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延续11年的闽宁支教之约

7月21日，宁夏固原彭阳县孟塬乡草滩村，厦门大学嘉庚学院西梦支教团依托宁夏民俗文化，为村里的孩子们策划“旷野声景”活动。图为支教队员刘立豪表演吉他弹唱。厦门大学嘉庚学院西梦支教团供图

7月21日，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彭阳县孟塬乡草滩村，烈日炙烤着山坡，蝉鸣声此起彼伏，蜀葵花开得正艳，两米多高的玉米田连成一片青纱帐。草滩村活动中心临时改造成的4间教室里，厦门大学嘉庚学院“西部梦想社团·宁夏梦圆队”（以下简称“西梦支教团”）16名大学生，带着40多名中小学生上课。孩子们的笑声从窗户漾出，在田野间回响。

草滩村位于宁夏南部山区沟壑间，地处宁夏与甘肃交界地带。从福建厦门到这里，要跨越2200多公里。而这条闽宁教育协作之路，“西梦支教团”已连续走了11年，连接起跨越山海的支教情。

今年的16名支教队员，先乘坐普快列车到陕西西安，再换乘大巴车，穿行蜿蜒的盘山公路，在7月16日下午伴着小雨抵达。“西梦支教团”负责人陈哲圣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二学生，圆圆脸，皮肤黝黑。去年暑假，他第一次来草滩村支教；今年再来，肩上多了统筹协调全队工作生活的担子。“‘第一个10年’走完了，今年是新的开始，我们投身义务支教的初心一如既往。”

来上课的孩子大多来自草滩村，也有一些来自邻村。有学龄前幼儿、留守儿童，还有暑假回村跟祖辈生活的中小学生。

支教队员来自法学、软件工程、动画等专业，为孩子们开设生活科普、少儿舞蹈、自我管理等13门主课，以及世界之声、表演、戏曲鉴赏等7门兴趣课。这些课程注重互动和协作，帮助师生快速建立情感联结。陈哲圣说，希望这些丰富多彩的课程帮助孩子们打开眼界，让他们知道山外的世界很大，人生可以有无限可能。

这些支教队员中，陈哲圣、罗汇铃等3人是第二次来，多数队员初次站上讲台，带着几分青涩和紧张，看到孩子们都仰着脸听得认真，眼睛里闪着光，他们放松下来，很快进入角色。

罗汇铃是动画专业大二学生。她留着齐肩直发，说话轻声细语。去年暑假初到草滩村支教，简陋艰苦的环境令她颇受触动——驻地设在草滩村完全小学，没有热水器，洗澡要搭塑料棚、烧热水；厕所是旱厕，蚊蝇很多。但晚上和父母通电话时，她告诉他们：“这里的空气特别好。”

站上讲台，罗汇铃愈发确信自己此行值得。起初有的孩子很害羞，课堂提问时低着头不说话。她听了一位心理辅导老师的讲座，摸索出适合农村孩子的授课方法——不逼问、不催促，用耐心陪伴慢慢引导，鼓励他们开口表达。孩子们渐渐和她熟悉了，喊她的昵称“小葵老师”。

去年支教时，罗汇铃对男孩小哲（化名）印象很深。小哲是一名智力发育迟缓的孩子，很懂礼貌。每天来到课堂，他先跟罗汇铃问好，再去自己座位；有时迟到了，课后主动向罗汇铃解释并道歉。小哲反应比别的孩子慢，有些课堂内容听不懂，但他总是听得很专心，课间会和罗汇铃聊自己感兴趣的军事知识。他告诉罗汇铃，“自己的梦想是当一名军人”。

为更多了解小哲，罗汇铃上门家访，“看到我来了，他非常高兴，端水、让座。”小哲奶奶卧病在床，小哲在家总是一个人待着，陪伴他的是一台旧平板电脑，里面存着他喜欢的军事常识，他会反反复复地看。

今年暑期开课第一天，小哲又来了。刚走进教室，他一眼就认出罗汇铃，开口喊了“小葵老师”。那一刻，罗汇铃眼圈泛红，说：“他一直记得我，过了一年，还能一眼认出我。”

15岁的虎鹏宇即将升高一，今年是他第5年参加“西梦支教团”课程。去年结课时，他在心愿卡上写道：“想去大山的另一边看一看。”陈哲圣注意到，今年再见，这个少年长高了不少，爽朗的性格中，多了几分沉稳——课堂上有小朋友吵闹，他会主动维持秩序，下课后默默把课桌椅摆整齐。陈哲圣感慨地说：“他正朝着自己的梦想努力前进。”

摄影课上，队员刘立豪的微单相机在几名中学生手中传递。一名男孩充满向往地问：“老师，按下这个，就能把光留住吗？”刘立豪俯身教他调焦，“咔嚓”一声，同学的笑脸被镜头定格。

“西梦支教团”经费来源主要为学校资助和社会捐助。陈哲圣说，队员们一致决定，把钱先花在孩子们身上——教具、彩笔、手工材料都要配齐，大家的食宿开销能省则省。

记者的采访进行到当天傍晚时，屋子里飘出饭菜香。支教队员们围在简易灶台边，分工切菜、掌勺、煮饭。晚餐是西红柿炒鸡蛋、炒土豆丝、虎皮青椒，配一锅白米饭及馒头。

晚上7点到9点，“西梦支教团”通常要开复盘会。队员们围坐在一起，梳理当日课堂的收获与不足——哪个环节孩子没听懂，哪些教法需要调整。有时热烈讨论，有时又笑成一团。草滩村的夏夜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陪着他们。

草滩村“两委”班子成员黄浩泽是一名返乡就业的00后。他介绍，全村户籍人口252户、540人，近半数家庭外出务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学龄前儿童。每逢暑假，家长和村干部最怕发生儿童溺水、触电、走失事故，“这些大学生来了后，大家安心多了”。

去年和今年，黄浩泽两次对接“西梦支教团”，协调团队在村里的工作和生活。每天下班，他都去“西梦支教团”的驻地走一走，看看队员们吃住是否习惯，帮忙买菜、取快递、配课桌椅……队员们有事第一个找他，他笑称自己成了“知心哥哥”。

去年“西梦支教团”离开草滩村时，队员申紫宁红着眼眶对黄浩泽说：“哥，我明年还来。”两人在教室里说着说着都落了泪。今年申紫宁因学业繁重没能来，特意给黄浩泽发微信。黄浩泽宽慰说：“你来是一种体验，没来是因为有更重要的路要走，咱们在手机上保持联系。”

受台风影响，今年“西梦支教团”比原计划晚了3天到达草滩村。那几天里，村里几位老人专门找黄浩泽打听：“厦门的那些大学生咋还没来？还来不来？”他一遍遍解释，心里却热乎乎的。他知道，这场跨越山海的教育帮扶，成了全村人的牵挂。

21天的时光转瞬即逝。8月3日早上7点半，“西梦支教团”成员要搭乘大巴车返回厦门。小哲提前一小时来到支教驻地，和老师们道别。他嘴角撇着，眼神里满是留恋，反复对罗汇铃等队员说：“你们要走了，我会想你们的……”

“老师也很舍不得你，明年还会有老师过来的。”罗汇铃轻声安慰。按照团队惯例，明年她要把支教名额留给新队员。作为一名老队员，她愈发觉得，相比书本上的知识，给予孩子们陪伴与温暖，为他们留存一段美好的夏日回忆，意义更为重要。

温润的风拂过黄土高原。陈哲圣拿起手机，和孩子们挨个合影，“我们能做的不多，但只要年复一年有人来，这场山海之约就不会断”。

编辑/樊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