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夏末,平河村。
一口老井,我蹲下打水,看见地主家的闺女蹲在井台边,用树枝在湿泥地上写字。
一笔一画,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像做贼被人逮了个正着。
那一眼,我记了三十三年。
2010年秋,我回村参加葬礼。
村口老槐树还在,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豪车。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出来。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好久不见”,也不是“你怎么老了”。
她说:“苏老师,我认字了。”
![]()
01
1977年,我二十三岁。师范毕业,本该在省城当老师。一纸知青分配函把我派到了鲁西南平河村,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离开省城那天早上,母亲在巷子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一包干粮,要塞给我。
我推回去,她又塞过来,最后两个人在风里站了一阵,谁都没说话。
父亲在屋里没出来,他是被批斗过的,身体一直不好,走两步就喘。
我背着铺盖卷上了长途汽车,从车窗往后看,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点点,融在灰扑扑的巷子里。
平河村离县城还有四十里地。
公社派了一辆牛车来接我们这批知青,同来的还有六个人,都是从省城和县城下来的学生。
牛车走了整整一下午,土路颠得人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平河村穷,比我想象的还要穷。
全村一百多户人家,靠一口老井活命。
井在村中央,青石井台磨得溜光,井边一圈泥地常年湿漉漉的,踩上去半脚泥。
到村那天,接我的是生产队长赵志刚。
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大嗓门,腰里别着一杆旱烟袋,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背在身后。
他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我那双没沾过泥的新胶鞋上停了停。
“城里来的?”他问。
“是。”
“行,先住仓库。队里给你腾了地方。”他说着转身指了个方向,“村西头那间,原先囤过粮。”
仓库确实囤过粮。
墙角还挂着几片霉玉米叶,土墙裂开一条指头宽的缝,风能直接灌进来。
赵志刚的婆娘收拾了半天,腾出一张床,一张缺条腿的桌子,垫了半截砖头才稳当。
窗子没玻璃,糊着一层发黄的报纸,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我就这么住下了。
头三个月,我跟着队里下地干活。
拔草、挑水、翻地、打场。
手心磨出水泡,水泡又磨成茧子。
胳膊晒脱了两层皮,脸黑得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村里人一开始叫我“小苏”,后来混熟了,有人喊“苏娃子”。
也有人喊“城里娃”,带着点善意的奚落。
日子苦,人倒是实在。
有一回落了雨,我感冒发烧,烧得昏昏沉沉的,赵志刚的婆娘端来一碗姜汤,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是攒的,她自己家孩子都舍不得吃,那碗汤我喝了三天,烧退下来后半边被子都汗湿了。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我从地里回来,满身是汗,衣裳贴在脊梁上。想着去井边洗把脸,拎着搪瓷缸子走过去。
井台边蹲着一个人。
瘦瘦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有些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截枯树枝,在井台边的湿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什么。
写得很慢,很用力,手背上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青筋。
我放轻了脚步,走近了几步。她写得专注,没察觉身后有人。我站到她背后两步远的地方,垂眼看清了她写的字。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丁玉清。
是她的名字。
我正要开口,她忽然停了笔。大概是泥地上的影子出卖了我。她猛一回头,整个人像被弹了一下似的站起来。
一张脸从耳根红到脖颈,眼睛里全是惊慌和窘迫,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发出声音,手里的树枝捏得指节泛白。
“我……”我开口想解释。
她没等我说完,一侧身,从我旁边绕过井台,小跑着走了。跑出十几步,顿了顿,最终没有回头。步子越来越快,拐进村东头那条土巷里不见了。
我站在井台边,看着地上那三个字。
笔画深浅不一,因为那截枯树枝被她攥得死紧。
我蹲下去,用指腹描了描“玉”字中间那一点。
泥是湿的,带着青苔的气息,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仓库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晃着她那张红了的脸。
那截树枝掐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在井台边的泥地上,偷偷地写自己的名字。
一个连写自己名字都要躲着人的姑娘。
我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堵着。
第二天出工,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特意留心朝村东头看了一眼。
丁家的房子在村东头最偏的地方,三间土坯屋,院墙塌了一半,用干树枝扎了个篱笆凑合挡着,院子里晒着一席子干红薯片,黄澄澄的,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队里分派的活是收高粱。我正弯腰割着,赵志刚从地那头走过来,嗓门震天响:“小苏,昨天找你半天,你去哪儿了?”
我说,去井边打水了。
赵志刚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双眼睛从我脸上扫过的时候,像是带了一根刺。
晚上在赵志刚家吃饭。
他婆娘炒了两个鸡蛋,是自家母鸡下的,说是给我补补身子,下乡几个月瘦了。
我夹了一筷子,装作随口问了一句:“村东头住的那个丁家,家里有个闺女?”
赵志刚的筷子停了下来。
他婆娘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扒饭。
“你打听这个干啥?”赵志刚的语气沉了一点。
“下午碰见了,问了一声。”
赵志刚放下碗,从腰里抽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划火柴点着,吧嗒吧嗒吸了两口,才说:“那是丁德山的小闺女。丁德山,村里唯一的地主。早年间确实有些家产,良田百来亩,后来公家都收了,成分不好。一家人这些年都夹着尾巴过日子,缩着头做人。”
“她念过书没?”我又问。
赵志刚斜了我一眼,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慢悠悠地散开。
“念了三年小学,四年级没让进,撵回来了。她爹那成分,学校不敢留。咋的,你打算教她?”
他这话是半开玩笑说的,但我听出了话里那点探询的味道。我没接茬,埋头吃饭。
那晚回去的路上,我路过井台。
夜色沉下来了,村里家家户户点煤油灯,窗户透出黄豆大的光。
我往井边看了一眼,那片湿泥地上的字已经没了,像是被人用手抹平了,抹得干干净净。
我蹲下来,看了那块泥地好一阵子。
泥面上有一道划痕,像是她蹲着的时候,用指甲无意间在泥上划的。
夜风从井口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水汽,吹得我后背有些发冷。
我站起身,回仓库去了。
那阵子,队里收玉米连着忙了十来天。
我跟着在地里掰苞谷,腰弯到天黑,手被苞谷叶割出一道道血口子,碰一下水就钻心地疼。
白天累得贼死,晚上反倒睡不着觉。
我把带来的那本旧语文课本从箱子底下翻出来。
扉页上写着“人民教育出版社”,是我上师范时候发的教材。
翻了翻,《林海雪原》选段,还有几篇写农村生活的课文。
纸页已经卷了边。
我看了一会儿,合上,又打开,翻到第一课。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
字印得清清楚楚,纸已经泛了黄。
我把课本扣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一闭眼就看见井台边那三个字。
笔画深浅不一,最后一笔拖了长尾巴,像是写的人心里头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收笔。
第三天傍晚,收工后我没回住处,绕到村东头那片旧磨房。
磨房废弃了好几年,房顶塌了一角,墙缝里长满了蒿草,门板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嘎吱作响。
站在门口,四下里看了一圈,附近没人。
我推开门板走进去,屋里一股朽木头和干土的气味。
磨盘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角落里结着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我把语文课本塞在磨盘底下的石头缝里,用一块碎砖压牢,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搁在课本上面。
那截铅笔头是我从县城供销社买的,二分钱一根的中华牌铅笔,用到只剩半根。
做完这些,我退出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碎砖压得很稳,不走近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做这件事。
想到她蹲在井台边,用树枝一笔一画写自己名字的样子,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个软下去的地方,替我做了一回主,我就来了。
晚上睡在那张嘎吱响的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夜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庄稼地的泥土气。
我一会儿想她明天会不会去,一会儿想就算去了又怎样。
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着,梦里全是磨房的黑影和嘎吱嘎吱的门板声。
第二天,我在地里干活,手底下打谷子,心里头挂着事。
赵志刚又从我身后走过,我赶紧低下头,手里的连枷甩得噼啪响,不敢抬头看他。
掰了半天的苞谷,回头朝村东头瞟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晃了晃,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傍晚,太阳眼看要落山了,天边漫成一片烧透的红,云彩像被火燎过的棉絮。
我收工后没朝住处走,绕了个圈子,沿着沟渠旁边的土路,拐到磨房后头,隔着那片蒿草往里看。
门板还是斜挂着,黑洞洞的,看不出有人进去过的样子。我心一沉,正要走,余光瞥见门框旁边的草叶上,有什么东西在昏黄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我走过去。
碎砖挪了位置,露出一个手帕包的东西,压在那块砖底下。
手帕是旧的,蓝底白格子,洗得发软,边角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我蹲下,把它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青盐,用白纸包着,纸面上洇出了淡淡的盐渍。
盐旁边,还叠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旧烟盒纸,是“大前门”的烟盒,拆得平平整整,看得出是仔细抚平过的。
我展开烟盒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铅笔字。
“苏老师,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对我这么好。”
字不多,笔画发颤,有的地方写重了,铅笔印子深深浅浅,但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力透纸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站在磨房门口,风从屋檐底下灌进来,吹得那页烟盒纸在我手里簌簌地响。
我把纸叠好,揣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里衣放好,像是怕风吹走似的。
那天夜里,我点亮了煤油灯,在灯下把那本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好,我教你。”
写完了,又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字比刚才大了些,每一笔都用力顿过,像是刻在上面的。
第二天傍晚,我再去磨房,课本不在了。
书页里夹了一张叠好的纸,纸是旧的作业本背面,上面还留着几道没擦干净的铅笔印。展开,上面写道:“学字要学多久?我想尽快学会。”
纸的反面,写满了“苏仁勇”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占了整整一角。
笔画是生硬的,一笔是一笔,像是她写的时候,每一笔都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我看了好一阵子,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按在了书页里。
从那天起,磨房里的煤油灯,隔三差五就会亮到深夜。
02
磨房成了我和丁玉清的秘密据点。
白天照常下地干活。
傍晚收工,我绕到村东头,从草垛后头那条小路拐进去,沿着墙根走了,步子在蒿草里踩出沙沙的声响。
她已经在那里等了。
有时候蹲在磨盘旁边,手里攥着我留的课本,嘴里默念,眉头拧得紧紧的,像在跟某个字较劲。
见我来,她先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偷着了东西的孩子。
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翻到上次讲的那一页,把课本举起来给我看,指着一个字:“这个字念什么来着?”
“井。”我说。
“对,井。”她跟着读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路过的人听见,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踏实劲儿。
我教她拼音。
她其实认几个常用字,但基础太薄,拼音一概不通。
我一天教三个字,一个字让她写十遍。
她写得很慢,捏铅笔的指头节节发白,铅笔头短得只剩下指头长的一截,她捏得非常吃力,却从不肯说换一支。
写完了,她还要在泥地上再描几遍。
她说光用笔写不够,要手记着笔画走势,闭着眼都能写出来才算会。
我看着她蹲在磨盘旁边,用树枝在泥地上比划的背影,在煤油灯的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心里头说不清是酸还是暖。
她记字义最厉害。
学到“井”字,她指了指村中央那口老井的方向。
学到“泥”字,她拿脚后跟蹭了蹭地面,蹭出一道湿痕。
学到“路”字,她抬眼望向村外那条土道,目光顺着那道弯弯曲曲的土路往前延伸,看了很久很久。
她不记字,她认字。把那些方块字一个个摁进自己的日子里,拿命去记。
有一回,课本上遇到“艰难”两个字。她看了一会儿,抄了两遍,忽然开口:“这两个字,我们家这么多年就过着这两个字。”
语气很轻,像是讲旁人的事。但她别过脸去的时候,我看见她下颌紧了一下,喉头微微往下压了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自那天起,我不再教课本上的现成字词了。我教她写完整的句子。
“丁玉清是平河村人。”
她抄完这句,搁下笔,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丁玉清不是地主。”
我看着那行字,没接话。
她也抬头看我,目光稳稳的,不见闪躲。
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被灯焰映得微微摇晃。
我顿了半晌,把课本翻到新的一页。
那个话头,我们两个谁都没再提。
磨房里没有板凳,她就坐在磨盘下面的石台子上,双腿并拢,课本搁在膝盖上。
坐得久了腿麻,她就站起来跺跺脚,再坐回去。
我起初蹲着教她,后来也找了个草垫子垫着。
两个人就这么挤在磨房的角落里,在那一小圈煤油灯的黄光里,一页一页地翻课本。
十月以后,天黑得越来越早。庄稼收完,翻地,种冬麦。日子渐渐闲下来了些,但村里人的嘴也跟着闲下来了。
磨房房顶漏风,傍晚屋里暗得快。
有一回她带来一盏旧煤油灯,玻璃罩子裂了一道竖直的缝,亮进来,暗黄的灯焰在风里跳了两下,稳住,罩子上的裂纹能看见细细的黑线,像一根根蛛丝爬在玻璃上。
她说是她娘当年的嫁妆,坏了好些年,她偷偷拿去镇上铁匠那里修好了,配了一小瓶煤油。
那瓶煤油是用药瓶子装的,瓶口用玉米芯塞着。
她划火柴点着灯芯,火苗跳了跳,暗黄的光铺开来,把磨盘周围那一圈照亮了。
她低下头看课本的侧脸,落在那一小圈光里,棱角被照得柔和了许多。
“这灯我娘嫁过来的时候就有。”她低着头说,“被抄家的时候,我爹把它藏在了猪圈梁上,才留下来。”
那些晚上,我教她写字的声音压得很低,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煤油灯的光照着我们,影子投在磨房的墙上,晃过来,晃过去。
有时候她抬头问我一个字,脸上的表情被光照得明明暗暗,嘴角带着些微上扬的弧度,我不知道她自己在笑。
到了十月底,她的字已经像模像样了。有一回她写满了一页纸递给我,我接过来看,写的是:“苏老师,你教我认字,我没有什么可谢你的。”
字迹还是带着生涩,但整整齐齐,看得出用力稳了。
“谢”字的“寸”旁原本写岔了一笔,她又涂掉了,在旁边重写了一个,改对了。
指头大小的字,挤在纸的空白处,每一个都像是好容易才落在纸上的。
我指着那个改过的“谢”字说:“这个字写对了。”
她说:“谢这个字,我练了一百遍。”
我说:“一百遍还差一点。”
她说:“那就是命。”
我愣了一下。
她没等我回话,低下头,拿起笔,又在“谢”字下面端端正正抄了三遍。
抄完了,抬起头,像没事人似的:“昨儿你教的那首诗,我背下来了。”
“那背来听听。”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她背得慢,每个字咬得清楚,像把字一个一个从嘴边摘下来,再放在灯前认一遍。
目光落在明灭的灯火上,像在琢磨诗里的景象。
背完最后一个字,她垂下眼帘,说了一句:“不知道平河村的花,谢了没有。”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十月底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苗晃了一下,她抬起手拢了拢灯罩,像是怕那点火被吹灭了。
那个动作做完,她没看我。
我也没看她,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有天傍晚,我教完她往回走。
刚绕过草垛,迎面碰上一个中年女人。
四十出头,圆脸,梳两条辫子,胳膊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干豆角。
我认得,村妇女主任,董淑兰。
看见我从磨房方向出来,她脚下一顿,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身后那间黑黢黢的磨房,来回扫了两遍。
“小苏,上这儿干啥来?”她问。
“随便走走,看看草垛堆严实了没有。”
“草垛有什么好看的。”董淑兰说。
“倒也是,我来的时候看见那边堆得不太好,怕下雨潮了。”
董淑兰的目光越过我,又扫了一眼身后的磨房,落回到我脸上。
她没戳破,也没追问,就哎了一声,说:“风大,早点回。”挎着篮子往东边去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补了一句:“天黑路滑,以后没要紧事,少往这边跑。”
我应了一声。她没再说话,脚步平稳地走远了。
回到住处,我坐在床沿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灶台上烧的水锅咕嘟咕嘟开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去关,水汽把窗户纸蒸得湿濡了一块。
一宿翻来覆去。第二天没去磨房。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傍晚收工回来,推开宿舍门,门缝底下塞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片。
拆开,铅笔字,是她的笔迹,笔画比上次平顺了不少:“东西都收好了。董婶子自己人,没事。你别怕。”
最后三个字,写得稳稳当当。我看着那行字,心口堵着的东西慢慢散了开去。
当晚我又摸黑去了磨房。
她在那里等。
煤油灯亮着,隔着门缝就能看见那一小团光,像一颗钉子钉在夜色里。
见我推门进来,她抬起头,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把课本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之后,董淑兰路过草垛时,偶尔会远远地咳一声,或者压着嗓子说一句“别待太晚”。
她没点破,但我们心里都清楚。
这个秘密,从两个人的,变成了三个人的。
但磨房里的秘密能瞒过董淑兰,却瞒不过村里那些在地里干活的眼睛。
有人开始注意到,我每天傍晚都往村东头那片荒地去。
天短了,人闲了,嘴上就多了嚼头。
“小苏,你天天往村东头跑,是去相亲还是咋的?”干活的时候,有汉子开玩笑。
我笑着应了一句:“去抓蛐蛐儿。”
“蛐蛐儿这会儿都进土了,抓屁。”
我装作没听见,弯腰干活。那人见我不接话,也就不问了。但我心里知道,这事瞒不了太久了。
赵志刚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了。
他不再叫我小苏,改叫“苏同志”,客客气气的,却透着距离。
有时候他站在地头,远远地看着我收工的方向,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子里的火光一亮一暗,像一只眼睛在暗处眨着。
![]()
03
丁德山家,在村东头。
我头一回走进那个院子,已经是十月下旬的事了。
那几天连着下小雨,磨房漏得厉害,地上汪了几个水洼,书没法放。
后来雨停的那个傍晚,我跟在董淑兰身后,第一次走进了那个塌了半截院墙的土坯院子。
院子里除去几排干红薯片,还垛着一小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长短都一般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墙角有一棵枣树立着,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丁德山坐在枣树底下,手里在编一个柳条筐子。
他穿着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上,露出一截干瘦而筋骨分明的小腿。
见我们进来,他先看了董淑兰一眼,再看见我,目光定了定,落在我脸上,又慢慢挪开了。
“德山叔,这是苏知青,城里来的师范生。”董淑兰说。
丁德山嗯了一声,编筐的动作没停。手指在柳条之间穿来穿去,快而稳,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痕。
我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董淑兰替我说了:“小苏是说,想看看你家那本老书。”
丁德山的手停了。
他放下手里的柳条筐子,慢慢抬起头,正眼看向我。
那双眼睛灰蒙蒙的,眼底带着一层混浊的眼翳,但看人的时候,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没法轻易挪开目光的分量。
他看了我很久,才开口:“那本书,是我爹留下来的。抄家的时候我把它藏在炕洞里,拿两层油纸包好,才没烧掉。”
他说着,起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样东西出来了,用一块粗蓝布包得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
一层层揭开,最里面是一本线装的旧册子,封皮都发黑了,四角磨得圆润,能看出翻过很多次的痕迹。
册页泛着黄褐色,边角有些虫蛀的小洞。
他把它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
是一本手抄的谱牒,纸页薄而脆,边角有些水渍模糊了字迹。
楷书端正。
前面的字迹墨色深些,越到后面越淡,像是执笔的人年纪越来越大,手上力气也越来越不足了。
翻到接近末尾的地方,字迹突然断了。留下一整页的空白。
“写不出来了。”丁德山说。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我爹念过几年私塾,这本谱牒是他一笔一笔抄下来的。他想让我也写上,说这是丁家的根。可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周全,更不要说写。”他说到这儿,喉结动了动,“我这一辈子,就吃了认不得字的亏。”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里的那层混浊似乎淡了几分:“我听淑兰说了,你在教玉清认字。”
屋里安静下来。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投下几道瘦长影子。
我点了点头。
丁德山没再说话,他低下头,把手边那本谱牒重新包好,包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抚平了,像是包一件稀世珍宝。
递还给我的时候,他补了一句:“你要是能让她认字,让她走出这个村,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批斗到死,也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像是蹲在那里说给自己听的。
那晚我教玉清认了一页字,临走时把谱牒的事告诉了她。
她没有说话,握着铅笔的手指节泛白,过了很久,才说:“我爹藏了那本书一辈子。他没舍得让我碰,说怕我念了难过。”
我看着她在灯下低着头的样子,光线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心里头某个角落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我告诉她:“等你能读完那本谱牒了,就是他把书传给你的时候。”她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麦种下去了,村里进入冬闲。
磨房里的煤油灯,亮得更勤了。
天气越冷,她来得越早。
有时候我还在路上,她已经蹲在磨盘旁边,把课本翻到上次教的那页,默念那些字。
到十一月中旬,她学会了三百多个字。
能读简单的课文,能写“丁玉清是平河村人”,能写“我爹是个好人”。
写最后这句话那天,她搁下笔,对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收进了口袋里。
丁德山往磨房门口放了一盏油灯,就是那天晚上。
那是一盏铁皮油灯,里面加了油,灯芯剪得齐齐的。
丁德山没说一句话,放在门口就走了。
我推门看见那盏灯,蹲在门口看了好一阵。
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温黄的光,把门口那块冻硬的地面映出细细的裂纹。
我知道,那是他默许的意思。
但赵志刚也看到了那盏灯。
转机出现在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公社来了两个人,挨家挨户检查冬储粮的情况。赵志刚陪着他们走到了村东头。
丁家院子里堆着几筐萝卜、两麻袋红薯,是刚收的冬储菜。一个干部皱了皱眉,说:“丁德山家的储粮不够啊。”
赵志刚说:“他家地少,就那几分边角地,收成不行。”
干部没再说什么,但临走时眼角的余光扫过那间塌了半边的柴房,眼神里带着股说不清的意味。
那晚,赵志刚把我叫到了他家。他婆娘倒了碗热水,端到我面前就出去了,带上了堂屋的门。
赵志刚坐在炕沿上,装了一锅烟,点着,吸了几口,烟雾在屋里盘旋着。
他开口了:“苏同志,你来村里半年了。这半年你的表现,组织和队里都看在眼里。”他顿了一下,“但你最近有些事,做得不妥。”
“赵队长说说。”
“你跟丁家那个闺女的事,村里有人嚼舌头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石头落在水面上,在我心里砸出层层涟漪,“我给你提个醒。你是知青,有文化,是城里人,前途要紧。丁玉清是谁?地主的闺女。你跟她走得太近了,对你不好。不是我说你,这年头,成分的事沾上就甩不掉,你要想清楚了。”
我放在膝上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开,喝了一口那碗温吞水,才开口应了一声:“知道了,我有数。”
赵志刚眯起眼睛看了看我,没再多说,弹了弹烟灰,语气缓和了一些:“有数就好。你年轻,路还长,别犯糊涂。”
那一晚回到仓库屋,我躺在冰凉的床板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冻得我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被子里裹了裹。
我知道,丁玉清跟我之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只是教她认字,她也只是想读书。
可“地主的闺女”这五个字,就像块烙铁,烫在她身上,大概也快烫到我身上了。
第二天傍晚收工后,我仍去了磨房。
她已经在等了,蹲在磨盘底下,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冷空气里一笔一画地比划着。
看见我,她站起身,把手往棉袄袖子里缩了缩。
天冷了,她穿得单薄,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外面罩了一件破旧棉袄,领口磨得露了棉花。
“你昨天没来。”她说。
“队里有事。”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什么。那晚我教了她九个字。她抄得很慢,铅笔头捏在手里,指头冻得通红,写到后面笔画有些发飘,但她没有停下来过。
临走时,我犹豫了一阵,还是说了:“以后要是我哪天没来,你就先自己温书。”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个“哪天”,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04
十二月初,雪下了一场。平河村被罩在一片灰白里,屋顶上的雪在日出后被太阳照得晃眼,到了傍晚又冻成冰壳子,踩上去嘎吱响。
磨房门口那盏铁皮油灯还亮着。
丁德山每天傍晚都来添一回油。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
有时候我在屋里教着课,听到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然后灯焰晃了晃,像是有人拨了一下灯芯,又像是风。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又充实。
她学会了四百多字。
能读简单的信,能写通顺的句子——偶尔会写错,但有了错也敢自己改了。
她说,她觉得自己肚子里有了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下雪后的第三天傍晚,我照常从草垛后头的小路拐向磨房,远远地看见赵志刚站在磨房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着,双手拢在袖筒里,腰板挺得直直的,正对着磨房那扇斜挂的门板。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下顿住了。
他已经看见了。
“苏同志。”他喊道,声音不大不小,在雪地里格外清晰,“这磨房年头久了,房顶都塌了,村里打算把它拆了。”
他说着,踢了踢门口那截木门框,门框晃了晃,落下一片雪沫。
他弯下腰,捡起一只铁皮油灯,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沉沉的:“你说,这灯怎么放在这儿?”
我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赵队长,我正要跟你说这事。这盏灯是我放这里的。”
“哦?”他掀起眼皮看我,目光像刀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语气平静却逼人,“你在这里头做什么?”
“看书。仓库屋里冷,这间磨房背风。”我说,声音很平静,手心的汗却已经渗出来了。
赵志刚沉默了片刻,把那只油灯塞回门框旁边,拍了拍手,转过身来:“苏同志,你是个好苗子,有学识,有文化。公社那边对你的评价挺好的,明年春天有推荐读工农兵大学的名额,我已经报上去了。”他顿了一下,语气重了几分,“你别把自己的前途,折在这个地方。”
他走了。雪地上拖出一道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消失在巷口。
风夹着雪粒子吹过来,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我站在磨房门口,看着那盏油灯,灯焰在风里一歪一歪的,像随时都可能灭掉。
那晚我没有进磨房。
我站在巷口,看见丁玉清撑着油纸伞,踩着湿滑的雪路过来,走到磨房门口。
她站在那里,看了看熄灭的油灯,又看了看四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又深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力踩着地面。
第二天傍晚,她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中午,我在地里干活时,我看见她站在村口的路边。
她手里握着一小截铅笔头,在手里反复转着。
隔着大半个田垄,我们没有说话,但彼此都看见对方了。
她抬起手,把铅笔头往我这边扬了扬,又放下来,转身走回家去了。
第五天傍晚,董淑兰来仓库找我。
她进屋,带上门,站在门边说话了:“小苏,玉清托我给你捎句话。”她顿了一顿,“她说她姐在城里给她说了一门亲。腊月十六过门。男方是城里人,机械厂的工人。”
我手里的书页捏皱了。
“她爹怎么说?”
“德山不同意,但那男的家里打过招呼了。成分不好的人家,能攀上工人阶级,在村里算是高攀。”董淑兰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德山不想让她嫁,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她自己的意思呢?”
董淑兰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她听爹的。”
我站在那张缺腿的桌子旁边,一手按着桌沿,指节泛白。
桌上的课本摊开着,翻到那一页有一行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是她昨天练过的句子,铅笔印子还新着。
董淑兰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小苏,你要是心里有她,就趁这两天还能说上话,去跟她说清楚。过了腊月十六,就什么话都晚了。”
她走了。我站在屋里,站了很久。
那天傍晚,我去磨房了。她果然在。
黑黢黢的磨房里,没有点灯。
她坐在磨盘底下,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只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看见我,慢慢站起来。隔着几步远,她问我:“苏老师,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从生下来就被写好了,读再多的书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说:“我教了你四百二十个字。这四百二十个字有哪一个是写在命里的?”
她站着没动。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摆动。
“我想过一件事。”她说,“书上说两个人有缘分,就能走一条路。没缘分,就只能各走各的。苏老师,你说我们有没有缘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口。她低下头,像是从我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停顿了一会儿,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我就知道。”
那晚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她收拾了课本,走了。
腊月初八那天,下了大雪。
赵志刚带着民兵堵住了磨房的大门。
他们来得无声无息,铁皮门板被一脚踹开的时候,丁玉清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
她坐在地上,本子还摊在膝盖上。
我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
赵志刚站在门口,身后是几个端着枪的民兵,枪口朝着地,但火光在雪夜里忽明忽暗。
他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苏仁勇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教她认字。”
“你教谁不好,教个地主闺女?”赵志刚的声音冷得像冻了冰的河,“你是知识分子,你就这样站队?”
“她没做过恶,她是平河村的人,我教她认字,不犯法。”
赵志刚冷笑了一声:“你教地主的女儿,就是犯错误。你自己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你亲口说过了。”
他挥了一下手:“带走。”
从人群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等等。”
丁德山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腰弯着,脸色青白。
他在磨房门口站定,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女儿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双膝一弯,跪在了雪地里。
“赵队长,要罚罚我。”他说,“是我逼她学的,她一个姑娘家,哪里知道什么。要罚要批都对着我来,放过两个孩子。”他说着,头低了下去,额头几乎碰到雪地,“求你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盐。
院子里一片死寂。风呜呜地吹,雪沫子打在人脸上。
赵志刚没有扶他,也没有动,沉默得像一截冻僵的树干,最终他开口,声音低了些:“带走。”
丁玉清一步跨到她爹跟前,蹲下去,伸手去扶他。
丁德山推开她的手,自己撑着雪地,慢慢地站起来,站直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不让你走。闺女,爹在这儿,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赵志刚没有再上前。他带来的人,也在雪地里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沉默对峙。
大雪无声。我站在磨房门口,看着那雪下得越来越密,层层叠叠地掩盖了一切。
那晚,赵志刚没有抓丁德山,也没有抓丁玉清。他把我带走了,带去大队部,关了起来。
![]()
05
大队部在村西头,一间砖房,原是旧祠堂改的。窗户没有玻璃,钉着木板。我被关在里面,睡的是一条长条板凳拼成的“床”,冻得僵直。
第一天晚上,没人来问话。
第二天,赵志刚来了。
他端着一碗热水,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了我好半天才开口:“苏同志,不是我要整你。你是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你犯不着为一个地主家的闺女搭上自己一辈子。”
我没说话。
“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吗?为了一个地主闺女,把自己搭进去,值吗?”他顿了顿,“明天,公社的人要下来,你看你认个错,写个检讨,这事就能压下去。”
“我不写。”
赵志刚看着我,像看一个不晓事的孩子:“你说说你,你到底图她什么?”
“我不图她什么。我就是觉得,她该认字。”
赵志刚盯着我看了好一阵,起身走了。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屋里重新暗了下来。
那晚风很大,把屋顶上的瓦片吹得作响。
我蜷在板凳上,浑身冻得发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丁德山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一个一辈子不低头的人,在雪地里跪成了弓,跪到浑身发抖。
第三天上午,赵志刚又来了。这一次,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不大好看。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那张纸晃了晃:“你的回城函件下来了。”
我愣住了。
赵志刚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什么,迟疑了一下,说:“你爸平反的文件到了省里,你被列进了返城名单。函件是前天到的,县里打电话来说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响。
父亲平反?
我走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骨头。
平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等到了。
他在那间满是药味的屋子里,等到了这一天。
“你走走吧,”赵志刚把那封信放在桌上,“这是你爹用命给你换来的。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第四天清晨,我踏出大队部门口时,被门外的光刺了一下眼睛。天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地上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泥黑的地面。
我回仓库收拾行李。来时一个铺盖卷,走时还是一个铺盖卷。
我站在村口,往东头看了一眼。
丁家的院墙在晨光里灰蒙蒙的,屋顶的烟囱没有冒烟。
那间磨房的屋顶,似乎又塌了一块,露出几根歪斜的椽子。
村头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秃秃地立着,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我掏出临走时写的那页信纸,叠好,交给了董淑兰。
“帮我把这个给她。”
董淑兰接过,掖进怀里,说:“你见了她再走。”
我摇了摇头:“不见了。”说完,我迈开了步子。
走到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平河村的轮廓像一匹灰布铺在田野里,低矮的土屋,枯黄的草垛,秃枝的老槐树,隐约的鸡鸣。
巷口没有人。她最终没有出来。
我沿着土路走出村子,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从田野里灌过来,把衣角掀得哗哗作响,我转过身,走了。
三十三年。这是我和平河村之间的距离。
06
2010年秋天,我坐在大巴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平河村的赵志刚,托人打来电话,说他的弟弟赵志军过世了,三天后办丧事,问我能不能回去一趟。
电话是在传达室接的。
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是苏仁勇吗?赵志刚让我跟你说一声,他弟弟没了。他说你跟他弟弟当年在一个生产队,喊你回来送一程。”
我在传达室的电话前站了很久,挂上电话后,又站了一会儿。传达室的老郑问我:“苏老师,啥事?”
“没,一个老朋友,没了。”
那趟大巴我坐了一路,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郊区变成田野。
三十多年了,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从土路变成了柏油路。
路边立着电线杆,搭着广告牌,有个牌子写着“平河村生态养殖基地欢迎您”。
我心里一紧。
下车的时候,天已近黄昏。
村口变了,多了一座砖砌的门楼。
但老槐树没变,还是那棵树,枝干苍老了许多,树皮皲裂出一道道深沟,有些枝丫干枯了,像是干瘦的手臂,撑在黄昏的光线里。
槐树下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反射着晚霞,亮得刺眼。
三个圈的车标——奥迪。县城里都少见。
农村人识货。
三三两两的村民站在远处,有穿夹克的、有穿军大衣的,还有几个裹着头巾的妇女,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不时朝那辆车瞟一眼,谁也认不出车牌号,但都懂那车不便宜。
我背着旧帆布包走近那辆车,想看个热闹,刚凑过去两步,车门开了。
一个穿深色风衣的女人从车里走下来。
那件风衣剪裁合体,料子挺括,不像是县城能买到的货色,她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半高跟皮鞋,踩在碎石子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关了车门,站直了身子。
晚霞照在她脸上。她人瘦了,脸上有了纹路,鬓角也有了白霜,但五官的轮廓还是那样。
她看见了我。她停下了脚步。
我也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我。
两个人隔着一路之隔,像两根被钉在地上的桩子,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仿佛稍稍一动,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水里的倒影一样碎裂。
风从老槐树上吹下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我们之间那段路。她的目光定在我脸上,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苏老师。”她开了口,声音有些轻,略带沙哑,像那天在磨房里,喊了无数遍的那个称呼,“是我。”
我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玉清。”
她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辆黑车的光映在她的风衣上,她站在那里,像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蹲在井台边的姑娘,又完全不像。
“你……回村了?”我问。
“嗯。”她说,“我爹走了几年了,回来上坟。”
远处有村民张望着,但没有人走过来打断我们。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斜斜地横在我们两个之间。
她忽然低了下头,再抬起头时,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已经没了,声音也稳了些:“苏老师,这些年,你还好吗?”
“还好。”
“还在教书?”
“退了,两年了。”
她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着,没有移开。
我们之间的继续沉默,快要吞掉一切。
她忽然侧过身,拉开后座车门,弯腰探进去,拿出来一个东西。
铁皮月饼盒,旧了,盒面那层红色印花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白,边缘有些锈迹,是用一块蓝布绑着的,缠了几道,系得结结实实。
她把那个盒子递向我,双手捧着,没有松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声音有些哑:“苏老师,你教我认字,我学会了写信。写给你的信,写了三十三年。”
她说:“每一年你生日那天写一封,写完放进去。我从来没想过,能碰到你亲手交给你。”
盒子在她手里微微颤着。
她没有递过来,也没有收回去。
暮色里,她捧着那个铁皮月饼盒,站在老槐树下,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的人,却不知道该如何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
07
我们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外头的声音被隔开。
只有空调的低响和彼此的呼吸声。
她坐在驾驶座上,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搭在盒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边缘的锈迹。
“那年冬天,”她说,“你被带走之后,我爹去大队部求情,跪了半天,赵志刚的人把他架走了。那天晚上我爹跟我说:‘丫头,你走吧。爹不能让你一辈子困在这个村里。要是苏仁勇能走,你也得走。他教你的东西,你一辈子都不能丢。’”
车内静默了片刻。
她接着说:“第二年开春,爹托了董婶子的娘家人,把我送到了省城,一个远房表姑家。我到了省城,先去报考了财会中专。那时候已经过了招生期,表姑帮我找了学校一个老师,求人家给我补个名额。”她顿了一下,“那个老师让我考了场试,考语文、算术。我考完了,他当着我的面批的卷子,批完了他说:‘你这字写得不够好,底子薄。这半年有人教过你吧?你基础不牢,字倒是有骨架了。’”
她嘴角动了动:“他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省城读书的日子,她靠着周末打零工填饱肚子,每天学到半夜。
考完毕业试那年,她拿到了中专文凭,分配到了县城的农机厂当出纳。
在厂里认识了后来的丈夫,一个南方人,做建材的,跟着他去了南方。
他做生意,她管账。
后来他病了,查出肝癌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她放下厂里的事,陪他在医院待了九个月,那九个月她把生意上的事都揽过来,白天去公司,晚上去医院。
丈夫走了以后,公司留给了她。
她一个人撑着,从街道小厂做到现在,有三家门店。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讲别人的事。手放在盒盖上,指头沿着盒面的边缘来来回回地划着。
“你还没告诉我,你这封回城,当年是怎么走掉的。”她突然抬头看向我。
我说,那年县里下了返城函件,我父亲平反了。赵志刚把函件压了三天,才交到我手上。
“他压你的函件?”她皱起眉头,“为什么?”
“他说杀杀我的傲气。后来那函件被县里来人知道了,催他放人,他才放我走。”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旧年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来,拼了很久才轻声说:“我爹走的时候,念念叨叨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抬起头,“他临终前跟我说,当年他跪在雪地里求赵志刚,不光是为了我,也为了你。”
“他说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换不来。”
车里又安静下来。窗外天色暗了些,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车前盖上。她的手终于停住了,从盒盖上移开,拢了拢膝上的衣料。
“苏老师,”她说,“你看了那些信了没有?”
“还没拆。”
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也没有追问,没有催,只是轻轻地把盒子递到我手里。
铁皮盒子沉甸甸的,隔着一层蓝布,能摸到里面的纸,一叠一叠的,是陈年旧月的气息。
“回去再看也行。”她说,“看不看随你。”
“你不生气?”
“我写那些信,不是让人看的。”她望着车窗外那棵老树的影子,声音压得低低的,“是写着,让自己还有个盼头。”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拧开了车内顶灯,昏黄的光落下来。她侧过头看向我:“苏老师,你明天走吗?”
“赵志军明天出殡。”
她嗯了一声,说:“赵志刚呢,他也老了吧?”
“老了。去年听说肺气肿,走两步都喘。”
她没接话。
片刻之后,她忽然开口:“苏老师,你还记得那年你爬到磨房顶上替我扶那块塌下来的瓦吗?你说:‘玉清,你看,这瓦还能用,别换。’”
日光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岁月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记着这些事情。三十多年了,她都记着。
车里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她发动了车,把暖风打开。
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望着前方,像是在看那条延伸出去的路,又像是透过这条路在看别的什么。
我抱紧了怀里的铁皮盒子,她没有再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狗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