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2天,妻子坐私人飞机送重病前男友出国,多年后同学聚会再见,她想跟我亲近,我却礼貌地保持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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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的包厢里,灯光昏黄,满桌残羹。

叶瑾萱端着一杯红酒站到我面前,她瘦了,眼角细纹像是刻进皮肤里的时光。

她喊了我一声“翰飞哥”,声音还是从前的调子。

我端着手里的白瓷茶杯,笑了一下。

十年前那个雨夜,她穿着一身嫁衣冲出婚房,钻进那辆黑色劳斯莱斯。

第二天一架银白色私人飞机划破长空。

我站在教学楼天台,一直看到那道轨迹彻底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那本她没带走的日记本,我锁在储物间铁盒里,十年没碰过。

此刻她站在眼前。我突然觉得,那个铁盒该打开了。

不为她。为我自己。



01

那场婚礼办在十二月,天冷得滴水成冰。

我站在酒店门口迎宾,西装里头贴了三片暖宝宝,后背还是凉飕飕的。但心里热乎,热乎得觉得能把整条街的雪都焐化了。

叶瑾萱是我高中就喜欢的人。喜欢了多少年我没算过,只知道别人问我“谈过几个对象”,我说不上来。心里就一个位置,搁着她,谁也塞不进去。

她答应嫁给我的那天晚上,我在自家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烟灰落到手指上,烫得我一哆嗦,才发现不是做梦。

有人说她嫁我是“下嫁”。

我一个月工资几千块,她爸叶学礼是退休工人,妈早走了,家里条件也就那样。

但架不住周宇轩那档子事传得广,人人都晓得她以前跟地产周家的公子好过,后来分了。

分了之后好几年没谈,直到遇见我。

我不管那些闲话。她肯点头,我就肯豁出命对她好。

婚礼酒席摆了二十八桌,图个“要发”的彩头。周家没来人。倒是我妈还私底下嘀咕了两句,说结婚这么大日子,那边连个花篮都没送,真不体面。

我嘴上说“跟咱没关系”,心里却也打了个突。

叶瑾萱那天穿一身大红敬酒服,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挂着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珍珠耳钉。

她笑着陪我挨桌敬酒,酒杯端得稳稳当当,一句“谢谢赏光”说得熨帖又周到。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想这就是我媳妇了。一辈子的那种。

晚上回了新房,她累得瘫在沙发上,高跟鞋踢到一边,脚踝红了一圈。我说我去烧水给你泡脚。她点点头,眼神有点发飘。

我没多想。烧了水端过来,蹲下身帮她把袜子脱了,脚按进热水里。她忽然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我抬头看她。她飞快地侧过脸,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烫着了?”我问。

没,就是…有点累了。”她笑了笑,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躺下之后,她背对着我。我伸手搭在她肩上,她没动。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呼吸变得绵长,也不知道到底是睡着了,还是装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迷迷糊糊也睡了。

凌晨两点多,我被一阵很轻的震动声吵醒。是手机。叶瑾萱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屏幕亮了。

她睡着了,侧脸埋在枕头里。

我鬼使神差地侧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预览,没显示名字:“他病危了,医生说可能撑不到天亮。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他”是谁,我没问,也不敢问。

叶瑾萱睡得很沉,呼吸匀称,嘴唇微微张着。

从我认识她起,她睡觉就是这个样子,女孩子里头少见的不打呼噜的,只偶尔磨牙,声音细细的,像小老鼠啃木头。

我轻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躺回去。心跳得像擂鼓。

那一刻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嫉妒?

怀疑?

害怕?

都有。

但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仿佛是我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不小心撞见了妻子心底那个我自己都够不着的角落。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周宇轩。从交往到结婚,一次都没有。我问过一回,她说“都过去了”。我看她脸色不好,也就没再追问。

可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提就能过得去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她已经起了。围着我妈送的那条碎花围裙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响。见我出来,她回头笑了笑:“起了?刷牙吃饭。”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一刻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该笑就笑,该忙就忙。

只是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夜里没睡好。

我心里梗着那件事,吃鸡蛋吃得味同嚼蜡。她也没说话,安静地喝完一碗粥,把碗筷收了。

出门前她忽然叫住我:“翰飞。”

我回头。

她张了张嘴,又笑着摆摆手:“没事。下班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出了门。走到楼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我走的方向,一只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

02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叶瑾萱照样买菜做饭,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靠在我肩上就睡着了。

我轻轻把毛毯给她搭上,心里那根刺却始终没拔出来。

那条“病危”的消息,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头,我告诉自己别去想,偏偏每天夜里都会准时冒出来。

第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牌号是外地的,很扎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楼,门虚掩着。

推开,客厅里坐着两个老人。

男的约莫六七十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姿端端正正,一看就是有钱人。

女的保养得体,戴一副珍珠耳环,眼圈却是红的。

叶瑾萱站在茶几旁边,手捧着茶杯,指节发白。她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

“翰飞,这是周叔周婶…宇轩的父母。”她声音很轻。

周宇轩的父亲叫周建国,本市早年做建材起家的,后来搞房地产,身家早就过了亿。

我跟他没有过任何交集,只隐隐约约知道周家在本地的能量和手腕。

这是头一回面对面。

周建国站了起来,朝我微微弯了弯腰:“小沈,冒昧打扰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气氛尴尬得像拧紧的发条。

周宇轩的母亲先开了口:“小沈啊…我们知道这事不该来求你们。可是…可是宇轩他真不行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才四十三岁。医生说他等不到合适的供体,最多还有三个月。”

叶瑾萱站在旁边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周建国倒是稳重些,声音低沉:“小萱跟宇轩虽然分了手,宇轩却一直把她当家人。阿姨跟着他去美国做了两次手术,都是小萱劝她撑下来的…当年检查出心脏问题,宇轩死活不肯拖累小萱,主动分开,这事你知道吧?

我没接话。手心开始出汗。

“现在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睁着眼睛望着门口。他谁也不认,就喊小萱的名字。”周建国的手掌攥紧了膝盖,关节发出一声轻响,“医生说,要是他心里的念头断了,手术成功率会大打折扣。”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已经明白他们的来意了。

他们是来讨债的。

不是讨钱,是讨人情。

讨当年叶瑾萱父亲癌症时,周家花费巨额资金救回一条命的恩情。

当年叶学礼查出肝癌晚期,手术费加上特殊药物,前后花了将近百万。

叶瑾萱那时候还在跟我谈对象,哭得六神无主。

我掏空积蓄才凑了三万块,杯水车薪。

是周宇轩出了全部的钱,还托关系联系了上海最好的肝胆外科专家,硬生生把叶学礼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这事叶瑾萱后来跟我提过一次。只说了一句“周家帮了大忙”。我当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多问。现在想来,那个人情比我想象的要沉得多。

她眼角滑下一滴泪,挂在睫毛上,欲落不落。

“叔叔阿姨…我、我已经结婚了。”她的声音像蚊子哼,“这事…我得听翰飞的。”

她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头寒了半截。



03

那几天,我们家像一只正被缓慢抽干气体的密封罐,人还在里面,氧气却越来越少。

叶瑾萱坐在沙发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电视开着,她的目光却总是走神。

夜里翻身的频率也多了,偶尔我假装睡着,能听到她在黑暗里压着嗓子叹气,气音被枕头吸掉大半,像闷在土里的雷。

她爸叶学礼也来了一趟。

七十岁的人了,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进门先问我妈好,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才抬头看我:“翰飞,叔心里苦。”他眼眶红红的,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那年要不是周家,我早就化成灰了。可你…是我认准的女婿。这事,叔不逼你们。”

叶瑾萱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第五天夜里,她终于开口了。

我们坐在床沿上,她握着我的手,手指冰凉,指尖几乎嵌进我的掌心:“翰飞,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周叔当年救了我爸的命,我欠他一条命。我要是不去,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还是从前那双,只是里面的光变了。

我忽然想起高中时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操场边给同学加油的样子,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笑得像一束光。

他需要多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蹭过铁皮。

“手术…顺利的话,三四个月就回来。”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要是不顺利…我也不知道。”

我没再说话。

那天凌晨我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面前摊着离婚协议书,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知道,这个字签下去,这段婚姻就翻篇了。

她嘴上说三四个月,可此去大洋彼岸,隔着万水千山,我与她之间就隔了一整个立场。

叶瑾萱没有推门进来。

我在书房等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窗外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在地板上爬到墙角又缩回去。

我一直等,等到天色发白,等到城市苏醒,等到她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等来自己一声几乎不像是人发出的干笑。

天亮时,我签了名。字迹力气大得几乎划破纸面。那份协议书折好放在客厅茶几上,旁边压着我的结婚戒指。

我出差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当面告别。

三天后回来,家里已经空了。

衣柜里少了一半衣服,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没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翰飞,对不起。我会回来的。”

纸条旁边放着那枚戒指,用一张面巾纸仔仔细细包着。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枚戒指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它比婚前量身定制的婚戒稍大一点,按说戴在叶瑾萱手上刚好,可此刻它捏在我掌心,硌得生疼。

储物间里一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她留下的日记本被我锁进去,扣上锁扣,塞到最里面一格,再没碰过。

第二天早上,我从学校宿舍的床上醒来。

枕巾是湿的。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翻了个身,起床,刷牙,穿好衣服,去上课。

板书时粉笔断了一截,我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地面,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截粉笔一起断了。

同事都说沈老师最近瘦了许多,我笑着说是减肥。

没人再问。

我搬回了学校分配的教工宿舍,单人床,公共浴室,隔音差得要命。

夜里隔壁打呼噜的声音穿墙而来,我直挺挺躺着,盯着天花板,数到第一千只羊也无法入眠。

整整一个星期,我没有掉过一滴泪。

直到第九天傍晚,我路过校门口那家面馆,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背影。

明明知道不可能是她,腿还是不受控制地跟了过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朝我腼腆地笑了笑:“叔叔,你找人吗?”

我愣在那里。

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终于哭出了声。

像一头被打断脊梁的野兽,嘶哑又压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嚎。

哭完,我抹了把脸,打开台灯,开始备课。

那盏二十五瓦的台灯,陪我熬过了接下来的无数个夜晚。

04

生活像一条被压弯的竹片,松了手,也没有弹回原来的样子。

我搬离了那套婚房。

房子是贷款买的,叶瑾萱走后,我一个人供着。

后来实在撑不住,卖给了别人。

搬走那天,我连门都没多看一眼。

怕看一眼,就迈不动脚。

学校里关于我的闲话传了小半年。

有说叶瑾萱攀高枝跑了,有说我做人窝囊连媳妇都看不住,还有说得更难听的,说那架私人飞机走的当晚,我跪在楼下求她别走,人家头都没回。

我没解释。

这种事,越描越黑。

倒是有个关系好的同事老蔡,喝了点酒,拍拍我肩膀说:“翰飞,你也别太实心眼了。女人嘛,走到那一步,说明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你守着个空壳子过日子,有什么意思?”

我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什么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过我。

老蔡看我的眼神像看个傻子。

他叹了口气,又倒了杯酒推过来:“就当成全她吧。你这人哪,就是太重情,才被拿捏得死死的。听哥一句劝,男人这辈子,不能光围着女人转。你才三十几岁,正当年,学校评职称的机会可不能错过,赶紧把事业立起来。”

我没再接话。但“事业”这两个字,我记心里了。

从那天起,我把所有精力和时间都砸进了工作里。

白天上课,晚上备课,周末泡在实验室带学生搞竞赛。

物理组的办公室灯经常亮到半夜十二点。

门卫老大爷都认识我了,每次看到我都笑:“沈老师,又是你最后一个走。”

我笑着应一声,接着埋头改卷子。

那一年我带的高三毕业班,物理平均分全市第二。

校领导开始注意到我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第二年,破格提拔成教研组长。

再后来,一步一步,从组长到年级主任,再到分管教学的副校长。

有人说我是“熬出头了”。

只有我自己晓得,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教案纸换了一沓又一沓,红笔用空了一把又一把。

办公室的抽屉里,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大学物理》,扉页上写着三个字,是我当年高考填志愿时写的:“走出来。”这三个字,支撑着我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吞进了肚子里。

日子久了,许多事慢慢就淡了。

或者说,不是淡了,是我不敢再想。

人想要往前走,就得学会把自己活成一棵没心的树。

枝干要往上长,根就得往下扎,往最深的泥土里扎。

疼不疼?

疼。

但总比东倒西歪强。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路过学校门口那棵老梧桐。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我就想起从前站在树下等过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我强迫自己不去想。

叶瑾萱三个字,从我嘴里消失了很多年。

后来我成了副校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沈校长”这个称呼,替我挡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关心和探问。

同事们都说我变了,变得话少,变得沉稳,变得让人看不透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变是变了,可那个坐在新房里等了一夜都没等到结果的男人,一直没走远。

他就在我心里某个角落蹲着,闷不吭声地,等着。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05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转眼十年。

十年间,我搬过几次家。

从教工宿舍到教师公寓,再到后来买了一套不大不小的商品房。

一个人住,家具齐全,冷锅冷灶。

厨房里那套锅碗瓢盆,搬进来啥样现在还是啥样。

有人介绍过对象。

老蔡媳妇热心地张罗过两回。

我去见过一面,对方是小学老师,人挺和气,说话也好听。

吃完饭她说“沈校长有空多联系”,我说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是人家不好,是我这心里有道门槛,自己迈不过去,也不想让人家费劲迈进来。

别人问起来,我就说工作忙,顾不上。

时间长了,也就没人再张罗了。

袁美琪是前年调来学校的新老师,才二十八岁。

有一次教研会开到晚上八点多,她走得晚,在走廊里碰见我锁门。

她笑了一下:“沈校长,你怎么天天走这么晚?

我说:“习惯了。

她说:“那你晚饭呢?”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晚上还没吃。她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不大一会儿,提了一份砂锅粥回来,放在我桌上:“顺路带的,你趁热吃。”

我道了谢。

那锅粥喝到一半,我忽然有些恍惚。

有多久没人这样顺手记挂过我一回了?

那锅粥喝完,我照旧收拾好桌面,锁门回家。

第二天见到袁美琪,我说了句“粥挺好喝的”。

她笑了笑,没再提。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那一天,董海瑶给我打电话来。

董海瑶是叶瑾萱的高中闺蜜,也是当年婚礼上闹得最欢的那个伴娘。

这些年跟我偶尔还有来往,但这通电话来得有点突兀。

翰飞,国庆同学聚会的事你知道了吧?”她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的。董海瑶说:“她回来了,大家多年没见,聚一聚吧。你也别躲。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董海瑶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那头顿了顿,才说:“那你到时候早点来啊。”我挂了电话,在窗户前站了很久。

楼下有一棵老树,树影在风里摇摇晃晃,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同学聚会定在国庆假期的第三天,华美酒店三楼牡丹厅。

我那天下午在老蔡家帮忙修他家的阳台渗水,完了回家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

对着镜子扣扣子的时候,看见镜子里那张脸,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四十五岁,一晃眼的工夫。

我想起当年那个站在婚礼台上傻笑的年轻人。

恍如隔世。

到了酒店,老同学已经来了一大半。

班长孙辉迎上来,握了握我的手:“翰飞,好几年没见你小子了。行啊,都当校长了。”我笑着摆摆手:“别拿我打镲。

寒暄了一阵,在靠里的位子坐下。

桌上摆着花生凉碟,有人倒茶有人点烟,闹哄哄的,还是老样子。

我端着茶杯听着他们聊这些年景、子女、生意场上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两句。

包厢门又开了。

是董海瑶,后面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目光越过人声,越过热气氤氲的菜香,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大厅里的喧闹声好像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裹住了,隔了一层棉,远处飘来飘去听不真切。

她穿着件素色大衣,头发盘得低,整个人比从前瘦了一大圈,站在门口,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相片。

叶瑾萱。十年了。

包厢里有片刻的安静。

随即有人说“瑾萱来啦”,声音带着点故意的热情,像是在暖场。

她笑了笑,跟众人点头打了招呼。

然后她径直走到我身边,在那个空位子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跟我说话。

端起茶壶给我面前的杯子续上热水,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过了半晌,她轻声开口:“翰飞哥。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是普通的龙井,泡得有点涩。我说:“挺好的。工作忙,日子也还算充实。”

她低下头,手指转着茶杯:“那就好,那就好。”董海瑶远远地看着我们这边,神情有些复杂。

我也没多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包厢里灯光亮起,酒菜陆续上桌。

有人站起来敬酒,气氛总算热闹起来。

只有我碗里的菜没怎么动。

叶瑾萱也没怎么吃。

她坐在我身旁,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中途我起身去外面透风。

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掏出一根烟点上。

刚吸了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翰飞。”她也出来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欲言又止。

我弹了弹烟灰:“你也出来了。”她绞着手指,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翰飞,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十年来,每天都在想。”

我没有接话。烟燃到一半,灰白的烟灰坠落在窗台上。她说:“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可我…真的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然后慢慢吐出来。

我看着她,说:“瑾萱,当年你走了,我没怪过你救人的心。”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怪的是,你没有让我陪你一起面对。”

她愣住了。

走廊里很静,能听见灯泡轻微的电流声。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翰飞,我……”我打断她:“都过去了。你也别回头看了,日子都是朝前走的。”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出话来。我们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开口。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夜,霓虹灯映在玻璃上,像一片遥远的星海。

后来我们一前一后回了包厢。菜已经上了大半,有人招呼我喝酒。我说开车来的,端了杯白水跟人碰了一下。叶瑾萱坐回位子上,没有再开口。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半宿。

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没看成任何节目。

那句“你当年没有陪我一起面对”,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

我知道我对她说了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说出来,才算真的跟那段过去了结了。

06

同学聚会过后第三天,董海瑶约我喝茶。约在城西一家老茶馆,座位靠窗,窗外有一棵石榴树,叶子落了满地。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茶点上了两盘,一碟五香花生米,一碟桂花糕。我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茶:“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接过茶杯:“你开口了,我总不能驳你面子。

董海瑶笑了一下,没接这茬。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茶杯放下,手指转着杯沿。

过了半晌,她终于开了口:“翰飞,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那天同学聚会,你也看见了。瑾萱瘦了很多,状态也不好。”

我端着茶杯没吭声。

她继续说:“她这些年不容易。周宇轩手术成功了,出院那天,在医院走廊里跟她说‘我欠你一条命,但我不欠你爱情。我们扯平了’。”董海瑶说着叹了口气,“他转头就跟别人结了婚,孩子都两岁了。瑾萱一个人留在美国,过了大半年才回来。”

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这些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董海瑶看着我:“你还恨她?

我摇了摇头:“不恨。”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我以为心里多少还会有点波澜,可真的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这十年过去,那些东西早就不在了。

只是有些旧账,翻出来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董海瑶端详了我一会儿,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她没看出来,就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隔着桌面推过来。

“她托我转交给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接:“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让我别拆。”董海瑶说,“她说你看了就明白了。”

我想了想,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里面薄薄的,像是一张纸片。我没当场拆开,揣进了外套口袋里。董海瑶也没有追问,低头喝了口茶。

“翰飞。”她忽然又喊了我一声,“瑾萱她当年走的时候,在机场哭了一路。我送她去的,安检口她回头抱了我一下,说你是个好人,是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那时候我就想说,既然知道对不起,为什么还要走。可现在想想,她心里那关过不去。她爸爸的命,毕竟是人周家救回来的。”

我没有接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才把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

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登机牌。

HKG转ORD,冬月十七。

日期是十年前的。

在叶瑾萱离开的那一年,那个我人生中最冷最暗的冬天。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画有点晕开了:“翰飞,对不起。那天我飞走了,可我一生的起落,从那一天才开始。”

我把登机牌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拉开抽屉,想把它放进去。

抽屉里有那枚婚戒,用一个旧信封套着。

我看到那枚戒指时,指尖微微触了一下。

然后我把登机牌放到戒指旁边,合上抽屉。

我依旧没有把它戴上。但也没有扔掉。有些东西,收起来就好。不必丢弃,也不必回头。

窗外起了风。

我关了台灯,屋里暗下来。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照着窗台上一盆半枯不枯的绿萝。

十年来,那盆绿萝一直放在那个位置,浇过水,施过肥,始终没有死,也始终没有长出新叶。

就像有些心事,一直搁在那里,既不发芽,也不腐烂。

我关了窗。

隔天上班,照旧开会、听课、批文件,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在办公室的抽屉里,那枚戒指和那张登机牌,跟那本日记本一样,被我收进了铁盒最深的角落。

日子该过还得过。我这样告诉自己。



07

日子又过了半个月。我以为那次茶馆之后,叶瑾萱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但我低估了一个人想要弥补的决心。

那天傍晚下班,我走出校门,看见她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

穿着件豆绿色的开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拢了拢,看见我出来,神色里闪过一瞬的不安,还是朝我走了过来。

“翰飞。”她站定,声音带着点微弱的底气,“我煲了汤,玉米排骨。不知道你…还喝不喝这个。”

我看着她手里的饭盒,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我没接她的汤,也没说狠话:“瑾萱,不用这样。”

她握着饭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我知道你不缺这一口汤。就当我…就是想做点什么。”她顿了一下,把饭盒轻轻放在我脚边的台阶上,“你拿回去喝吧。凉了就没味了。”

说完她没等我回答,转身快步走了。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我才发现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那件开衫穿在肩上,空空荡荡的。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弯腰拿起了那个保温饭盒。

回到家拧开盖子,玉米排骨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

我盛了一碗。

喝了一口。

味道还是从前的味道。

她煲汤的手艺没变过。

那一碗汤我喝得很慢。

喝完,把饭盒洗干净,放在厨房台面上。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门卫室时,把饭盒放到了传达室窗台上。

没有留任何话。

下班回来,那个饭盒不见了。

第三天,她又来了。

这回带的是两盒自己腌的酸萝卜。

我依旧没有收,却也没有像上次那样转身就走。

她看着我:“那我放传达室吧。你晚上就粥吃也行。”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不敢惊扰任何人的小心,像是怕哪句说重了我就会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袁美琪恰好从教学楼里出来。

看到这一幕,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沈校长,我先走了。”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叶瑾萱看着袁美琪离开的方向,垂下目光,没有问那个女孩子是谁。

那天之后,叶瑾萱每隔一两天就会来一趟。

有时带点吃的,有时什么也不带,就站在梧桐树底下远远地看一眼。

她也不打扰我,看我走出校门就转身走。

好像只是确认我还在这里,日子还在继续,她心里那份愧疚就还能有个落处。

我没让她跨过那道线。但也始终没有说过一句狠话。老蔡知道这事后,说我心太软:“你这回要是再栽进去,可没人拉你。”

我低头笑了笑:“不会。”

老蔡看着我,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

他也许觉得我嘴上说着“不会”,可态度却并没有把话说死。

我自己也说不清心里还剩下什么。

但我很清楚一点:十年前那个男人等了一夜,没有等到那扇门打开。

如今站在门外的人换了立场,敲门声再响,里面的人也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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