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沛霞这个名字,很多人是通过《剑桥插图中国史》或者《内闱》认识的。但如果只把她当成“写宋史的美国学者”,其实是低估了她。她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把被忽略的人——尤其是女人——重新拉回历史现场,让我们再问一遍:历史到底是谁的故事?
她写宋代妇女,写贵族家庭,写宋徽宗,看起来题材都不算“热血”,但她提的问题,却不止是“宋代女人苦不苦”“宋徽宗昏不昏”,而是:在一个以男性、以权力、以统治者为中心写出来的历史里,被压在边缘的人是怎么活的?他们有没有主动做选择?他们怎么在挤压之中,为自己和身边的人腾出一点空间?
如果只看《内闱》里那句“宋代是中国女性命运的转折点”,容易以为她要讲一个“从光明走向黑暗”的大叙事。可她自己最警惕的、恰恰是那种“一条线把历史解释干净”的说法。她一直强调:历史里很少有单向度的好或坏,更多时候,是几股力量互相拉扯,一边向前,一边往回,最后留下一个带着缝缝补补的现实。
所以这篇文章,我想换个角度,不是简单讲“一个女学者如何成功”,也不是重述“宋代女人的悲欢”,而是顺着她一生的轨迹,看一个观念是怎么被她一步步推开、打磨、再反省的。她一路追问的,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在种种约束之下,人还能不能算是“自己命运的参与者”?
从“被当成例外的女教授”,到“把女人写进历史的人”,这中间的路,并不是她一开始就规划好的。
1970年代初,她走进伊利诺伊大学的时候,那里的亚洲研究课程里没有一个女老师。男同事对她的存在明显有点不知所措,她自己说,当时经常感觉,“他们很希望我主动说:你们这些活动我就不参加了。”在那个年代,美国高校女性教职比例仍然不高,尤其是传统意义上“严肃”的历史系,女性往往被当成“破例”。
![]()
但这里有个细节容易被忽略:她自己并不是一开始就想着“我要做妇女史”。在芝加哥大学读本科的时候,她爱看社会学,校规要求社会学专业必须选一门非西方文明,她在印度、俄罗斯、日本、中国之间,随手挑了中国文明和古汉语。教她古汉语的是顾立雅,一个30年代在中国待过、专攻先秦史和孔子的汉学家。读了一年中国文明和古文,她突然觉得:“大二结束时,我已经决定要研究中国历史了。”
她去哥大读博,想的是做一个历史学家,而不是一个专门研究“女性史”的女人。那一代美国女性主义的主流口号,其实强调的是男女无差别:女消防员要被接受,女人要能做原来只有男人做的事,但他们那时并不太谈托儿、家务分担这些问题。换句话说,那是一种“我要进男性的场域”的女权想象。
在这样的氛围里,她最开始选题,并不是“要替女人发声”,而是被社会学视角吸引,希望用这些理论来解释中国历史。1970年代,美国史学界正把社会学、人口学、家庭研究这些成果吸收进来,她自然走到社会史的方向。她最初做的是博陵崔氏这样的贵族家族史个案,研究亲属关系、婚姻、继承、家族权力如何运作。
真正把她拉向妇女史的,是当时欧美兴起的家庭史、妇女史浪潮。她自己讲得很坦白:她之所以进入妇女史研究,“绝对是因为受了欧美妇女史研究的影响”。伊利诺伊大学历史系有个社会史小组,每月聚一次,大家轮流讨论自己的文章。她第一次听到“女性能动性”这个概念,是在那儿,从研究美国妇女史的桑尼亚·米歇尔那里。
那时候流行的一个提醒是:不要只把女性当“受害者”,而要去看她们做了什么、如何介入、如何选择。这个观念,后来成了《内闱》的核心之一。她说,她不知不觉被这种想法影响——要把女人看成“做事的人”,而不是“事情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人。
这话听起来像一句鸡汤,但你把它丢进宋代的婚姻、家族、礼教体系里试试看,就会发现她干的是挺难的一件事:在一个看上去对女性极不友好的制度里,去挖那些“她们还能做什么”的缝隙,而且不美化、不洗白约束本身。
换句话说,她不是要说“女人明明很惨,但只要努力就能逆天改命”,而是在问:在那么多不由自主的限制里,人还能在哪些地方动一动?这些细小的动,值不值得算作“历史的一部分”?
![]()
如果只从结果看宋代女性,很容易得出一句:“那是一个坏转折。”缠足走向普遍化,寡妇守节被越来越推崇,买卖女人的市场在扩大,士大夫对妇德、贞节的要求越来越刚性,某种意义上,“女性身体被规范、被控制”的力度,在宋以后一并加强了。
可她在《内闱》里一再提醒:宋代也有另一面,甚至是前所未有的一面。比如,女性的财产权得到比前代更明确、更制度化的保护;嫁妆在不少家庭里成了为女儿争取财产的手段;入赘婚更被容忍;纺织品生产商品化,让更多女性接触到现金收入;一些士人开始认真看待“让女儿识字”的正当性。
很多读者会问:那宋代女性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糟了”?她的回答其实是:如果你用一个“好/坏”的总评去盖住这一切,你反而看不到历史正在怎么转弯。她更愿意拆开来看:同一套社会结构中,几股力量在不同方向拉人。
她把这种复杂性放在更大的框架里解释。比如,她会把宋代思想史和当时的“多国体制”联系在一起:有强势的北方政权在旁边,宋朝士大夫如何想“文明”“正统”,如何在“我们”和“他们”之间画边界,都会影响他们对家庭、女性、道德的看法。如果没有这样的外部压力,新儒学是不是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她不敢说一定不会,但至少,她觉得要把这种环境因素算进去。
再比如,后来元代对妇女财产权的压缩,很可能跟蒙古人的法律习惯有关,而不只是汉人士大夫的思想把女性推向更“内”的位置。也就是说,历史路径不是一条纯思想线,也不是纯经济结构线,而是多个因素相互夹杂,而女性所处的“缝”刚好被这些力量不同方向拉扯出来。
很多人读《内闱》最直观的感受是:宋代女人怎么这么累?从出生到出嫁、到生儿育女、再到守寡或养老,每一步都有规矩、有期待、有压力。但她刻意把书写结构做成“一个人生命历程的顺序”,就是为了不把她们当成一个抽象的“群体”,而是一个个要过日子的人。
比如,她会细看墓志铭——尤其是那些丈夫和妻子都有传记的家庭,把这些文字拆开,对比他们结婚时的年龄差、有几个存活子女、谁先去世、去世后另一方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有没有再婚,有没有纳妾,有没有继续扶持夫家。这些看似琐碎的东西,正是她理解“能动性”的材料。
![]()
她当然很清楚,这些文字是男人写的,而且写的时候有目的,要证明这位妇女“贤良”“顺从”“有美德”。但她不止把它们当“道德宣传”,而是试着反向阅读——一个儿子会说母亲如何给他选婚事、如何教他读书、如何处置家产,这背后隐含的是:她被允许、也被期待做这些事。她要在家庭利益、个人情感、礼教要求之间不断权衡,这中间就有空间,也有代价。
她并不否认约束本身的重量。她会明确指出:女性能做的事有很多限制,有些时候,她们的“选择”是被逼出来的,是几种坏选项里挑一个稍微没那么坏的。她要做的,不是淡化这些,而是提醒你,不要只用“被动”“受害”两个词,把这些复杂的生活一笔带过。
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是她反复讨论的“守节”。在汉唐,孝顺、顺从这些家庭美德已经立起来了,寡妇会被期待把家庭利益放在自己再婚欲望之前。但寡妇守节被推为一种极高的道德标杆,不是在宋代达到顶峰的,她更倾向于把这个顶点放在明清——那时候的文人生活高度竞争,谁家能拿出一个为夫守节到死的寡妇,就像拿到“道德资本”,这会帮他们在地方社会树立名声。
在这一点上,她与苏珊·曼(Susan Mann)等人的研究互相印证:明清很多地方对“烈女”的奖赏制度非常完备,反过来形成一种压力,把无数普通女人拉进一个她们未必主动选择的“道德赛道”里。
但从宋往后看,你仍然能看到某种关键转折:宋代是一个很多东西尚在形成的时代,女性的财产权被写进制度,读写机会增加,市场经济给她们带来一些收入来源,而与此同时,对她们的身体、婚姻选择、性行为的限制也变得更细更严。这种“好坏并存”的状态,后来有一部分好处没延续下去,而坏的那部分被后世不断强化。
她自己对这个“转折点”的判断,是带遗憾的。如果问她:历史重来一遍,有没有可能在宋代那个十字路口,把女性命运推向另一条路?她会很实在地说:要看有没有真正有影响力的那个人愿意逆势而行。
比如,如果像朱熹这样级别的人物,公开认为寡妇守节弊大于利——比如会让男人更难娶到妻子,那么社会对“寡妇守节”的推崇未必会那么高。再如,财产权是由法律规定的,如果有一个强势君主或宰相愿意在法律上更明确维护女性继承权,至少可以让那些给女儿大嫁妆的父亲相信:这是为女儿好,而不是为夫家输送财富。
![]()
但她也很清楚,父系和父权原则在中国制度里扎得很深。这意味着,在绝大多数家庭里,女儿带去的嫁妆,很容易被当成“夫家的东西”,最后甚至被解释为“这是对夫家的一种巩固”。这种观念不靠一个人喊几句口号就能改。
至于缠足,她看得更冷静。缠足的普及,并不是士大夫们一手推动的结果,反而是一种从民间、尤其是中下层家庭往上蔓延的习俗。宋代确实有人写文章反对缠足,但这些反对声音,并没能阻止它扩散。她在这里给了一个重要提醒:不是所有对女性身体的控制,都来自士大夫的理论设计,有些是社会中各层自发形成的——想象中把女儿缠成“小脚”,可能被一些家庭视为“给她加分”的资本。
所以,她对宋代的判断,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倒退故事”。她更在意的是:在多头拉扯中,什么被固化了,什么被放弃了,哪些好处没来得及扎根,哪些限制反而被后代接过来继续加工。
她在《剑桥插图中国史》的序言里有一段话很值得反复读:她说,历史学家习惯聚焦那些后来被证明“影响重大”的事件,这容易在人们心中制造一种错觉——好像一切都是必然的,好像“今天的中国”在几千年前就被写死了。
她不喜欢这种说法,她觉得,这低估了普通人在面对新局面时的创造力。她写宋徽宗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你只把他当“误国之君”,你会很快得出一个道德结论,然后把他放进一个固定的槽里。但她更关心的是,他作为一个被艺术深深吸引的人,一个要在审美、宗教、政治之间不断切换身份的人,是怎么做选择的?他又是如何在士大夫、宦官、军队、边境威胁之间,寻找一个他自己以为的“平衡”?
她写宋徽宗时,确实被一些中国学者批评“太宽容”。有人认为,她把徽宗的奢侈放到欧洲对比,说那并不算特别极端,这种比较有为他开脱之嫌。她听了也不回避,只是解释她写传记的原则:要尽量通过当事人的眼睛看世界。她关心的是,“这个人为何会那样想、那样做”,而不是简单为他下一个“昏庸”的判决。
这种态度,跟她写妇女史时对“能动性”的坚持其实一脉相承。她总是在提醒:没有人是在真空里做选择的。无论是宋徽宗,还是一个北宋寡妇,还是一个要不要支持女儿识字的南宋父亲,他们面对的局限、诱惑、恐惧都不一样。历史不是一个抽象的道德评比场,而是一堆具体的人,在一堆具体的局面中,用有限的信息和能力做出的决策。
![]()
如果说,她的工作有什么“现实意义”,我觉得不在于她教你“从宋代女人身上学会独立”,而在于她让我们重新意识到两个简单却容易被忽略的事实:
第一,女性更受限制的社会,往往让她们彼此之间更容易被推向竞争,而不是结成联盟。这种竞争可能是争一门好婚事、争家里的资源、争“谁更贤惠”“谁更有德”。这点放到今天也并不陌生,虽然形式变了,但很多制度设计,仍旧把女性彼此放在对立面,而不是一起争取更合理的规则。
第二,就算在限制再多的年代,个人也总会想办法为自己和亲近的人争一点空间。她没有把这种争空间说成浪漫的“抗争”,它可能只是一次坚定的再婚决定、一笔精心准备的嫁妆、一句坚持要女儿学识字的要求,但这些不起眼的小动作,叠加起来,就是历史里那些被大叙事抹掉的纹路。
她在美国高校做了几十年老师,见证教员性别比例从几乎清一色男性,到接近男女各半。她母亲那一代典型的中产阶级生活,是在家带孩子,男人一个人的收入够养家。她这代人读高中、上大学的时候,已经普遍觉得那样的生活太窄,希望有事业、有工作、有公共空间。
如果只看这一代人的故事,很容易讲成一个线性的“进步史”。可她偏偏选择把视线折回去,看宋代、看明清、看那些几百年前的家庭安排。这种回望,不是为了给今天找“榜样”,她自己就说:恐怕不会有很多人专门去宋代找榜样。但她觉得,理解过去的多样生活,有助于我们看清当下:哪些看似自然的安排,其实只是特定制度下的选择;哪些我们以为“天经地义”的角色分配,在别的时空里并不是这样。
她在一篇访谈里说,比起把女人永远框在“受害者”的位置,她更赞同西方一些妇女运动强调的那一点:不要干坐着,把自己当成只能被安排的人。要站起来,为自己,也为别人,做点什么。这个“做”,可能很小,很慢,很不英雄主义,但正是这些东西,把一个“被写好的命运”,一点一点改出偏差。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她究竟在做什么?她不是在替历史找一个“正确的站队”,而是在不断提醒我们几个看似简单但很难真正做到的习惯:
![]()
别动不动就把历史写成“必然”的故事。
别把“被压迫”的人只当成哑巴。
别把一个人的全部,只压成一句道德标签。
她讲宋代女人的时候,会同时说她们受的束缚和她们握在手里的那一点点主动;讲宋徽宗的时候,会同时写他的审美敏感和他做坏决定的后果;讲中西贵族继承制度的时候,也不会简单给“哪种更好”下结论,而是看它们各自怎样影响社会结构和后来的工业化路径。
这些写法看起来很“冷静”,甚至对一些读者而言有点不过瘾,因为它不提供一个立刻就能抄走的价值判断。但正是这种不急着下结论的方式,让她写的历史有一种“活”的感觉。人物不是用来给我们启蒙、抨击或致敬的符号,而是一个个有局限、有偏爱、有恐惧、也有幽默感的人。
她年轻的时候曾经想当小说家。最后没去写小说,却把那种“关心人物命运细节”的视角,带进了史学。她说,很多学者喜欢研究,但拖延写作,因为觉得写是痛苦的,而她恰恰相反,觉得写作跟研究一样有趣。对她来说,写作是一种把研究变成文字的技艺——一种需要反复推敲、琢磨节奏、打磨用词的手艺活。
这点其实也体现在她对读者的想象上。她清楚自己主要是为英语世界写作,也知道自己的书被翻译到汉语读者手里,会被用来跟本土的宋史研究比对。有人赞同她的判断,有人不同意,有人觉得她对徽宗太宽容,她都不意外。对她来说,重要的不是“她站在哪一边”,而是她能不能提出一些问题,让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读者,对自己熟悉的历史重新生出一点陌生感。
这个“陌生感”,可能就是她最重要的“能动性”:让习惯从统治者视角看历史的人,被迫去想一想——那些被忽略的人,当时在干什么?他们有没有话要说?他们做的那些不起眼的小选择,究竟在历史长河里算不算数?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她一生的工作,我宁愿不用“宋史专家”或者“著名汉学家”这种标签,而是说:她一直在努力把“别人”写进历史——那些被男性史学、王朝叙事、线性进步故事挤掉的声音。她让我们看到,在宏大叙事之外,每个人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仍然在参与塑造自己的时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