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的油污被太阳晒干了,裂成一道道黑纹,像皴了的土地。
我趴在地上,右胳膊探进车底,去够刹车油管。刹车油管漏了,油路也堵了,这辆老红旗比我干过的任何一辆车都难缠。
台阶上那个老头儿全程没挪过窝,只一根接一根抽烟。烟雾飘过来,呛得我咳了两声。四个小时前,我穿着白衬衣,要去华鼎集团面试。
我看了看手机,时间早就过了。
老头儿也看了看手机,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以为他要走了。他却朝我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我手里的铁丝,说了一句我打死都想不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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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面试通知是上午八点十七分到的。
我在阳台上抽烟,抽完半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一行字跳出来:“您的面试申请已通过初审,请于今日上午十点前,携带身份证及相关证件,到华鼎实业集团总部参加面试。”
我掐了烟,把手机揣兜里,回屋翻证件。
身份证、毕业证、职业资格证,压在最底层的抽屉里。
我翻出来抖了抖灰,又拿抹布把证件封皮擦干净。
妻子在厨房里煮粥,头也没回,问了一句:“今天有面试?”
我说:“嗯,华鼎的。”
妻子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华鼎实业,全市排得上号的制造集团,做汽车零部件起家的,旗下还有物流公司和几个大的维修厂。
这个厂在本地干了三十多年,工资高、稳定,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
她没说话,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顺带多煎了一个鸡蛋。
我坐到桌边,女儿从房间里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拿着水杯接水。
我看了她一眼,她瘦了,下巴尖得像把刀。
高三这一年,她没怎么好好吃过饭。
我低头喝粥,没吭声。
八点四十,我换上唯一一件没起球的白色长袖衬衫,又套了一条深蓝色西裤。西裤是结婚那年买的,腰有点紧,吸口气才能扣上扣子。
临出门前,妻子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塞到我手里:“打车去,别赶公交车了,别迟到了。”
我看着那张钱,想说句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华鼎集团在城东。
我住城西,坐公交得四十分钟,中间还得倒一趟车。
我本来打算走一段路去公交站,能省就省,但妻子塞来的钱还在兜里,我站在路口,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拦了一辆出租。
坐上车,我报了地址,司机一脚油门下去,车上了主路。
那天的路况还行,过了三环往东走,一路上没怎么堵。
我靠着车窗,看着街边的梧桐树嗖嗖往后退,脑子里空落落的。
华鼎的面试,跟我以前面试过的那些小厂不一样。
这家集团是正规大公司,人事流程严格,听说面试要过三轮。
我心里没什么底,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干了十五年汽修,手艺是实打实的,总不至于被人挑出大毛病。
车开到城东,拐过一个大转盘,再往前五百米就是华鼎的写字楼。
结果司机拐错了路口,往左拐进了那条窄巷子,开了两百米,前面没路了,是一堵墙。
司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兄弟,导航导错了。”
我看了看表,九点五十一分,还有九分钟。
我下车,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巷子尽头有片空地,荒地,长满了野草,杂草堆里围着一圈水泥地,空地边停着一辆老红旗轿车。
车头盖掀着,轮胎瘪了一个,一个穿灰色旧夹克的老头蹲在车边,手里拿根铁丝,对着发动机舱发呆。
我本不该多管闲事。
但那条轮胎的侧壁裂了一道深口子,已经磨到了布线层,这车要再开上路,随时可能爆胎。
老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没说话,又低头去捅油管。
我站在巷子口,看了看左边的集团大门方向,又看了看老头,说了句:“老师傅,打不着火啊?”
老头点点头,说:“嗯,通了一早上,没通开。”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头发花白,手指头粗糙,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年轻时干过苦活的手。
他说铁丝捅油管的时候手不太稳,指头微微发颤。
我说:“您这么捅不对,油管堵了得拆下来清。”
老头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你会修?”
我说:“会一点,老本行。”
老头站起来,把铁丝递给我,自己往台阶上一坐,抽起烟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我看看表,九点五十三分。又看看那辆车,再看看老头。我提着文件袋走过去了。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这辈子就跟华鼎绑到一块儿了。
02
我接手时以为是个小毛病,结果掀开后备箱找工具的时候才发现,这辆车的问题比表面看着严重得多。
电瓶亏电亏得厉害,搭电都够呛,正负极接线柱上全是白色的氧化物。
油管堵了一截,化油器也有问题。
左后轮瘪了,备胎倒是有一条,但备胎本身的胎压也不够了,侧壁还有一道斜着的旧伤。
我蹲在后备箱翻了半天,工具倒是齐全,除了两样东西没有,其他都能用。
当时确实有点着急,一边修一边看表。
十点早就过了,我这辈子的面试,大概已经黄了。
我反而没那么急了,心一横,想着这车要是修不好,老头儿得在这荒地里过夜。
老头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嘴里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听口音,你本地人?”
我一边拆电瓶一边答:“嗯,城西长大的。”
“在哪干过修车的?”
“以前在晨光汽修厂,干了十来年。厂子倒了,出来重新找活。”
老头哦了一声,没说别的。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晨光汽修厂,当年在城西也算个老招牌了,是不是有个姓叶的老师傅也在那?”
我愣了一下:“叶鑫?”
老头点了点头:“他以前给我修过车,手艺好。”
我低声应了一声,心想叶鑫是我师傅,也是我岳父,这个老头怎么认识他的。
但没来得及细问,因为那根正极柱上的氧化层比我想的要顽固,我拿砂纸擦了五六分钟才弄干净。
老头看我不说话,也没再多嘴,继续抽烟。
那辆老红旗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劲儿,老但是用心,座套换了新的,仪表台上放着一个布老虎,时间长了有点褪色,像是有些年头了。
我干活的时候不经意看了两眼,也没多想,只当是这老头对车有感情。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布老虎。
干到十一点多,太阳顶到头顶上了。
我热得满头大汗,白色衬衫早就没法要了,袖口浸了油,领口全是汗渍。
我干脆把衬衫脱了搭在车顶上,只穿一件背心,继续趴在地上换刹车油管。
老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瓶矿泉水,拧开,隔老远递给我:“喝口水。”
我接过来灌了半瓶,凉水下肚,人精神了一些。老头又蹲回台阶上,也不急着催我,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就那么坐着晒太阳。
我拆下刹车油管,发现漏油的位置在一处隐蔽的接头处,老化开裂了。
这个位置特别刁钻,得把整个右后轮悬架抬起来才够得着。
我又跑回车后备箱,翻出千斤顶,侧撑起来,钻到车底下干活。
这一钻,又是一个多小时。
车下的空间太小,我侧着身子,右手伸进去拧螺丝,左手拿着手电筒照着。油污顺着管壁滴到脸上,我也空不出手来擦。
钻出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灰,脸上跟唱戏似的,手心全是茧子磨出来的红印子。
我直起腰,扇了扇风,回头看那老头,他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说:“差不多了,就是刹车软管有个裂口,我拿胶布临时缠了两道,你回头找个修车铺,换一根正规的。”
老头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抽烟。”
我摇头说不抽。他又在台阶上坐下了,手边搁着一包烟,是那种最便宜的,两块钱一包的。
我看着那包烟,心里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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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刹车油管缠完,我又把备胎打好气换上去了。破的那条轮胎拆下来放在后备箱,我交代老头这胎不能再用了,得报废。
老头嗯了一声,也没接话。
整个停车场安静得很,除了偶尔有几声麻雀叫,就剩下扳手磕在铁架上的声响。
我跟这辆车较上劲了。
化油器的浮子室卡住了,油进不去,打火打了七八回才点着。
点着之后怠速不稳,忽高忽低,噗噗地响,像老头子咳嗽。
我皱着眉听了一会儿,又钻进去调了一圈,怠速稳了一些,但还是不大顺畅。
我又把空气滤芯拆出来看了,上面糊了一层灰,差不多堵死了。
我拿手拍了几下,又用嘴吹了吹,灰扑扑地呛了我一口。
我摆了摆手,把滤芯装回去,能凑合,但最好还是换。
前后弄完,快下午两点了。
我直起腰的时候,腰咔地响了一声,像里面塞了一挂鞭炮。
我扶着腰缓了半天,老头过来看了一眼发动机舱,伸手摸了摸引擎盖边缘,没说话,又背着手走回台阶去了。
我收拾好工具,把后备箱盖好,又把地上的垃圾捡了捡,拿矿泉水洗了手,水一冲,手背上的油污晕开,像化了的墨。
我从车顶拿下衬衫,抖了抖,穿上,皱皱巴巴的,上面全是油灰和汗渍。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来自妻子,一个来自华鼎集团人事部的座机。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一会儿,心里反而平静了。
面试肯定没了。我本该懊恼,可怪就怪在这里,我心里没什么懊恼的。
我一辈子跟车打交道,修好一辆车比面试一百次都踏实。
老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问我:“没怪你这么久了,你面试是不是耽误了?”
我说:“那也没办法,车坏在这儿了,您一个人也弄不了。”
老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看了看表,差不多两点半了。我说:“老师傅,车修好了,您开一圈试试,没问题我就走了。”
老头摆摆手:“不用试,信得过你的手艺。”
他又看了我一眼,从上到下打量着,目光在我裤腿上和指甲缝里停了片刻。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名片比普通名片旧一些,边缘有些毛,上头印着一行字,最上边是“华鼎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中间是他的名字:曾木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老头又开口说话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伙子,不用面试了。明天直接来上班。”
我当时就懵了。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手指头攥着名片,纸张薄薄的,却像攥了一块烙铁,烫得手指头发麻。
我抬起头看向他。他还是那副模样,穿着旧夹克,蹲在台阶上抽着两块钱一包的烟,面无表情,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我的嗓子干得厉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您……您是曾董事长?”
老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像老人在咳嗽,又像心情很好的样子:“我叫曾木生。华鼎的退休老头。”
04
我回家的时候,浑身跟从油缸里捞出来差不多。
妻子开门看见我这副模样,先是一愣,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名片,脸上全是问号。
我没说话,进门先灌了一杯凉水,才低下头,把名片放在桌上,又把话复述了一遍。
“华鼎的董事长,说让我明天直接去上班。”
妻子愣了好一会儿,满脸写着“你不会是被骗子骗了吧”八个字。她拿起名片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几遍,问了一句:“你确定这人是真董事长?”
我说:“名片是不假,人也六十多了,开一辆老红旗。看气质也不像骗子。”
妻子把名片放下,没再追问,过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面试呢?面试没赶上?”
我说:“没赶上。”
她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热了剩饭,又炒了一个菜端出来。我坐在桌边,扒拉着饭,心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发生的那些事,越想越觉得像一场梦。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华鼎集团门口。
那栋大楼比我在远处看到的还要气派,玻璃幕墙被早晨的太阳照得晃眼睛。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上了一件新买的深色衬衫和一条合身的西裤,手里的文件袋里装着一叠材料。
门卫验过我的身份证,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年轻女人从大厅里出来,朝我走过来,伸出手:“叶师傅吧?我是人事部的许瑾萱,曾董让我来接你。”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电梯。
她按了十二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看了我一眼,又问了一句:“你和曾董之前认识?”
我说:“不认识。昨天在停车场碰见的。”
许瑾萱哦了一声,没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表情里有一丝微妙的变化,像在打量什么不该进来的东西。
到了十二楼,许瑾萱把我领进一间办公室,让我先填表。办完入职手续,她又带我去后勤部报到。电梯往办公楼后面拐,穿过一栋矮楼,到了地方。
后勤车辆管理部,在一楼走廊的尽头。
玻璃门上的喷漆字掉了一半,勉强能认出来。
推门进去,屋里摆着四张办公桌,三张空着,一张坐着个看手机的中年人。
许瑾萱对那人说:“老赵,这位是新来的叶师傅,曾董安排到咱们车辆的。”
那个叫老赵的抬头看了我一眼,态度不咸不淡:“哦,来了,坐。”
许瑾萱走后,我放下文件袋,找了张空桌子坐下。老赵也不理我,继续低头刷手机。我坐了一会儿,问他:“咱这边主要管什么?”
老赵头也不抬:“管车。”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刚到,先熟悉熟悉。有啥不懂的问别人去吧,我管不了。”
这话味道不太对,但我没多言。
我在那坐了整整一天,没有一个人来跟我安排任何工作。第二天我去找老赵要资料,老赵说得出等领导签字。第三天我又去问,他说还在走流程。
第四天,我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这是有人在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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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下午,许瑾萱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陈总找我。
陈总。常务副总陈建军。
陈建军办公室在十八楼,房间里铺着厚地毯,靠墙一整排红木书架,摆着几本企业管理书,像是新买的。
陈建军坐在办公桌后头,看见我进门,没有起身,也没有让我坐。
他手里翻着一份东西,看了半天,才抬起眼皮问了一句:“你之前在晨光汽修厂的?”
我说:“是,干了十来年。”
他笑了一下:“我们是制造集团,不是修车摊。你这个身份,按正常流程进不来。”
我没接话。
他合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后勤车辆管理部暂时不缺人。你先到那边打杂,一个月后再安排。”末了又加一句,“是曾董让你来的,我就得给这个面子。但你自己也得争气。”
那语气,像打发一个来讨饭的。
我忍着没说话,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
回到后勤部,老赵瞄了我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表情。我什么也没说,换了一身工装,去库房拿了工具,直接下了地沟。
车库里停了百来辆车,大部分是集团的公务用车和物流车辆,有几十辆老旧的,停在角落里吃灰。
我找到辆看起来最破的面包车,掀开引擎盖,检查了一圈。
当天下午,我修好了那辆面包车。
第五天,我又修好了一辆电瓶亏电的商务车,顺带把另外两辆车的胎压、机油、刹车片,全部检查了一遍。
老赵起初没当回事,周末放假前那天下班,他站在车库门口看了一眼,那辆趴窝半年的面包车打着了火,干干净净停在车位上。
老赵顿了顿,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两天,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我修车有个习惯,喜欢对照维修记录和实际车况。
后勤部柜子里有一摞车辆维修档案,我翻出了其中几辆面包车的记录,上面登记的刹车片更换日期和里程数,跟实际情况完全对不上。
有一辆车记录上说刹车片是三个月前刚换的,但我拆下来一看,刹车片磨损得几乎见底了,至少跑了两万公里没换过。
还有一辆车的变速箱维修记录写的是“更换原厂件”,但实际拆下来,装的是一个杂牌副厂件,价格差了将近一倍。
我又翻了那辆面包车的维修档案,记录上是空白。
我蹲在车边,把那本子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这些事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一个刚来的修车工,手别伸太长。
那天下班时我顺手把那本子塞进文件袋,带回了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妻子问我都干了些什么,我说修车。她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女儿在房间里喊了一声:“爸,我下个月要交模拟考试的资料费,老师让这周交。”
我说:“多少?”
女儿说:“四百八。”
我说:“好,爸给你。”
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我忽然想起那份维修记录上的采购价,心里不知怎么的,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