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托关系把表弟塞进供电所,他却没什么表示,半年后转正公示,他名字被红笔划掉,当晚他给我打了上百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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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正公示贴出来那天,供电所大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挤进去,一眼就看见表弟杨刚洁的名字被一道粗粗的红笔印横着划掉,像给人脸上掴了一巴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都凉了。

围观的都在小声嘀咕:“这杨刚洁怕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我攥着手机,那晚他打了上百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挂断的屏幕上,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最后只有五个字:“哥,你接电话。”我气得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却不知道,他正蹲在派出所走廊里,守着一份写满名字的举报信,整夜没合眼。



01

周勇答应帮忙那天,我在县城最好的饭店摆了一桌。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老母鸡汤,外加一瓶放了五年的洋河大曲。

周勇是供电所副所长,跟我一个部队出来的,这些年一直没断联系。

他往主位上一坐,拿筷子敲了敲转盘:“老杨,你这整得也太客气了。”

我给他倒满酒:“勇子,就冲咱俩这关系,我表弟的事,你得上心。”

周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着眼说:“供电所不是那么好进的,现在卡得严,要考试,要审核。不过你表弟是电力专科毕业的,专业对口,我想想办法,问题不大。”

我赶紧把提前准备好的信封从兜里掏出来,顺着桌沿推过去。

周勇看了一眼,没接。

我笑了笑,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不是给你的,是给下面办事的人打点的。你知道的,人情往来,免不了。

周勇这才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塞进公文包。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杨,你这个人就是实在。放心吧,回去等信儿。”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昏黄昏黄的,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周勇的车尾灯拐过街角,长出了一口气。

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可又总觉得哪里堵得慌。

那两万块钱,是我跟我老婆攒了小半年的。

谢晓雯要是知道我这么送出去了,估计得跟我闹。

可想到表弟,我又觉得值。

杨刚洁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爸走得早,他妈彭秀芬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前些年又查出心脏不好,干不了重活儿。

表弟电力专科毕业后,在县城晃了大半年,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

有一阵子,他跟着人家跑外墙装修,大夏天的,吊在半空中擦玻璃,我看着心里都不落忍。

我妈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志强啊,你姑那孩子,你得上点心。你认识的人多,帮他想想办法。他在外面打那种零工,万一出点啥事怎么得了。”

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其实也一直惦记着。

我妈是彭秀芬的亲姐姐,她们姐妹俩感情好。

我爸走得早,这些年我妈身体也不大好,可还是一直惦着这个外甥。

我要是真撒手不管,我妈那关就过不去。

谢晓雯知道这事后,把脸拉得老长。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她靠在门框上说:“你那个表弟,连个电话都不知道给你打一个?你替他跑前跑后的,他自己倒是不着急。”

我说:“他那人性格就这样,木得很,不会说话。”

谢晓雯哼了一声:“不会说话?我看是不懂人事。现在这年头,哪有求人办事自己不上门的?倒像你是他爸,他是你儿子。”

我没接话。

手里的碗搓得哗哗响。

我知道谢晓雯说的在理,可我又觉得表弟不是那种人。

他从小就这样,话少,认死理。

他爸去世那年,他还上初中,学校里组织捐款,他死活不要,老师把钱塞到他书包里,他又偷偷放回讲台上。

我后来问他,他说:“我不要别人的可怜。”

现在想想,那句“我不要别人的可怜”,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身上。他跟他妈一样,骨子里倔。

供电所那边答应急,可真正办下来也拖了一个多月。

我跟周勇吃了两顿饭,又请叶博抽了两条烟。

叶博是供电所的人事科主任,五十岁,精瘦,戴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这人在县城待了大半辈子,专管这些跑腿的事儿,肚子里弯弯绕绕多。

他收了我一条烟,拍着胸脯说:“志强你放一百个心,技术岗,不是临时工,先干外聘,半年后转正考核,你表弟条件摆在那儿呢,问题不大。”

他这么一说,我才稍微踏实了。

快入秋的时候,表弟终于正式进了供电所。那天下午他自己打了个电话给我,就一句:“哥,我进去了。”

我问他:“分到哪个班了?”

“线路班。”

“好好干。”我说。

“嗯。”

然后就没话了。

我等着他说点什么别的,比如谢谢,比如改天请你吃饭,比如以后不会忘了你。

可我等到电话里传来忙音,那边也没多吐一个字。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半天。

谢晓雯下班回来问我:“表弟的事办好了?”

我说:“办好了。”

她问我:“他有没有说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

谢晓雯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冷笑了一声:“你瞧,我说什么来着?人家压根没把你这份人情当回事。”

我没说话。我想给表弟找补两句,可张了张嘴,也没想出什么好说的。

那段时间我明显觉得,家里气氛不大对。

谢晓雯不是那种爱磨叽的人,可这件事她提了好几次。

每次都是同一个意思,你杨志强替人家跑前跑后的,钱也花了,人情人情也搭进去了,人家连个谢字都没有。

我嘴上说“算了算了,计较这些干啥”,可心里其实也不是滋味。

我替他办事,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还我什么。

可他连个态度都没有,这让我在谢晓雯面前矮了一截。

有回我去我妈那边吃饭,我妈也问起这事。她问我:“刚洁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挺好的,在供电所上班,线路班,就是累点。”

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你多照顾着他点,他那人闷,有事也不吭声。”

我说知道了。心里却在想,我要怎么照顾他?他连电话都不给我打一个。

日子一天天过去。

供电所那边我看不到,但表弟的消息偶尔会传到我耳朵里。

在县城就是这样,谁家孩子在哪上班,干得好不好,都不用特意打听,风声自己会跑。

先是邻居老赵,他侄子在供电所做后勤,说新来的杨刚洁是个闷葫芦,干活倒是实诚,别人不愿意钻的电缆沟他钻,别人不愿意爬的杆子他爬。

“就是不会来事,”老赵说,“这年头光会干活有什么用?得会跟领导处关系。”

我听了没接话。回去的路上,心里堵得像压了块石头。我知道表弟的性子,他从来不会巴结谁。可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还是觉得不好受。

又过了阵子,我妈告诉我,说彭秀芬给她打电话,说表弟在供电所加了两个星期的班,人都瘦了一圈。

我听着,心里更烦。

我说:“他加班干什么?领导又看不见。”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怎么说话的?他不是你表弟?”

我没再吭声。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谢晓雯在旁边翻了个身:“你烙饼呢?

我说:“哪天我去看看他吧。”

谢晓雯没回话。我知道她也听见了,只是懒得理我。

我真正跟表弟碰面,是他进供电所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

那天我正好去供电所那边办事,顺道拐到线路班。

线路班的院子不大,地上堆着成捆的电缆和工具,一股子铁锈味儿混着机油味。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在风里扑棱棱地响,墙角的狗尾巴草已经枯黄了,斜斜地倒在地上。

我问门口的老头,杨刚洁在不在。老头朝后面努了努嘴:“在电缆沟里呢。”

我绕到院子后面,看见一条电缆沟敞着盖,沟里黑乎乎一片。我喊了一声:“刚洁!”

半晌,沟里传出动静。一个人影从下面爬上来,满身泥浆,安全帽歪到一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会儿,才喊了声:“哥。”

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他摆手:“我不抽烟。”我把烟揣回兜里。

我在院子里站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他站在我对面,也不说话,像我小时候见到的那样,眼神躲闪。

我问他:“工作累不累?”他说:“还行。”我又问:“吃得惯不惯?”他说:“食堂有饭。

然后就没话了。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远处有人喊他,他回头应了一声,转过来跟我说:“哥,你要是没事我先去忙了。”我点了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我看着他转过身来,欲言又止。我说:“咋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没事,你回去吧。”

我看着他钻进电缆沟里。那根黄色安全帽晃了一下,沉下去了。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回去的路上,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街边的梧桐叶子黄透了,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到脚边。

我踩着一地落叶往家走,心里反复翻着几个字:他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我替他操了那么多心,到头来,连一句“谢谢哥”都没有。我承认我有点心凉,觉得自己这半年忙前忙后,像个笑话。

可我又想到他满身泥浆从电缆沟里爬出来的样子。

他瘦了,眼睛凹进去,颧骨突出来。

我记得小时候他爸还在时,他胖乎乎的,笑起来两只酒窝,他妈说他是面食吃多了撑的。

现在他的脸瘦得像刀削出来的,那双眼睛也变得格外深,看不出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02

那阵子我突然发现,表弟像是不打算跟我们家来往了。

我妈生日是九月初八。

往年这天,家里都要摆两桌,亲戚们热热闹闹聚一下。

今年我妈特意嘱咐我:“叫上刚洁,还有你姑。”我说知道了,提前一天给表弟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那边环境很吵,像是在工地上。我问他:“明天我妈过生日,你过来吃饭?”

他沉默了一下,说:“哥,我明天要加班。”

“礼拜天加什么班?”

“供电所改线路,全所停休。”

我说:“你请个假不行?你姑过生日,一年就一回。

他半天没说话。我也没催他。最后他说:“我看看情况吧。”

第二天中午,菜都上桌了,人也都到了,表弟没来。

彭秀芬倒是来了,坐在我妈旁边,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她在饭桌上一直替我表弟解释:“刚洁是真忙,他让我跟姐说声生日快乐,说改天一定来看你。”

我妈笑着说没事没事。

可我看见她低下头夹菜的时候,眼角微微泛红。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我妻子在旁边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口没吃。

她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

饭后,亲戚们散得差不多了。

我送彭秀芬出门的时候,她拉住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手很粗糙,满是常年干活的茧子和裂口。

她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低低的:“志强,姐知道麻烦你了。刚洁这孩子有时候不开窍,你别跟他计较。”

我说:“姑,你说啥呢,我是他哥,怎么会跟他计较。”

彭秀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见她弯腰上电动车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扶住车把才稳住。

那辆电动车旧得不成样子,车座上的皮都裂了,露出黄色的海绵。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谢晓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声音淡淡的:“你真是吃力不讨好。”

我没回头:“你说够了没有?”

她说:“我没说够。你倒是说说,你这半年图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我图什么?我图我妈能宽心,我图我姑能有点指望。他爸没得早,他母子俩不容易。”

谢晓雯冷笑了一声:“他爸没得早,那是他命不好。又不是你欠他的。”

我走进屋,把门关上了。门外传来她一声叹息,那声叹息在秋天的空气里飘散开来,像一粒灰尘落在窗台上,没什么重量,却让我心里堵得慌。

十月里,县里刮起一阵风,关于电费的事情。

说供电所换了一批新电表,走得比旧表快,老百姓的电费噌噌往上涨。

街坊邻居在菜市场里议论,说供电所这次换了什么新型智能电表,可又有人说这表有问题,走得快。

我家小区那两个月电费也涨了不少,谢晓雯看着电费单直皱眉头。

我说:“换表了,听说是全国统一行动,要搞智能电表。”

谢晓雯说:“什么智能电表,我看是智能收电费的表吧。”

我虽然从电力局退下来了,但这种事也说不清。

供电所那帮人,从上到下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我心里清楚得很。

可这种话不能乱说。

县城就那么大,你今天说出去的话,明天就能传到他耳朵里。

没过多久,谢晓雯又发现了新事情。那阵子她买菜回来,到家里跟我说:“你知道供电所的人在传什么吗?”

“传什么?”

“说你那个表弟,脑子有毛病。”

我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谢晓雯把菜放下,坐下来:“我今天碰见住在咱们楼下那个王嫂的儿子,他在供电所搞后勤。人家说,杨刚洁到供电所之后,谁都不得罪,可也谁都不亲近。有人在办公室里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天天一个人闷头干活,下了班也不回宿舍,不知道去哪儿。”

我沉默了一下:“他不是那样的人。”

谢晓雯说:“我也没说他是哪样的人。可你想想,正常人到个新单位,总得跟同事搞好关系吧?他不,他天天一个人。有个老师傅说他两句,他当面听着,一句也不反驳。第二天照样去干活,该干嘛干嘛。人家都说他像块木头。

我说:“他就那个性子,从小就这样。”

谢晓雯说:“你从小就知道他是这个样子,你还把他塞进供电所。你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他那性子,在那种单位,能混得下去?”

她说得倒也没错。

我心里也犯了嘀咕。

我表弟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上小学的时候跟人闹矛盾,被人推倒在地,他不哭也不告状,拍拍屁股站起来就回家了。

他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太闷,心里想什么,从不说出来。

有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杨刚洁”。我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一下。他从来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哥,你睡了吗?”

“没呢,咋了?”

他又沉默了一下:“哥,我妈最近身体不好。她又不肯去医院,你帮我劝劝她。”

我说:“你带她去啊,你是她儿子。”

“她听我的还用找你?”他顿了一下,“她说……她只信你的。”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心里既有些受用,又有些复杂。他总算开口求我了,可求的却是这种事。我答应他周末去劝劝彭秀芬。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谢晓雯从卧室里探头出来:“谁啊?”

“我表弟。”

她愣了一下:“他主动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嗯,让我劝他姑去医院检查身体。”

谢晓雯没接话,缩回屋里去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我关了电视,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就着窗外对面的楼灯,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多。

我承认,表弟那个电话让我心里好受了一些。可转念一想,他也就只有这种时候才想起我。

周六上午,我去了彭秀芬家。

她住的是老水泥厂家属院的一间老房子,红砖外墙,有些年头了,墙角长满青苔,一楼的窗户用铁栅栏焊着,铁条上生了厚厚的锈。

彭秀芬那间屋子在二楼,楼道里堆着杂物,一只旧蜂窝煤炉子堵在拐角处。

她看见我来,有些意外:“志强?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我走进去,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套旧木沙发,茶几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桌布。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上罩着碎花布。

彭秀芬给我倒了杯水:“晓雯和孩子还好吧?”

我说都好,然后我问她:“姑,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她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就是有时候胸口闷,喘不上气,不得劲。”

我说:“那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我陪你去。

她摆摆手:“不用不用,浪费那个钱。我去药房买点药吃就行。”

我说:“姑,身体要紧。别省这个钱,该花得花。你要是没钱,我给你掏。”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

过了一会儿她说:“志强,你说我这个样子,是不是给刚洁添负担了?他刚上班,工资不高,还要攒钱娶媳妇。我不想拖累他。”

我鼻子有点发酸:“姑,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是他妈,他养你是应该的。”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我问她:“最近刚洁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就是忙。上个月加了二十多天班,我让他歇歇他也不肯。”

我说:“这供电所怎么这么忙?”

彭秀芬说:“我也不知道。我看他又黑又瘦的,心疼。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不肯说,我也就不问。”

我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彭秀芬还站在门口,弯着腰,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十月中旬,供电所搞了一次安全大检查,线路班的人全员出动。

表弟连着两个周末没休息。

我有时候会想,他一个外聘工,拼命加班图什么?

转正考核虽然快到了,可也不是他这么拼就管用的。

但我没再主动打电话给他。

我觉得他心里从来没把我这个表哥当回事。

他有难处会想到我,可他有心里话却不会跟我说。

我这个表哥,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个办事的。

天越来越凉。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供电所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跟周勇联系了一次,他在电话那头说这段时间忙,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我在家跟我妈说起来的时候,她劝我:“你别催人家,人家也有难处。”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得再找机会去趟供电所,探探口风。不为表弟,也得为我自己。事情办到这个份上,总不能半途而废。

可我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往那个方向走。



03

十一月中旬,供电所的转正考核开始了。

我听说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修水管。谢晓雯从外面回来,跟我说:“供电所那边转正考核已经开始了,你表弟的事儿你有底吗?”

我拧着扳手的手顿了顿:“应该没问题吧。他专业对口,干活也踏实。”

谢晓雯说:“那可不一定。我听说转正考核有三关,第一关考业务,第二关考笔试,第三关是领导测评。前两关好过,第三关可不好说。”

那几天我心事重重的。

供电所那边既不给我打电话,表弟也不来找我。

转正考核这么大的事,他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觉得自己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他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有天下午我实在坐不住了,给周勇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声音有点低:“老杨,我在开会,晚点打给你。”

然后“啪”一下就挂了。我握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晚上周勇没回电话。

我等到十点多,忍不住又给他打了一个,关机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谢晓雯睡了一觉醒来,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坐着:“你怎么还不睡?”我说:“等个电话。”她说:“别等了,人家不想接就不接。你逼人家也没用。”我没吭声。

又过了两天,我碰见了叶博。

那天我去街上买药,正好看见他站在一家烟酒店门口跟人说话。

我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叶博看见我,笑着点点头:“志强,巧了。”

我递了根烟给他:“叶主任,我表弟的转正考核,有消息了吗?”

叶博接过烟,点上了。他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考核倒是过了,业务考核他考得不错,笔试分也高。不过嘛……”

我心一下子提起来:“不过啥?”

叶博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老杨,不是我说你,你表弟这个人吧,技术上是真没得挑。可你也知道,咱们供电所是国企,不是光干活就行的。该走动的关系,得走动。”

我明白了。他说得委婉,可我也听得出话里的意思。我点了点头:“叶主任,我知道了。您费心了。

叶博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是为你着想。他那个情况,要是没人帮他说句话,挺悬。”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气。我气表弟愚钝,也气自己当初把他塞进那个地方,现在我进退两难。

晚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一阵他才接,声音听上去很疲惫:“哥。”

我说:“你转正考核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一下:“我考完了。”

“我知道你考完了。”我压着火,“我问你,你有没有跟所里的领导走动走动?你进来半年了,你请过谁吃一顿饭没有?”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哥,我不会那一套。”

我的火气一下子蹿上来:“你不会那一套?那你怎么在社会上混?你知不知道,你光干活是没用的?就你那闷头闷脑的样子,人家凭什么给你转正?”

他说:“哥,考核是看本事的。”

我冷笑了一声:“看本事的?你说的本事就是埋头干活?你当现在还是你爸那年代呢?”

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我又把手机放到耳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忍着什么。

过了一阵,他说:“哥,我累了。改天再说。”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我说话重了,不该提他爸。可我心里也有气,他那种态度让我觉得这半年我做的所有事都像个笑话。

谢晓雯半夜醒过来,问我:“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我给表弟打了个电话。”

她撑起身子:“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说他两句。他转正的事,他自己都不上心,光我这个表哥在这儿瞎着急。”

谢晓雯沉默了一阵:“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他是他,你是你。你也算是尽到心了。”

可是,我心里就是放不下。

第二天一早,我本来想给表弟打个电话,解释一下昨晚的事。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我还是没打。

我觉得他应该先跟我说话,毕竟我是他表哥,他欠我一个态度。

日子又过了十来天。转正公示的日子越来越近。

有天下午,彭秀芬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的声音有点急:“志强,刚洁昨天回来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问他他怎么也不说。今天一早又走了,让他吃饭也不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还是说:“姑,没事。估计是工作太累。你别担心,我去看看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一团。他不像是会因为工作累就红眼睛的人。难道是转正的事出岔子了?

我咬了咬牙,给周勇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之后,他接了。没说废话,他开门见山:“老杨,我正要找你。你表弟的事,我无能为力了。”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心一下提了起来:“勇子,发生什么事了?”

周勇叹了口气:“他转正的档案被人打了回来,说是有人在局里告了他一状,反映他工作作风有问题。具体什么情况,我也还在打听。”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深吸了一口气:“他一个闷头干活的人,能有什么作风问题?

周勇说:“我也不清楚。你表弟这人,平时太孤僻了,得罪了人自己不知道。我跟你透个底吧,这事八成是叶博那里干的。叶博这个人,表面客客气气的,实际上心思深得很。”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的血往头上涌。我表弟进供电所半年,老老实实干活,谁也不招谁不惹,怎么会被人告成那样?

“老杨,我再帮你打听打听。”周勇的声音听上去很为难,“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你表弟那个位置,怕是保不住。”

那晚我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

我脑子里反复翻着表弟蹲在电线杆上擦绝缘子、钻进电缆沟里满身泥浆的样子。

他那样一个人,怎么会被人盯上?

他到底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人?

我不知道答案。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得做个了断。

第二天,我准备好了举报材料,塞进信封里。地址写着:县纪委信访室。

写地址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我在这个县城待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信封封好之后,我把它锁在抽屉最里层。谢晓雯不知道。我妈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我告诉自己,先等公示出来再说。万一还有转机呢?

转机没有来。

公示在十一月二十四号贴了出来,那天下午,供电所大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接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围了好几层。

我拨开人群,挤到前面,一眼就看见了那张A4纸。

名单上清清楚楚列着五个人。

第三行,杨刚洁,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名字上,被一道粗粗的红笔印横着划掉。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低低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这杨刚洁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听说他被人举报了,可能是经济上有问题。”

“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谁知道呢。”

我盯着那张公示纸,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台机器在搅拌。

我的手凉得像冰。

我掏出手机,拨了周勇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被挂断了。

我心里一沉,在公示栏前站了很久。

04

那天晚上,我开始接到表弟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倒水。

手机在茶几上震,嗡嗡嗡,嗡嗡嗡。

我走过去,看见屏幕上闪着他的名字,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没有接。

电话响到第三声,我拿起来,挂断了。

不到五秒,它又响了。屏幕上还是他的名字。我按了挂断。

他又打来。手机才刚熄灭的屏幕又亮起来,一遍,两遍,三遍。

我一口气挂了七八个电话。手机安静了不到两分钟,又来。我觉得我整个人像被丢进一个火炉里,烧得难受。我索性关了机。

手机黑下来的一瞬间,家里一下子安静了。

客厅的灯在头顶亮着,明晃晃的,照得桌上的饭菜泛着一层油光。

谢晓雯从卧室里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谁打的?”

我说:“没谁。”

她看了看我攥着手机的手,没再问,转身回了屋。

我不记得我在沙发上坐了多久。

只记得暖气片呲呲地响,玻璃窗上慢慢起了一层雾气,外面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然后家里的座机突然响了。

那个电话线拔了五年了,从来没有响过。

我怔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座机旁边。

它还在响。

我迟疑着抓起听筒,是我妈的声音。

她说:“志强,你快去看看,刚洁被派出所抓走了!你来!”

她的声音尖得像刀片刮玻璃。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什么?派出所?”

“他姑刚打电话过来,说刚洁被带走了。现在人在派出所。你快去看看呐!”

我听得出我妈声音里的焦急和恐慌,她的手在抖。我握着听筒,喉头发紧,像是有一团棉花堵住了。

挂掉电话,我愣了几秒,然后冲出家门。

派出所就在县城东街,离我家不到一公里。我一路跑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铁门半掩着,看见里面走廊的灯亮着,惨白惨白的。

我推门进去,沿着走廊往里走。在尽头的那张塑料椅上,我看见了表弟。

他弯着腰,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

旁边坐着韩真熙,她手里抱着一个帆布包,脸色煞白。

看见我进来,她猛地站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表弟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像好几天没喝水。

他撑着椅子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哥……

我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你看他,心里那些又气又怒的东西在翻滚,可看到他这个样子,又说不出口。

我压着嗓子问:“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把你带过来?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派出所的民警从办公室出来,看了我一眼:“你是他家属?”

我说:“我是他表哥。”

民警说:“他没事,就是协助调查。有几个问题没问完。”

我愣了一下:“他犯什么事了?

民警说:“他没犯事。你别担心了,问完就能走。”他说完就回屋了,把门带上。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的电流声。我站在那里,看着表弟,他也看着我。那盏白炽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他的脸色灰白,颧骨像刀削一样凸起。

韩真熙在一旁轻声说:“杨哥,他真的没犯事。”

我没理她,盯着表弟:“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他说:“哥,你别问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积压了大半年的火气一下子全冲到头顶。

我冲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领:“你别问了?你让我别问了?杨刚洁,你知不知道你妈在家急成什么样?你知不知道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让你妈怎么活?”

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任我拽着他的衣领,任我冲他吼,一个字都没有辩解。

旁边的韩真熙急了,过来拉我的手:“杨哥,你听他解释!”

我甩开她的手,对表弟说:“好,我给你个机会。你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奇怪,里面有慌张、有委屈,可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我读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哥,我没事。你回去吧,天不早了。”

我松开他的衣领,退了一步,盯着他,像是想看穿他这个人。可他那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我觉得心灰意冷。点了点头:“行,杨刚洁,算我多管闲事。”

说完我扭头走了。

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韩真熙追出来,喊了一声:“杨哥!”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喘着气,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那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她说:“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他让我跟你说,你看完之后就明白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半天没有接。

韩真熙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你一定要看。”说完她转身回了派出所。

我握着那个信封,站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风很大,呼呼地刮着,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跟落在屋檐上的枯叶一样打着旋。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信封外面没有写一个字。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回家了。



05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谢晓雯还没睡,坐在卧室里,看见我进来,问:“怎么样了?”

我说:“没事,就是协助调查。”

谢晓雯想问点什么,可看见我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在客厅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捏在手心里过很久。

我拆开封口的时候,手有点抖。

从里面抽出来一沓纸。

不是一份材料,是一沓。

最上面那张纸,写着的是一份申请报告,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纸上写的是“关于杨刚洁同志转正考核材料复核的申请报告”。落款是叶博的名字,日期是半个月前。

我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纸,是一份情况说明。

上面详细描述了表弟在供电所工作期间的表现,说他“服从安排,任劳任怨”。

下面有一行字被红笔划掉,又重新写了一行:“经研究,认为杨刚洁同志符合转正条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不通。这分明是对表弟有利的材料。可被红笔划掉的又是什么?

我翻到第三张,是一份通知,关于“杨刚洁同志转正考核不合格”。

理由写着:群众反映工作作风存在问题,经调查属实。

下面盖着供电所人事科的章。

落款时间,是公示前三天。

我翻到第四张。

这一张让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是一份“关于周勇同志违规干预人事安排的举报材料”。

上面写明周勇滥用职权,指使叶博对考核结果做手脚。

我列了具体的时间、地点、相关人,还有一笔一笔转账记录。

这沓纸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上面只有一行字:“哥,我不是没表示。我在做事。这份材料帮我递上去,或者你留着。等我出事的时候,一定帮我递给上面。”

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材料,手心全是汗。

我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又不完全明白。

表弟在供电所这半年,不是没有“表示”,他的“表示”方式,是把所有事情都查了一遍。

他知道周勇在人事上做了什么手脚,知道叶博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猛地想起,他那阵子拼命加班,整天在供电所里钻来钻去,原来不只是在为转正考核做准备。

他在熟悉供电所的整个运转流程。

他的眼睛,从来不止看着自己那份工作。

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明明手里有这么多东西,却连一句“哥,你信我”都说不出口?

窗外起风了,呜呜地响。

我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一亮,我叫住谢晓雯,坐在饭桌前,把那沓材料递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看完后抬起头,眼神也有些发直:“这么说,你表弟……一直是在做这种事?”

我说:“应该是。”

她放下材料,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我骑车去了供电所。我要去跟周勇谈一谈。

周勇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

看我进来,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对着电话说了声“回头再说”,就挂断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杨,坐。

我坐下来,看着他:“勇子,我表弟的转正名额,是你让人划掉的?”

周勇靠着椅背,盯着我看了两眼,然后说:“老杨,我不是不帮忙。你表弟的事情闹大了,有人反映他到供电所之后,一直在私下收集材料,不知道想干什么。我保不了他。”

我心里一沉:“外面有人这么传他?谁?”

周勇摆摆手:“这个我就不方便透露了。你也知道,单位里人多嘴杂。你表弟那个人吧,太闷了,平时跟谁也不交流,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有人把一个材料递到我桌上,反映他跟外面的社会人员来往频繁,怀疑他想搞事。”

我心里倏地一动。表弟跟社会人员来往频繁?他连社交都没有,哪里来的“社会人员”?

我压着性子:“这些都是谁说的?”

周勇抽了口烟:“老杨,你也是单位上待过的人,这里面的事情不用我说太透吧?你这个表弟啊,太不会做人了。得罪了人,自己都不知道。我同情他,可我也没办法。我总不能为了他,把自己搭进去。”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那根烟只抽了三口。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杨,听我一句劝,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不是还有儿子吗?别为了一个表弟,把自己搭进去。他现在就是个外聘工,最坏的情况就是走人,他还能怎样?年轻,有手有脚,到哪儿不能吃饭?”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翻江倒海一样。

我站起身,没说话,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我下楼的时候,经过线路班。

大门开着,我看见表弟坐在院子里,没穿工装,穿着件旧棉袄。

他正低头擦着一双绝缘鞋,擦得很仔细,像是要把那双鞋擦出新的一样。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在他身边蹲下来:“你到底在查什么?”

他手上擦鞋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又像水。

他说:“哥,我是在给你留一条路。

我不明白。

他放下绝缘鞋,声音很轻:“我查到的那些东西,如果有一天真的捅出去,你猜周勇第一个会找谁?”

我愣住了。

“你托他办的事,你塞给他的钱,他都记着账。你是我表哥,他早就把你也惦记上了。”他说得很慢,像是怕我听不清,“我这半年不敢跟你走动,就是怕他拿你拿捏我。我跟你们家撇得越干净,他就越没办法用你威胁我。”

我蹲在那里,心里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半天没缓过气来。

原来这半年所有的“不懂事”、所有的“白眼狼”,都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

他在保护我,把我挡在真相外面,也挡在危险外面。

我把他的沉默当成忘恩负义,把他的疏远当成没良心。

可他一直在为我自己铺路,甚至打算一个人去掀翻那桌牌。

我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这个犟驴。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得了吗?”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哥,我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头,朝院门外看了看。

韩真熙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帆布包,冲我点了点头。

他确实不是一个人。

可我呢?

我这个当表哥的,却从来没站在他那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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