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蒙特利尔的四月，风里还夹着残冬的冷意。
封腾站在街角咖啡馆的玻璃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
不远处的人行道上，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男孩正蹦蹦跳跳地走着，旁边的女人蹲下来给他系鞋带。
她直起身时偏过头笑了，酒窝浅浅的，像一根细针，扎进封腾心口最软的地方。
是他找了四年的人。
封腾几乎是冲出去的。刚迈两步，一辆出租车擦着他身前急刹，司机探头骂了一句。等他绕过车头站稳，那对母子已经走到街口了。
小男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奶声奶气地问：“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盯着我们看？”
女人没有回头，弯腰抱起孩子，快步拐进了巷子。
封腾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孩子的眉眼，他每天早晨在镜子里都能看见。
01
四年前的四月，封氏集团顶楼的玻璃幕墙映着一片阴沉的天。
杉杉推门进来的时候，封腾正站在窗前。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风衣，头发别在耳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桌上放着保洁阿姨刚送来的报纸，社会版头条是封家与董家联姻的消息。
“你要的辞职信，我放桌上了。”
杉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封腾转过身，阳光逆着他的身影，把杉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你要走？”
“婚期不是定了吗？恭喜你。”
杉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很稳，手却紧紧攥着风衣的衣角。封腾快步绕过办公桌，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能不能别这样？我们可以谈谈。”
杉杉站住了，没有回头。封腾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像在拼命撑着什么。
“有什么好谈的？你要结婚了，对方是董家千金，门当户对。”
“那是我妈的意思——”
“封腾，”杉杉终于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却硬是一滴泪都没掉，“你妈的意思，和你自己的意思，有区别吗？”
封腾哑了。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说出口的却是：“你就这么不信我？”
杉杉看着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把什么话咽回去。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说：“恭喜你，封总，从此互不相欠。”
电梯门合上之前，封腾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口型，是“保重”。
没有追。封腾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一层层下行，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第二天，工位空了。人事经理说杉杉办了离职交接，多一天都没留。
封腾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杉杉留下的工作笔记。
她的字迹工整娟秀，标注细致。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上面写着：“替她好好活着。”
他看了很久，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的。
02
杉杉离开封氏后，在市郊租了一间小公寓。
头一个礼拜她什么都没干，每天窝在被子里，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觉都睡完。
许雨涵拎着外卖来找她，掀开被子吓了一跳，人瘦了一圈，嘴唇干裂，眼皮肿得像核桃。
“你到底图什么啊？”许雨涵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你要是喜欢他，就去找他说清楚。你一个人扛着算怎么回事？”
杉杉靠在床头，手无意识地覆上小腹，轻声说：“他马上要结婚了。”
“那你更该……”许雨涵顺着她的目光落在她腹部，话说一半，整个人定住了，“你……你有了？”
杉杉没说话。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棉被上。
四年前的深秋，她体检报告上的字像一把刀，把她的世界劈成两半。“疑似恶性肿瘤，建议进一步检查”，她愣在医院走廊里，感觉天旋地转。
确诊前的那个下午，封母约她在一家茶楼见面。包厢里很静，一壶龙井冒着热气。封母推过来一张支票，三百万，和一份复印的诊断报告。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也不兜圈子。”封母的声音平和，目光却没什么温度，“封腾要接管封氏，现在到处都在传靠女人上位的闲话。你要是真为他好，就该替他想想。”
杉杉盯着那张支票，指甲掐进掌心：“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封母顿了顿，“但你可以为了钱。”
杉杉抬头看她。
封母的眼神有些松动，说：“我找人问过你的医生了。这个病，治不治得好是两说。你要真想让他后半辈子都活在对你的愧疚里，那你尽管告诉他实话。”
杉杉攥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手背青筋突起。
“你要是走，我会告诉他，你收了钱，见利忘义。”封母把茶杯轻轻放下，“他会恨你，忘掉你也容易些。”
杉杉闭上眼。过了很久，她拿起桌上的笔，在支票回执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件事，”她打开包，从最里层翻出一张化验单，轻轻推过去，“不用告诉他，这个我带走，也不会再回来。”
封母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没说什么。
三天后，封腾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是杉杉收下支票的银行回执截图。再过了半个月，他在杉杉的工位抽屉里翻到那张化验单，心情复杂。
三年感情，两个月时间，变成一页纸的背叛。
所以，当杉杉在婚期公布那天递上辞职信时，封腾不知道的是，她走出公司大楼和许雨涵碰面后，整个人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台阶上。
“我帮你订机票，去蒙特利尔。那边我一个表姐在开中餐馆，你去散散心。”许雨涵扶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杉杉把脸埋进围巾里，瓮声瓮气地说：“先把孩子生下来。”
“你疯了？你一个人，又……”
“我知道。”杉杉打断她，抬起头，用力吸了口气，“可这是我和他的孩子，我舍不得。”
许雨涵叹了口气，再没说什么。
03
蒙特利尔的冬天冷得刺骨。
杉杉在许雨涵表姐家的中餐馆后厨找了份洗碗的活。三月的积雪还没化尽，她系着围裙站在水池前，手指冻得通红，弯不下关节。
韩承允进来端菜，看见她裤腿处隐隐渗出的水渍，皱眉：“你去前厅坐着吧，这活儿不用你干。”
“没事，我能行。”
“你别逞强，挺着大肚子在这蹲着，回头伤着孩子怎么办？”
杉杉低着头，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没接话。
她哪来什么资格娇气。
一张机票，她用掉了一半的积蓄。
到了蒙特利尔，吃住都靠着表姐接济。
她必须干活。
夜里回到出租屋，十平方米的房间，窗台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杉杉侧躺在床上，手搭在隆起的腹部，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忍不住笑了，轻声说：“你也嫌冷啊？”
屋顶的老旧暖气管道不时发出“哐当”的声响，她就在这样的背景音里慢慢地睡过去。
那段时间她经常做一个梦。
梦里封腾站在一扇玻璃门后面，她使劲拍着门，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转身走远了。
她总是从梦中惊醒，摸摸肚子，又安静下来。
六个月大的时候，杉杉在厨房滑了一跤。韩承允把车开到医院，医生检查完，脸色不太好：“你太累了，再不注意，孩子保不住。”
杉杉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眼圈默默红了一片。她小声说：“我知道了。”
韩承允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看了她很久：“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
杉杉闭上眼，摇了摇头。
小土豆出生那天，蒙特利尔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雪。
杉杉在产房里折腾了十多个小时，嗓子喊哑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护士把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放到她怀里时，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
那张小脸，和封腾像极了。
“你就叫土豆吧。”她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鼻尖，“好养活，怎么都能活。”
04
封腾和董香寒的婚礼办得风光体面，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董香寒穿着婚纱站在台上，笑得很得体。敬酒的时候，她挽着封腾的胳膊，低声说：“你笑一笑，那么多镜头对着呢。”
封腾举着酒杯，嘴角勉强勾了勾。
第一年，董香寒每天早起做早餐，变着花样。封腾要么说不饿，要么匆匆吃两口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
她试过晚上等他下班回来，等在客厅沙发上等到半夜。凌晨一点，封腾推门进来，看见沙发上的她，愣了一下，说：“以后不用等我。”
“我不是等你。”董香寒声音轻轻的，“我就是睡不着。”
封腾没接话，径直上楼。董香寒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搭着毯子，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第二年的中秋节，董香寒的父母过来吃饭。董父喝了点酒，笑呵呵地问：“你们俩什么时候要个孩子？我跟你妈都等着抱外孙呢。”
董香寒筷子顿了顿，正要说话，封腾先开了口：“公司最近忙，不急。”
董父脸色有点不好看，被董香寒岔开了话。那天晚上，她坐在客房的化妆台前，看了镜子里自己好半天。妆已经卸了，脸有些白。
她推开主卧的门。封腾坐在床上翻平板，见她进来，问：“有事？”
董香寒靠在门框上，说：“封腾，我十六岁就开始喜欢你，觉得你像山上的雪，又冷又干净。我总觉得，全天下只有我能捂热你。”
封腾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可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是捂不热的。”董香寒说完，轻轻把门带上，留下一句：“明天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第二天，董香寒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放着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咱们离了吧。我离开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住着别人。”
封腾看着那份协议，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董香寒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你心里苦，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你放在心里的人，她心里苦不苦？”
这句话在封腾心里扎了根，直到离婚手续办完，他都没把这根刺拔出来。
他一个人在婚房里住了几个月，最终搬回了自己原来的公寓。那间婚房里的东西，他没有带走一件。
此后几年，封氏集团蒸蒸日上。
封腾成了商场上出了名的冷面铁腕，媒体写他“为了事业无暇顾及个人生活”，只有他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打开手机相册，里面还存着一张四年前拍的，杉杉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照片。
05
四年后的蒙特利尔，春意初萌。
封腾来谈一桩并购案，下飞机时天色阴沉，像蒙了一层灰纱。
他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忽然想，当年杉杉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天。
车停在酒店门口，服务生拉开车门。
封腾下车，西装领口被风吹得翻了翻。
他低头整理衣领时，余光瞥见街对面的一家面包店门口，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小男孩系围巾。
他本来没在意。
可那个女人直起身来，风吹起她耳侧的碎发，露出半张侧脸。她偏过头，笑着捏了捏小男孩的脸蛋。
封腾的呼吸停住了。
手里的公文包“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迈步往街对面跑，一辆出租车鸣着喇叭急刹停在他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法语。
封腾没听见，绕过车头，快步冲向那个方向。
那个女人已经抱起孩子，转身往巷子里走。封腾冲过马路，追到巷口，只看见她拐过弯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小男孩趴在她肩头，好奇地往回看。那孩子约莫三岁，圆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灯光昏暗，可封腾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每天早上刷完牙照镜子时，都能看到一模一样的轮廓。
封腾站在巷口，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很久，他终于找回力气，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帮我查一个人，丁婉婷，英文名大概叫……杉杉。”
他挂了电话，又在风里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孩子，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