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味道,这辈子都忘不掉。消毒水混着汗味,还有那种像铁锈一样的气息,呛得人胃里直翻腾。
配型结果出来的第三天,王凤英当着一层楼病人的面跪在我面前。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裤腿,指节发白,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闺女,妈求你了,你救救你爸。妈这辈子没跪过谁,妈跪你了。”
何家豪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像烧红的铁:“姐,我也给你跪了。”话音没落,膝盖真的弯了下去。
走廊里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探出脑袋往这边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有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想把他们拉起来,自己的手却一直在抖。
我知道我该说些什么,可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些话在嗓子眼里堵成一团乱麻,怎么都吐不出来。
最后我只挤出三个字:“我不捐。”
那三个字像一颗钉子,把整个走廊的空气都钉住了。
王凤英愣住了。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泪还没干透,表情却一分一分冷下去。何家豪慢慢站起来,死死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说什么?”
“我不捐。”这一回我声音大了些,可尾音还是打着颤。
王凤英撑着墙站起来,没再哭,一句话也没说,就那样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冬天井里搅不上来的那层水面。
过了半晌她开口了,嗓子里像卡着沙粒:“好。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闺女。你爸也没你这个女儿。你走。”
走廊的窗户没关严,一阵风灌进来,吹得墙上褪色的宣传页哗哗响。
我站在原地脚就像生了根,挪不动。
我看着母亲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远,何家豪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我至今想起来都会做噩梦的冷。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爸走了。
他留给我一个生锈的铁盒子,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里面没有存折,没有遗嘱,只有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泛黄的老式信纸,上面竖着写了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一笔一画刻出来的。
“闺女,那个秘密我早知道了。”
我看完信,手脚冰凉,像被人按进了深水里,连呼吸都忘了。那封信的末尾写着一个日期。日期是半年前,我拒绝捐肾的第二天。
![]()
01
我爸是在村口倒下的。
那天下午他送完最后一趟货,骑着那辆骑了快十年的三轮车往回走。
车上还剩两袋新收的花生没卸,他说是邻村老刘托他捎来的。
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眼看离家就剩两百米了,车子忽然歪向路边。
邻居老赵说看见的时候,人已经连人带车栽进沟里了。
三轮车压在他腿上,那两袋花生滚了一地,溅起的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老赵喊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抬上自家面包车,送到镇医院。镇医院拍了片子,值班医生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下来,说不能收,得转市里。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改作文。
隔壁的刘老师看我接完电话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咋了?”我说我爸住院了。
她看我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说你快去吧,课我帮你顶着。
我从学校出来的时候腿一直在抖。
程亮已经开着车在门口等了,他提前请了假,什么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看着窗外一棵一棵后退的树,忽然想到上次见到爸,还是中秋节。
那天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袋我在网上给他买的护膝,嘴里说“浪费钱”,脸上却带着笑。
我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他身体里早就埋着一颗雷。
赶到市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急诊室外的走廊里站满了人。
王凤英坐在长椅上,头发散了几缕,眼眶红得吓人,看见我来,嘴角一瘪,眼泪又落了下来:“心悦,你爸他……”
何家豪蹲在墙角,手里夹着半截烟,被护士瞪了好几眼也不肯掐掉。
他看见我,站起来喊了声“姐”,嗓子哑得厉害。
我顾不上跟他们多说,径直冲到急诊室门口。
医生正好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抬头问:“谁是患者家属?”我说我是他女儿。
医生看了看我,说:“你爸的情况不太好,双肾衰竭,尿毒症晚期。目前先做透析稳住,但治本的办法是换肾。”
尿毒症晚期。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我的心脏上。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程亮把我拉起来,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却硬是没发出声音。
没过多久,何秀娟赶到了。
她是我姑妈,爸的亲妹妹,在镇卫生院干了三十多年护士。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都跑乱了,先找到医生聊了好一会儿,才过来蹲在我面前:“心悦,别慌。你爸这个病发现的还不算最晚的,配合治疗,还有机会。”我抬起头看着她:“姑,换肾是不是等肾源就行?”何秀娟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转了个弯又咽了回去,摸了摸我的手背:“肾源等的时间不好说。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你们家里人挨个验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何家豪在旁边一拍大腿:“那就验啊,明天就验。”何秀娟说:“行,明天一早去抽血。”
第二天一早,我们全家人都去抽了血。
何家豪第一个挽起袖子,坐抽血台前还跟护士开了一句玩笑:“护士姐,你可得轻点,我从小怕针。”护士没搭理他,一针扎进去,他疼得呲了一声,王凤英在旁边骂他没出息。
我也抽了。
护士拿皮筋勒住我胳膊,拍了两下找血管,细小的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我盯着那股血慢慢涌进管子里,心里没什么特别的预感。
那时候我甚至觉得,结果肯定是三个人的都不匹配,然后慢慢排队等肾源。
夜里我留在医院陪床。
爸做了第一次透析,虚弱得厉害,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我坐在床边,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看着心里发酸。
他年轻时开大货车跑长途,风里来雨里去,落了一身毛病,腰不好,膝盖不好,每逢阴天下雨就疼得睡不着觉。
可他从没在家人面前喊过一声苦。
年三十晚上他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端着那杯浓茶,笑眯眯地看着一家人忙里忙外,我妈嫌他懒,骂他,他也不反驳,就嘿嘿笑两声。
以前我总觉得爸这个人窝囊,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妈说了算。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病床上,我忽然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去赶集。
他蹲在灶台前给我做鸡蛋羹。
他把婚礼上的大鲤鱼夹到我碗里,自己啃鱼头,啃得满嘴是骨头渣子。
想着想着,眼眶又热了。
我转过身擦了一下眼角的泪,再转回来,发现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睁着眼看着我,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句什么,我凑近了才听清:“心悦,回去睡吧。”我说不回去,我守着你。
他摇了摇头,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个力道很轻,却让我心口猛地一缩。
他开口说话,嗓音沙哑得像风箱漏气:“爸知道你的心。爸谁都不怪。”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句话。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你记住了,爸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那句话说得很奇怪,像是在交代什么后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张嘴想问清楚,他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又慢慢匀称下来,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悠,像一根刺。
可我没有多想,后来的事证明,那时候我应该多想一想的。
02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是个晴天,太阳白晃晃的,照在医院的白瓷砖上,晃得人眼花。
我提着一袋苹果,正准备进病房,手机响了。
何秀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迟疑:“心悦,你来医院一趟,你爸的配型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我停下脚步。
她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我在心里拼命地祈祷:不匹配,不匹配,千万不匹配。
但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像一把钝刀:“你的配型结果……匹配。”
我愣在原地,手里那袋苹果差点脱了手。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嗡嗡作响:怎么会是我?
何秀娟在那头轻声补了一句:“你爸的病情等不了太久,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你要是愿意,就做个全面体检,看看身体适不适合。”她咬重了“适不适合”四个字,但我当时没有听出这层弦外之音。
我挂了电话,站在太阳地里一动没动。
程亮快步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怎么了?结果出来了?”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匹配了。”程亮的脸色也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先别慌,做了体检再说。”
下午,王凤英和何家豪就知道消息了。
王凤英从走廊那头一路跑过来,五十多岁的人了,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攥得我骨头生疼:“闺女!妈听说你的配上了?太好了!你爸有救了!”何家豪也跟过来,搓着手,脸上是又激动又讨好的笑:“姐,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像被人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我还没答应捐肾呢,在他们嘴里,仿佛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可我又能说什么?
躺在病床上的是我亲爹。
我总不能直接告诉妈,我不想捐。
我挤出个笑,说:“得先查查身体再说。”王凤英连连点头:“查查查,你赶紧查。有啥问题跟妈说,妈给你想办法。”
第三天的下午,我拿着体检单坐在楼下的花坛边发呆。
旁边一棵大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碎成一片一片。
程亮坐到我身边,递过来一瓶水:“结果咋样?”我攥着那几张打印纸,指节泛白,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才低声开口:“其他指标都还行,就是有一项……”我没说完。
程亮等着我,没催。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还记得三年前那次宫外孕大出血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年前的场景一下涌了上来。
那天夜里腹痛如绞,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休克了,血色素掉到四克,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程亮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切除了一侧输卵管,输了整整两袋血,命是从鬼门关捞回来的。
出院时主治医生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话:“你这次伤了根本,以后身体会气虚血弱,经不起大损耗了。遇到大手术、大创伤的情况,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程亮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不捐。”我说:“爸等不起肾源。”他说:“那也不能拿你的命去换。”
晚上,何秀娟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心悦,你去查了没有?”我说查了,体检报告出来了。
她问:“医生怎么说?”我没回答,反过来问她:“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这身体不适合捐肾?”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很长时间,何秀娟才轻轻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孩子,怎么摊上这种事。”
她顿了顿,又说:“你妈和你弟那个脾气,你跟他们说实话,他们未必听得进去。你要是有医院的证明,就拿着给他们看,兴许还能管点用。”我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姑,谢谢你。”她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前又说了一句:“心悦,你爸他……不是不疼你。有些事,等他好了,让他自己跟你说。”
她说得含糊,我没听懂。
但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盘旋着姑妈的话,又盘旋着那天夜里爸说的那句“爸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两句话像两条看不见的线,拧在一起,越来越紧。
![]()
03
我决定先跟王凤英好好谈一次。
那天下午我拿着病历和体检报告,去了医院。
王凤英正在病房里给爸喂饭。
爸的食欲越来越差,半碗粥吃了一个钟头还剩下大半。
她见我来,脸上堆出笑:“心悦来了?吃饭了没?我给你留了饭。”我没接她话,说:“妈,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王凤英放下碗,跟着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我把门关上,把包里那沓病历拿出来递给她:“妈,三年前我做宫外孕手术,你知道吧?”王凤英接过病历翻了翻,眉头皱起来:“你提这干啥?”我深吸一口气:“那次大出血,伤了根本了。医生说我以后不能做大型手术,捐肾这么大的手术,我扛不住。”
王凤英的头抬起来了。
她盯着我,眼里的笑意和温柔一点一点消退:“你是说,你不打算捐?”我咬了咬嘴唇:“不是不想,是我这身体……真的不行。医生说了,像这种情况强行手术,我可能下不了手术台。”王凤英把病历往旁边一甩,那摞纸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少拿这些东西糊弄我!你当我不识字是不是?你是不是就是不想救你爸?你爸白养你这么大!”
我蹲下去捡散落的病历纸,手还没碰到,王凤英已经一脚踩在那几张纸上:“何心悦!你拍拍你自己的良心!你爸从小到大,哪一点对不起你?他冬天骑车送你去上学,自己在雪地里摔了跟头都不吭一声。你考上师范那年,他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逢人就说我闺女出息了。现在他躺在那张床上等死,你跟我说你身体不行?你是不是想让他死?”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站在楼梯间里,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照在我脸上,我擦了一把眼泪,声音也高了:“妈!我不是不救!我是真的扛不住!你可以去问我姑,她最清楚我的情况!”王凤英哼了一声:“你姑?你姑还不是向着你说话!”她拉开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神冷得像一把刀:“何心悦,你可想清楚了。要是你爸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凶手。”
她走了。
楼梯间的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哭了好一会儿,我捡起散落一地的病历,一片一片拍干净上面的灰尘。
楼梯间外有脚步声经过,没有人停下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了东西的小偷,被人抓住又放走,浑身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脏。
那天晚上回到家,程亮坐在沙发上等我。
他看我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问,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我捧着那杯水坐在他旁边,说:“我妈不信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我陪你再去一次。”我说算了,去了也没用。
其实我心里清楚,光靠一张病历证明,是堵不住他们的嘴的。
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东西早就不讲道理了。
爸躺在病床上,王凤英急得要发疯。
你让一个要发疯的人讲理,不如去跟墙说。
可我也没想到,事情会朝着更坏的方向滑下去。
两天后,何家豪登门了。
他那天穿着快递站的工服,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下班就直接过来的。
程亮给他开了门,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我身上:“姐,妈让我来跟你说几句话。”我坐在沙发上,放下手机:“你说。”
他走到我面前,拉开外套拉链,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搁在茶几上:“这是爸攒的八千块钱,妈让我带给你,说你捐肾之后拿去买点营养品补补。”我看着那个红包,没接。
我说:“家豪,你姐的身体情况,你姑没跟你说过吗。”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红包收回去:“姐,你是不是当我是傻子。”
“我没当你是傻子。我是告诉你实话。”
“实话?”何家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姐,你还记得那一年不?我十六岁,想上高中,爸说家里供不起两个人读书,让我去学手艺。那天我在院子里哭了一下午,我盼着他能改口。可他没有。他说,让姐姐先读,你是弟弟,让着点。”
我愣住了。
那件事我确实知道,可那时候我在师范住校,压根不清楚具体经过。
何家豪红着眼眶:“你知道我后来去修车铺当学徒,冬天手冻得裂口子,泡在机油里疼得钻心。你知道我为什么干快递站?因为我没学历,只能干苦力。我认了。你是家里人的宝贝,我就该让着你。可是姐,现在是爸的命啊!他给你最好的日子,你连他一条命都不肯给?”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到我面前。
我的微信列表上显示着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他当着我的面,把屏幕拍在茶几上:“姐,你只要说一个‘捐’字,我跪下叫你一声亲姐,这钱也还是你的。你要是不捐……”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表情我看懂了。
他起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带起一阵风,吹得茶几上的红包边角翻动了一下。
程亮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的手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照着这间沉默得仿佛结了冰的客厅。
04
那之后的一周,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王凤英不再接我电话。
何家豪把我拉进了黑名单。
我去医院看爸,被王凤英拦在病房门口。
她站在门框中间,像一堵墙堵在那里:“你来干啥?你不是跟你爸断绝关系了吗?你走吧,别让他在病床上看见你心里添堵。”
我站在走廊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手里的保温桶提着刚炖好的鸡汤,汤还冒着热气,从盖子缝隙里钻出来,烫得我手指微微发红。
我没有松手。
王凤英瞥了一眼,冷笑一声:“行了,收起你那点假惺惺的好意。咱家不领这个情。”她伸手一推,保温桶从我手里脱出去,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鸡汤洒了一地。
油腻腻的汤水漫过地砖的缝隙,漫到我的鞋边。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泛着油光的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隔壁病房的大爷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护士从值班室跑出来,皱着眉说:“怎么回事?走廊上不能倒水,滑倒了谁负责?”王凤英没搭理护士,转身进了病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保温桶的碎片。
汤还烫着,有几滴溅到我手背上,烫出几个红印子。
我攥着那些碎片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手,又回到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隔着门上那块小玻璃,我看见爸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不知道是在看外面的天,还是只是在发呆。
他没有转过头来,他大概是不知道我来过。
后来我开始每天下午去医院,不进门,也不让护士通报,就站在走廊那头的窗边远远看一眼。
有时候能看到爸和护士说话的侧脸,有时候只能看到一个插着管子的背影。
有一天下午,我看到何秀娟从病房里出来。
她看见我站在走廊那头,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不进去?”我摇了摇头:“妈不让我进。”何秀娟皱着眉头叹了口气:“你妈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你爸他……他知道你来看过他。他跟我说了,叫你好好照顾自己,别惦记他。”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何秀娟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走回病房去了。
那道门在她身后重新关上。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觉得那道门就是一堵厚厚的墙,把我和我爸隔在了两个世界。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盒子不大,没有寄件人名字,只有一行打印的字:“给你的。”我拆开盒子,里面是一双毛线袜,深灰色的,针脚不算齐整,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一看就是手工织的。
盒子底部塞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天冷了,穿上。”是爸的字。
他下不了床,也不知道托了谁寄出来的。
我攥着那双袜子,手在发抖。
程亮站在旁边问:“谁寄的?”我说:“我爸。”我话音一落,眼泪就下来了。
我心里难受得很,又不知道该跟谁说。
爸病成那样,我妈和我弟恨我入骨,而我连去看他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蹲在走廊那头远远看他一眼。
他给我寄一双袜子,我却连去当面说一声谢都不敢。
我抱着那双袜子坐在沙发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灰色的毛线上,把袜子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亮睡在旁边,呼吸很均匀,偶尔发出一两声轻鼾。
我轻声说:“程亮,你说我是不是错了?”他没有回答,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又自己接了一句:“可是我没法拿自己的命去赌啊。”
可这话说给自己听,显得极其没有底气。
爸也是我至亲的人。
他生了病,我明明匹配,我明明能帮他一分,却因为害怕把自己搭进去就退缩了。
换作我是王凤英,说不定也会恨得咬牙。
但每次想到那份体检报告上的字,想到医生那句“经不起大损耗”,我的心又硬了下来。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学校办公室坐着发呆,连着看了几天的作文,一个字都没批进去。
刘老师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人病了。
她没再多问,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
05
转折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下午我照常站在走廊那头的窗边远远看爸的病房。
忽然,病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紧接着护士跑进来好几拨。
有人推着抢救车冲进病房,有人按响了墙上的呼叫器,走廊里瞬间乱成一团。
我心头猛地一紧,拔腿就要往那边跑,却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回头一看,是何秀娟。
她死死攥着我的手腕,眼睛紧紧盯着我,说:“别去。”
“我爸怎么了?”我想挣开她的手。
她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像是把全身的劲都拧在手指上:“他在抢救。你进去也没用。”我说:“那我也得看看他。”何秀娟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心悦,你信姑一句话,你现在进去,你妈会当场跟你翻脸的。她心里那口气还没消,你去了只会更乱。”
我停住了。
她没错。
那道门里王凤英和何家豪一定都在,我进去只会让场面更难看。
我站在走廊里,隔着人群望着那扇半掩着的门。
里面传来医生低沉的声音和仪器滴答滴答的响声。
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护士来来往往的身影被日光灯拉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医生从病房里出来了,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病人暂时稳住了,但情况很不乐观。他的肾功能已经衰竭到了极限,单靠透析维持不了多久,建议尽快安排换肾手术。”王凤英从病房里跟出来,抓住医生的袖子:“大夫,我们家里人已经配上了!我闺女,她愿意捐!”她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欣喜,有希望,还有一种几乎称得上残忍的笃定。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心悦,你听见了吧?医生说你爸等不了了。你赶紧去做术前检查,把手术安排上。”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何家豪也走过来,低着头:“姐,你就算是帮帮我,行不行?帮帮爸。”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哀求。
我就那样站着,脑子里嗡嗡一片,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我知道他们不原谅我,我知道他们恨我,可我还是说不出口那个“捐”字。
我对不起爸,可我也想活着。
这句话太自私了,自私到我没法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口。
王凤英看着我沉默的样子,脸色一点一点变了。她松开我的手,退后半步:“何心悦,你还是不肯?”我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王凤英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疲惫,仿佛这一刻她终于对我死心了:“行。你走吧。以后别来了。”她转身走回病房,何家豪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那点哀求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单纯的冷漠。
他也跟着走了。
病房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我站在外面,浑身发冷。
何秀娟走过来,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吧。你爸这里,我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出了走廊,走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站在马路边,任由风吹起头发,想了很久,却什么都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