个人蹲在车间里,对着那台老冲床出了半天神。
天擦黑时,他拨了一个电话。
那是他托老周打听来的号码,上海一位老朋友,张德本的旧同事,早年间也跟着师傅学过几年修机。
电话里,他问:“我师傅那本笔记,你见过没?”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见过一次。老张宝贝得很,说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谁能把这本子读透,机器就坏不到哪儿去。”
沈祥握着话筒,喉头动了动:“师傅他,身体还好吗?”
“你师傅啊……”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年前中风了,还在康复医院躺着。他老伴不让说,怕你们担心。”
沈祥抓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
他什么都没再多问,挂断电话后,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
风灌进衣领,他浑然不觉。
师傅住院了。
那本笔记,可能真的是师傅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回到家里,沈秀梅发现他眼眶通红,嘴唇却闭得铁紧,什么都没肯说。
她暗暗心疼,又强忍着不问,只是默默煮了一碗姜汤端到他面前。
沈祥喝了,把碗搁下,声音有些哑:“过两天,我出一趟远门。”
“上哪儿?”
“上海,看我师傅。”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把一点事弄明白。”
04
沈祥向厂里请了三天假。他坐了一夜绿皮火车,第二天早上到的上海。打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在一家偏远的康复医院里,找到了张德本。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张德本比两年前消瘦了很多,左半边身子不太听使唤,说话含含糊糊的,但精神还行。
沈祥走到床前,喊了一声:“师傅。”张德本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半天才认出他来。
“沈……祥。”老人伸出右手,费劲地握住他的手,手指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紧。
沈祥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那本裹着塑料纸的笔记:“师傅,您这本书救了我的急。我想当面谢谢您。”
张德本看到那个布包,眼圈立刻红了。
他努力撑起身子,拍了拍床沿,示意沈祥坐近一些。
他说话很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有……个……东西。”他指了指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沈祥打开,里面只有一部旧手机。
张德本示意他打开。
手机里没有装电话卡,只存了一段视频和一些照片。
视频不长,是张德本坐在家里的老沙发上录的,背景简陋,他穿着旧工装,对着镜头,像是在跟谁交代后事。
张德本在视频里说:“沈祥,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太行了。我这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干一行,敬一行。机器不会说话,但它比人实诚。它不会撒谎。你用多少心,它给你多少回报。新设备和老系统不匹配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没人说。我提了,没人听。有些东西,你记下来,等他们吃了亏,就知道谁的话是真的。”
视频最后,老人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沈祥,你是个好孩子。别让那些歪门邪道的人,把厂子搞垮了。”
病房里很安静。
沈祥握着那部手机,眼眶烫得厉害,却始终没有掉下泪来。
他坐了很久,张德本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略显沉重。
他轻轻把手机和笔记本一起放回布袋里,站起来,朝老人睡着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医院那天,沈祥在门口站了半分钟。他抬头看了看下午灰蒙蒙的天,把布袋带子紧了紧,转身朝长途车站走去。
夜里回到厂里,宿舍的灯还亮着。
沈秀梅正在缝补一件工装,见他进门,放下针线,端上一碗温着的稀饭。
稀饭配咸菜,他三两口吃完。
沈秀梅看了一眼他眼眶还有点红,什么都没问,只说:“早点睡。”沈祥嗯了一声,却没有上床,而是坐在外间的小凳子上。
他翻开笔记本,又看了幾页师傅的批注。
同一时间,叶慧洁坐在厂办大楼的办公室里。
她面前摊着那份设备验收报告,上面刚被划掉了一个又一个日期。
她拨通了总部领导的电话:“再给我半个月。”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半个月后,验收组来了,设备必须开机运转。”
叶慧洁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厂区,忽然想起了那个面容沧桑、说话直白的老工人。
他在面谈时说的那句话,突然在她耳边响起来:“那批德国设备的调试我看了图纸,跟国内老系统不匹配。你最好盯紧点。”
第二天一早,厂办门口围了一圈人。
叶慧洁的助手正在念一份紧急通知:“因新设备调试需要,厂里决定临时指定沈祥同志为技术攻关小组负责人,全权牵头处理设备安装调试事宜,请相关部门予以配合。”
人群里,周志明的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他挤出一个笑脸,走到沈祥面前伸出手去:“老沈,恭喜啊!这下你可是独当一面了。”沈祥没伸手,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你是真恭喜,还是假恭喜?”周志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老沈,你这话说的,我一直是敬重你的。”沈祥没接话,干着往车间方向走远。
周志明站在原地,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人,比他想像中难对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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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设备采购的厂家工程师,最早要在两周后才能到。
时间紧迫,叶慧洁没法等。
她拉着技术科几个年轻人,对着国外翻译软件,硬啃了几页说明书,连设备怎么开机都摸不明白。
周志明也参与了两次调试会,全程附和叶慧洁的看法,不曾提出任何有建设性的建议。
沈祥接手后,先翻了半天图纸,又蹲在地上看了设备底部的结构。
他没急着动手,第一天,他坐在设备旁边看。
第二天,他打开外壳,拿手电筒照着内部结构,一条油路一条油路地看。
第三天上午,他爬到设备顶上,摸了摸顶盖边缘焊接的位置,下来之后,跟叶慧洁说:“外壳的接线没有问题,里头的液压系统和机器本身也没问题,但这套系统跟咱们厂的老供电线路不匹配,需要一个转换器。”
叶慧洁半信半疑:“转换器是什么样?厂里没有这东西。”沈祥说:“库里翻一翻,应该有老型号的库存。”
叶慧洁派人翻遍了仓库,愣是没找到。
沈祥自己去了。
他在旧仓库角落里翻出一个满是灰尘的大木箱,撬开盖子,里面躺着一个老式变压器。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说:“这型号,二十年前的老东西了。早停产了,电量不太够用,得多拉一道线。”
年轻人互相对视,满脸茫然。
只有沈祥蹲在地上,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万用表,调试着变压器上的接口。
下班时,他又回了一趟宿舍,把那本笔记本和手机里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没有写好的答案,没有现成的图纸,只有零散的经验和师傅口语化的记录。
他在纸上画了些歪歪扭扭的线路草图,圈圈点点。
第六天,他把几个小配件连在一起,做了个简易的转接器。
接上电,那台轰鸣了两声,又熄火了。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低声议论。
沈祥蹲在设备跟前,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说:“不是供电的问题,是主板设置的问题。”叶慧洁站在旁边:“那怎么办?”沈祥站起来:“我自己调。”
那之后,他几乎住在了车间里。
累了就靠着设备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调。
沈秀梅把饭送到车间门口,他看着看着图纸,饭凉了都没顾上吃。
沈秀梅急了:“你这是拼命啊!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厂!”沈祥头也不抬:“人家把事交到我手里,我就要把它干好。”
第八天深夜。
他把那本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手机架在旁边一块砖头上,反复回放着张德本视频里说的那几句话,然后对照着设备的控制面板,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试着改。
试到第三十七组参数的时候,设备轰的一声,转了起来。
整个车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片欢呼。
叶慧洁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才快步走上来。
她看着控制面板上跳动的绿色数字,又抬头看向沈祥,嘴巴张了张,一时说不出话。
沈祥蹲在设备旁边,耳朵贴着外壳,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行了,能用了。”
叶慧洁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沈师傅……”沈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道黑油污,咧嘴笑了一下:“别喊我师傅,我就是个修机器的。”
人群里,周志明没笑。
他趁着没人注意,退出了车间。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晚偷拍的照片。
看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朝办公楼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早,总部收到了封匿名举报邮件,附件是两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泛黄的供应商单据,经办人签名处,隐约能看到周志明三个字。
邮件里还附了一段话:福山机械厂有人私藏设备采购的违规证据,疑似要挟厂领导。
叶慧洁是在中午看到这封邮件的抄送通知的。
她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叫来助手:“帮我查一下,这个邮箱地址,是从厂里哪个IP发出去的。”
06
沈祥修好设备的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全厂。
叶慧洁在车间门口当众宣布了两件事:第一,沈祥同志暂时从原岗位调离,担任厂技术顾问,负责新设备的维护与人员培训。
第二,撤销原清退名单上所有五十岁以上老技工的清退决定,改为返聘留用。
所有人都懵了。
周志明正在车间办公室,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上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他没想到叶慧洁的动作这么快。
他原以为清退名单撤了,他还能靠人际关系在中间周旋。
现在倒好,沈祥直接成了领导身边的红人,自己这个副主任,反倒被隔在了一层玻璃外面。
下午下班时,他和沈祥在更衣室里打了个照面。
他主动笑了笑:“老沈,恭喜你啊,这可是大翻身。”沈祥把工装换下来,在洗手池前搓着手上的油污,头也没回:“翻身不翻身的,我无所谓。我就是修机器的。”
周志明被噎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没再搭茬。
第三天,总部调查组来了。
一行四人,穿着深色夹克,提着公文包,神色严肃。
领头的是总部纪检室的李主任,五十多岁,矮胖身材,但眼神锐利。
他没有先见厂长,也没有通知叶慧洁,而是直接让人把沈祥叫到了会议室。
楼道里,沈秀梅正好来给沈祥送饭,看到一行人走进办公楼,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掏出手机给沈祥打电话。
沈祥接了,语气很平静:“没事,有人问话。饭先放着,我等会儿下去。”
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两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边缘有点模糊,但票据上的字迹和签名清晰可辨。
李主任开门见山:“沈师傅,这是你保管的一份设备验收单据?”
沈祥看了一眼,笑了笑:“这照片不是从我这拍的。”
“你辨认一下,单据上的签字,是谁?”
沈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个字迹,我不太确定,像是当年设备科签收人的笔迹。但具体是谁,我不能乱说。”
李主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沈师傅,我们这次来,是接到实名举报,说你私藏设备采购的违规证据,用来要挟厂领导。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祥没想到举报信被定性为“实名举报”。
他抬头直视李主任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没要挟过任何人。我只是一个修机器的,顺手把一些该留的东西留了下来。你们要查,我配合。”他顿了一下,“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查清楚,别冤枉好人,也别放过坏人。”
李主任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我们会秉公处理。”
当天下午,调查组兵分两路。
一队人在厂房翻找设备采购合同和供应商往来账目,另一队人到车间突击走访。
周志明看到调查组的人进了车间,面色如常,还在主动打招呼,递烟倒茶。
沈祥离开会议室后,没有回车间。
他蹲在车间后门的台阶上,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他望着远处灰色的厂房顶,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风很大,把烟灰吹得老远。
傍晚,叶慧洁的办公室门被敲开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周志明。
他脸上带着一副关切的神情:“叶厂,我听说总部调查组来了?沈祥的事,不会波及到你吧?”
叶慧洁抬头看他,目光锐利:“你听谁说的?”
“厂里都传开了……”周志明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个笔记本里,好像还有关于您之前拒绝供应商好处费的记录?”
叶慧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不动声色:“我的情况,调查组随时可以查。周主任,你有什么担心,可以直说。”
周志明摆了摆手:“叶厂,您多心了。我就是关心一下。”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过我听人说,这种事情,人证物证都有了,总是要有人担责任的。”
门关上了。叶慧洁坐在办公桌前,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久久没有动。她在想周志明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是威胁,还是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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