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在湖南省常德市汉寿县，沅水与西洞庭湖交汇处，有一个承载了48年光阴与乡愁的地方——坡头渡口。渡口南岸是岩汪湖镇的新堤拐，北岸是我的家乡坡头镇。一汪碧水相隔，一艘轮渡相连。轮渡上钢制的甲板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纹路，码头边油炸小鱼、红薯粑粑、藕饺儿的香气，熏染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
1993年，我上小学二年级，随父母从农村搬到了渡口附近的坡头造纸厂。当时我和哥哥在镇上读书，每天放学回家都要经过渡口。父母担心我们路上的安全，总会叮嘱哥哥：“经过渡口时要牵着弟弟的手，走慢些，注意看车。”我曾多次问哥哥：“湖的那边是什么地方？是不是过了湖就能去远方，看看外面的世界？”哥哥一时答不上来。在我心里，这片湖像座大山，我盼着早日走出去。
1998年，父母工作的造纸厂因长期向洞庭湖直排化工污水被关停。下岗后，父亲去了湖的南岸——岩汪湖镇，在一家筷子厂烧锅炉，以此维持一家人的生计。2000年，哥哥初中毕业后，也到这家筷子厂做工。那时的我不懂生活的艰辛，只知道每逢周末哥哥过渡口回来，都会给我10元钱，心里想着“外面的世界真好”。那年国庆，哥哥第一次带我坐渡船到筷子厂，让我看到了父亲和哥哥做工的地方。如今回想起来，满是心酸。
1978年，坡头渡口正式建成通航，成为洞庭湖流域重要的汽车渡口。在此之前，这里只有木船与桨声，渡的是生计，也是日常。随着汽笛声响起，铁船接替木舟，2.5公里的航程，单程需要15分钟，收费标准为摩托车5元、三轮车10元、小轿车20元、大货车30元，从此成为两岸近10万居民出行的“生命线”。四十八载，一万七千多个日夜，这艘轮渡几乎从未停歇。它载过装满稻谷甘蔗的农用车，也载过走亲访友的中巴车；送别过奔赴远方的年轻人，也迎回过归乡心切的游子。
对于漂泊在外的游子而言，坡头渡口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年少时，坐着轮渡离开，汽笛声是告别，浪花声是牵挂；长大后，千里迢迢归来，远远望见渡口的轮廓，听见熟悉的汽笛，心便瞬间安定。它不如大桥壮阔，却用日复一日的往返，接住了每一个游子的思念，守护着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2026年5月1日，为减轻居民出行负担，这处目前湖南省航道最长的汽车渡口宣布永久免费通行，农用车、中巴车、摩托车等所有车辆过渡分文不收，渡口运行经费由汉寿县政府财政全额保障。
如今，我虽已走出这片湖水，去到了儿时憧憬的远方，但每当站在渡船甲板上回望家乡，就发现那份眷恋始终深植于这片水土之中。坡头渡口，不仅连接着两岸的交通，更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游子与故乡，让流淌的乡愁有了具体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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