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洪艳：凿开“穷山” 收获“金山”

　　盛夏，湖北省襄阳市谷城县五山镇堰河村，满山茶树层层叠叠，一直铺向远处的山岭。

　　8月14日早上7点半，堰河村村党委书记闵洪艳走进会议室。清理大雨过后的河流垃圾，把民宿接待、茶园管护工作分到人头。会后，他又和村干部前往河道、民宿门口查看情况。

　　从秃山荒坡到满山茶绿，堰河的变化，就在一个个这样的清晨里慢慢生长出来。

　　30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秃山，大家围坐着商量出路。如今，堰河已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获评“中国最美休闲乡村”。

　　1992年，29岁的闵洪艳当选堰河村党支部书记。那时的堰河，山场面积占80%以上，村集体负债20多万元，人均年收入不足千元。乡亲们守着“巴掌田”“鸡窝地”过紧日子，挣钱多靠砍树、采砂。当地人形容：“见山山秃头，见路路断途，见水水断流，见人人犯愁。”

　　村史馆里，留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村民何祖运肩上扛着一棵刚锯倒的树，下山时撞见了闵洪艳。

　　“砍树做啥？”

　　“孩子上学，要交两块钱伙食费。”

　　那时，100斤柴能卖两块多钱。按规定，村集体的树不得私伐。闵洪艳却没有处罚，只问：“今天为儿子上学砍树，山砍光了，明天孙子怎么办？”

　　可要让村民放下斧头，只靠一句“不准砍”远远不够。外出考察、论证后，闵洪艳认定，堰河满山的风化石适合种茶，能带来收益。

　　1993年，村里没有会议室。全村280户，每户从河边搬来一块石头，围坐在村外一片竹林里议事。

　　闵洪艳提出种茶，反对声四起：“茶叶能当饭吃吗？”“种粮都吃不饱，还种茶？”茶苗能不能活，几年能见收益，谁心里都没底。

　　他请村小老师画了一张草图。哪里种茶，哪里种树，哪里留农田，一笔一画，摊开给村民看。茶产业三年计划，最终在280块石头上争了出来。

　　后来，村里大小事务都在这里商量。年深日久，石头被坐得发亮，人们称这里为“露天人民大会堂”。

　　方向定了，眼前还是一片石渣坡。闵洪艳自带干粮，扛着钢钎、八磅锤上山，一锤锤砸，一个个凿苗坑。

　　书记先干，党员跟上。渐渐地，200多名村民都来了。锤声落下，茶苗、树苗一点点扎进石头坡。

　　苗栽下了，新的难题又来了：茶叶卖给谁？

　　闵洪艳和村干部装上7麻袋茶叶，乘板车、拖拉机、汽车、火车，一路辗转到陕西。一个多月后，茶叶卖了7000元。他揣着这笔钱，特意照了张相：“留着给孙子看，爷爷当年就是这么贩茶叶的。”

　　钱不算多，但让堰河人第一次看见：山上的树不砍，也能养活人。

　　茶叶背出了山，路又成了瓶颈。闵洪艳带着村干部和青壮劳动力上山勘线，在悬崖峭壁间凿了整整3年，修通12.5公里进山公路。

　　苗坑里，又陆续种下杜仲、松杉和花椒。如今，堰河村有1200亩茶园、3000多亩经济林，2.1万亩荒山重新见绿，森林覆盖率达到81%。

　　2004年到神农架考察后，闵洪艳提出发展农家乐。可村里一年到头来不了几辆车，没人敢先试。

　　他说服妻子李桂茹把林场旧厂房改造成“银杏山庄”，让游客来炒茶、吃农家菜。头半年亏两万多元，第二年赚10多万元，第三年高峰期日接待500人。

　　生意最好时，有人在村民代表会上说：“银杏山庄生意这么好，谁不想承包？”闵洪艳当场点头：让妻子退掉承包权，把山庄交回村集体。

　　这个决定带回家，引发了一场争吵。李桂茹把账本摔在桌上：“亏损我扛，刚赚到钱，你就让我退出。你有没有替这个家想过？”

　　闵洪艳抽了许久的闷烟：“没人干，咱家带头干；大家都干起来了，咱就不要再干了。资源和实惠，要更多留给乡亲们。”

　　李桂茹红着眼眶答应退出，又把做腊蹄子、锅巴饭的手艺教给邻里。如今村里的农家乐、民宿已有130多家。乡亲们有了新的顺口溜：“一口锅能抵一面坡，一张床能抵十亩粮。”

　　本世纪初，一位进村采风的画家提醒闵洪艳：远看满眼绿，进村却是污水横流、臭气熏人。

　　2003年，闵洪艳提出一个村民从没听说过的词——“垃圾分类”。有人挑来两桶垃圾倒在村口：“你不是要分类吗？你分吧！”闵洪艳没作声，蹲下就开始分拣。围观的人看不下去了：“书记，你别捡了，我们自己分。”

　　头3个月，闵洪艳每天凌晨5点起床，提着桶挨家挨户收垃圾。不会分，就当面教；不愿分，就一次次上门劝。

　　后来，“垃圾不出村、污水不入河”写进村规民约，每户配3个垃圾桶，垃圾分类纳入“文明家庭”等评选。

　　经营户多了，乱象也跟着冒头。闵洪艳走访时，看见拉客、恶意压价的情况。2007年，他牵头成立生态旅游经济专业合作社。

　　合作社实行“统分结合”：统一风格、价格、标准和品牌；团队客轮流接待，散客各凭特色。农户生产的山货，归在“堰河香”品牌下销售。

　　闵洪艳把两个党支部建在产业上，实行“三联共建”：支部联产业、干部联项目、党员联农户。

　　如今，“堰河香”系列农产品年销售额达到7000万元，家家户户都入了股。困难户由村集体无偿配股，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也持股分红。

　　村民冯毕建手里有一张“红利卡”。当年入股2000元，此后年年分红。他经营的碳灰蛋，借助“堰河香”品牌销往全国。2024年，他买下一辆长城“坦克”越野车。乡亲们笑言“鸡蛋换坦克”。

　　游客多是吃顿饭就走，闵洪艳又和村“两委”商量建设民俗园。村里统一外部风貌，村民自行装修、分户经营。黄土墙、花窗、青砖灰瓦，一栋栋小楼呈现鄂西北民居的模样。茶楼、书画室、豆腐坊也陆续开张。

　　曾经外出谋生的年轻人，也循着商机回来了。李长建从越南返乡，开起乡村咖啡馆，又把直播间架进店里，帮村民销售土特产。近几年，已有20多名年轻人返乡创业，咖啡、研学等新业态带动200多人在家门口就业。

　　2025年，堰河村接待游客80万人次，村民人均年收入超过4万元，约85%的人吃上“旅游饭”，常住人口达到1800多人。

　　比起这些数字，闵洪艳更看重回来的年轻人：“山留住了人，人就留住了山，这比什么都值钱。”

　　“一村富不是富，村村富才算富。”闵洪艳把周边7个村拉进“大堰河共富圈”。各村因地制宜发展辣椒、食用菌、油茶等特色产业，共享客源、品牌和销路。2026年1月，堰河与浙江余村共建的“共富超市”2号店开业，山货有了更远的去处。

　　今年7月初，闵洪艳获评“全国优秀党务工作者”。回到堰河，这名村党支部书记和往常一样，每天7点半的晨会准时到场。散会了，他揣着笔记本，又往村里转。

　　这样的工作笔记，他34年来记了20多本。其中一本的扉页上写着一句：“做人端正如青山，心地善良天地宽。”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