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酒气混着高级香水的味道在空气里打旋。我攥着高脚杯的指节泛白,看着那只搭在妻子腰上的手——本市最大的建材商,周海生。他醉醺醺地凑近苏晚耳边,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周围两三桌人都听清:“苏总,你那个窝囊老公……又出差了?今天这场合,就该你一个人闪闪发光嘛。”我站在原地,杯里的红酒荡了荡,溅出两滴落在皮鞋上。苏晚没动,睫毛颤了一下。满场寂静里,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天气:“周董,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爱人,陈默。”周海生的笑僵在脸上,手指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而我,终于把手里的酒杯放在了桌上。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四。如果四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会站在本市最高级的明珠大酒店宴会厅里,陪着我妻子参加全市建材行业年会,我大概会觉得那人喝多了。四年前,我还在城中村租着八百块一个月的单间,窗帘是报纸糊的,下雨天屋顶会滴答漏水。那时候我唯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二手ThinkPad,键盘上的“E”键被我敲得字母都磨没了。
我和苏晚是在一场暴雨里认识的。那天我蹲在公交站台躲雨,电脑包抱在怀里,刚接到第七家公司的拒信。苏晚开着一辆白色高尔夫经过,车轮碾过水坑,溅了我一裤腿泥点子。她摇下车窗道歉,雨太大看不清脸,只听见声音好听:“对不起啊!要不……我捎你一段?”我本想拒绝,但雨实在太大,包里还装着明天要用的简历。上车后才发现她后座堆满了建材样品册,她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语气利落果断,完全不像刚才道歉时那个慌张的姑娘。
后来才知道,苏晚那会儿刚接手她父亲留下的建材门店,半死不活的那种,账上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而我是个屡战屡败的工业设计毕业生,投了四十七份简历,只有三家给了面试,全部石沉大海。
我们在一起的过程挺平淡的,就是她店里需要人帮忙理货,我正好闲着,一天八十块,管午饭。我帮她重新设计了产品展示的动线,把那些堆成山的瓷砖样品按色系和规格分类,又画了几个简单的铺贴效果图贴在旁边。第一个月,店里多卖了六单。苏晚请我吃麻辣烫,加了两份肥牛。她咬着筷子头问我:“你一个学工业设计的,怎么来干这个?”我说:“设计是相通的,瓷砖也是产品。”她笑了,眼睛弯弯的:“那你干脆别走了,我给你开工资。”
后来工资从八十涨到二百,再后来她问我愿不愿意入股——其实就是她没钱发工资了,想用干股抵。我算了算,那点干股还不够付我半年房租,但我还是点了头。那天晚上她在店里关了灯,就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我们俩趴在满是灰尘的样品桌上签了份手写的协议,字歪歪扭扭的,她签完名抬头看我:“陈默,你可想好了,跟我干可能连饭都吃不上。”我说:“反正现在也吃不上好的,不差这一顿。”
那时候没人看好我们,更没人看好这家叫“默晚建材”的小店。苏晚她爸生前欠了一屁股债,门店是租的,库房是漏的,唯一值钱的客户名单还是手写的,很多号码都成了空号。但我们俩硬是一点点把店撑起来了。苏晚跑业务,她嘴皮子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在酒桌上把那些老油条哄得团团转。我负责后端,设计、选品、算账,甚至自己上手给客户做铺贴方案。有次为了赶一个工装项目的报价单,我在店里熬了三个通宵,困到趴在键盘上睡着,醒来脸上印着“F”键的印子。
转机出现在第三年。一个我们跟了小半年的精装房项目突然打电话来,说原来的供应商掉链子了,问我们能不能两周内供完所有瓷砖。那批货数量大,规格特殊,苏晚跑遍了周边三个城市的仓库才凑齐,我自己开着租来的面包车一趟一趟拉货,手指被瓷砖边缘割了好几道口子。项目交付那天,甲方负责人拍着苏晚的肩膀说:“小苏啊,你这夫妻档,比你爸当年还拼。”苏晚笑得眼睛亮亮的,回头看我,我正蹲在地上数剩下的尾砖,满手灰。
那笔单子让“默晚建材”彻底活了。我们换了大仓库,招了三个员工,苏晚在外面的应酬也越来越多。她开始穿套装、踩高跟鞋,头发盘起来,说话做事越来越有老板的派头。而我依然穿着几十块的T恤,在仓库里对货单,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员工私下叫她“苏总”,叫我“陈哥”,有时候客户来店里,会把她当成老板,把我当成送货的。
我说不在意是假的。但苏晚每次应酬回来,哪怕喝得再醉,都会先找到我,把脑袋往我肩上一靠,含含糊糊地说:“陈默,今天又有人问我老公是干什么的……我说我老公是设计师,特别厉害的那种。”我拍拍她的背,闻到她头发上沾着的烟酒味,心里那点别扭就散了。
直到今晚。周海生的“窝囊老公”四个字,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我知道我在这个圈子里形象是什么样的,苏晚的跟班、司机、或者那个“不怎么露面的丈夫”。但周海生不只是嘴碎,他那只手搭在苏晚腰上的时候,指头收拢了一下,捏住了她裙子的布料。
苏晚介绍完我之后,周海生脸上的笑收了两秒,很快又堆起来:“哎呀,陈先生,失敬失敬!一直听苏总提起你,今天总算见着了。”他伸出手,我握上去,掌心全是汗。他力气不小,像是故意攥了一下,我没吭声,回握过去。旁边有人打圆场:“周董喝多了,陈总别介意。”我松开手,平静地说:“周董海量,是今天气氛好。”苏晚挽住我的胳膊,指甲轻轻掐了我一下,意思是别闹。
但我心里清楚,今晚的事没完。我注意到周海生看苏晚的眼神,那不只是酒后失态。他背后是全市最大的建材供应链平台,如果他想,他能让“默晚建材”的日子不好过。而我们刚刚谈下的一批进口岩板代理权,恰好卡在他的人脉圈里。
酒会散场已经快十一点。苏晚开车,我坐在副驾,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先开口:“陈默,周海生那个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往心里去。”她转头看我一眼:“你撒谎的时候右边嘴角会抽一下。”我没说话,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西装上的酒气。那件西装是她上个月给我买的,三千多,我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第一次上身。
“他上周找我吃过一次饭。”苏晚忽然说。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视线盯着前方路面,语气跟谈生意一样平:“说他们平台在找区域合伙人,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说考虑考虑。”我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没跟我说?”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他的条件……不太单纯。”车子拐进我们小区的地库,灯光暗下来,她的侧脸在阴影里明明灭灭:“他要我单独跟他去广州看一批新品,三天两夜。”
地库里很安静,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我解开安全带,没动。苏晚把车停好,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拒绝了。”我说:“我知道你会拒绝。”她伸手过来,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但那个代理权……周海生要是卡我们,我们就拿不到。”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拿不到就拿不到,当初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不也过来了。”她笑了一下,眼睛里有点水光:“陈默,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那晚回家后,我躺在沙发上想了很久。苏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坐在我旁边,电视开着,谁也没看。我忽然坐起来,跟她说:“那个代理权,我去谈。”她愣了一下:“你去?你认识谁?”我说:“我谁也不认识。但我认识产品。”她看着我,眼神从疑惑慢慢变成认真:“你是说……”我点头:“这批岩板的设计和工艺,整个市面上没有人比我更熟。我帮他们改过铺贴方案,他们总部的技术总监给我留过邮箱。”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那台老ThinkPad,打开邮箱。四年前那个技术总监的回信还在,他当时说我的铺贴方案比他们原厂的还合理,问我要不要考虑去他们研发部。我拒绝了,因为那时候苏晚刚怀孕,我们谁也没法离开。现在那封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附件我都没删。我重新写了一封,措辞客气,附上了这几年做过的所有项目案例,还有针对那批岩板新设计的几套应用方案。
发完邮件,我关掉电脑,给苏晚发了条微信:“中午别订外卖,我回去做饭。”她回了个问号。我说:“老板娘,给老板放半天假。”她秒回一串哈哈哈。
等待回复的三天里,我没跟苏晚提这事。她每天早出晚归,忙着处理手头的订单,偶尔在饭桌上接电话,语气疲惫但不失耐心。第三天晚上,她坐在餐桌前对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忽然抬起头:“陈默,你们这行技术总监是不是姓方?”我心脏跳了一下:“怎么?”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方明远,关于岩板方案想跟你聊聊。
后来那个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方总监话不多,但每句都问在点子上,从材料性能问到铺贴工艺,从成本控制问到施工周期。我对答如流,这些年在仓库里一块砖一块砖摸出来的经验,比任何教科书都管用。挂电话前他说:“陈先生,你的方案很有想法,下周来总部一趟吧,我们当面聊。”
周一下午,我穿了那件三千块的西装,坐高铁去了广州。苏晚送我进站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只是帮我把领子翻好:“早点回来。”我点头,转身走进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冲我摆了摆手。
总部会议室比我想象的朴素,白墙长桌,一台投影仪。方总监四十出头,戴眼镜,话不多,桌上摊着我的方案打印件,上面用红笔做了好几处批注。他旁边的市场部经理是个年轻人,一开始明显有点不耐烦,觉得我一个地方小经销商跑来谈产品方案有点不自量力。但当我在白板上把铺贴损耗从行业平均的8%压到4.5%的算法一步步拆解出来时,他坐直了身子。
“你这些数据从哪来的?”方总监推了推眼镜。我说:“我们自己做了三百多户的铺贴跟踪,每一户我都去现场看了,损耗原因我都记了台账。”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我附件里的一页表格,密密麻麻列着每户的面积、砖型、铺贴方式、实际损耗率。“这页我看了三遍,”他说,“我们总部团队都没有这么细的数据。”
谈判从下午两点持续到六点半。中间市场部经理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有点古怪,凑到方总监耳边说了句什么。方总监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我直觉跟周海生有关。果然,临结束时方总监问我:“陈先生,你们跟海通平台那边,最近有接触?”海通就是周海生的公司。我坦白说:“有过接触,对方提了一些条件,我们没接受。”方总监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我知道他们也在推这批货。但我们要的是能把产品价值做出来的人,不是倒手赚差价的中间商。”
那晚我在广州的快捷酒店里给苏晚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忽然笑了:“陈默,你知道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像谁吗?”我说:“像谁?”她说:“像我爸。他当年也是这样,不靠喝酒吃饭,靠的是让人服你的专业。”我握着手机,窗外是广州塔的尖顶,亮着五颜六色的灯。我说:“苏晚,我想把我们的店开成真正的公司。”她说:“那就开。”
回来的高铁上,我一直在想接下来的事。周海生不会善罢甘休,他今晚也在广州,据说是跟另一个品牌谈总代。方总监那句“我知道他们也在推”说明消息已经走漏了。以周海生的作风,他一定会想办法截胡,不管是抬价、压货,还是用他在本地的人脉堵我们的路。
果然,接下来一周,我们的日子不好过了。先是两笔已经谈妥的供货订单被甲方以“预算调整”为由延期,接着库房房东忽然说要涨租,涨幅离谱。苏晚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脸色铁青:“周海生在背后放了话,跟默晚合作的,就是跟他过不去。”我坐在店里,员工们都下班了,灯只开了一排。苏晚靠着货架,高跟鞋脱在一边,光脚踩在瓷砖上。“陈默,要不那批岩板就算了吧,”她说,“我们不争这口气,日子也能过。”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把她脚边的碎纸屑捡干净。“苏晚,”我说,“你还记得我们签第一份协议那天吗?”她低头看着我,点点头。我说:“那天你说可能连饭都吃不上,我说不差这一顿。现在我们不止有饭吃,还有仓库、有员工、有客户。周海生再厉害,他也只卡得住关系,卡不住东西。我们的东西比别人好,这个谁也卡不住。”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陈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我想了想:“大概是你说我撒谎右边嘴角会抽的时候。那说明你一直在看我,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方总监那边很快给了明确的合作方案,代理权直接给到我们,价格条款也比预期优厚。但有个附加条件:首批铺货量需要我们在两个月内消化掉,不然会影响后续返点。这是个挑战,意味着我们要在周海生的围堵下把新品推出去。苏晚把门店的排面全换了,我设计了整套展厅方案,用那批岩板做了七种不同风格的应用场景。开业的头三天,门可罗雀。
第四天,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方总监带着总部三个同事“路过”东莞,实际上是在我们展厅待了一整个下午。他拍了不少照片,当天晚上发在了他们官方的设计师群里。第二天,陆陆续续有设计师上门来看实物。其中一个姓林的设计师,是本地一家高端家装公司的主案,看完之后当场拍板了一个别墅项目的墙面材料。“我找这种质感的砖找了半年,”他说,“进口的太贵,国产的工艺跟不上。你们这个,刚刚好。”
林设计师的单子不大,但带动了一串效应。设计师之间口碑传得快,尤其是有总部背书的产品。到第三周,那批岩板已经消化了一半。而周海生那边忽然安静了,涨租的事没了下文,延期的订单也陆续恢复了。苏晚去打听,得到的回复模模糊糊,只说“周董最近忙别的项目去了”。
直到一个月后,我们受邀参加行业春季交流会的晚宴,又碰上了周海生。这次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身边没有围着一圈人。苏晚端着酒杯走过去,我在旁边跟着。周海生抬头看见我们,笑了一下,那笑容没了上次的嚣张,反而有点……落寞。“苏总,陈总,”他举了举杯,“恭喜啊,听说总部那边直接跟你们签了。”苏晚客气地回应。周海生忽然看向我:“陈总,上次酒会的事,我跟你道个歉。喝多了,嘴没把门。”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苦笑了一下:“你们这波操作,我底下的人复盘了一星期都没看懂。后来才想明白,你们走的是产品路线,不是关系路线。这条路我走不了,我只会喝酒拉关系。”他说完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这行需要你们这种人。”然后他走了,步子有点晃,背影消失在人堆里。
我站在原地,苏晚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他今天怎么这样?”我说:“大概是想通了什么事吧。”其实后来我才听说,周海生那阵子正在跟他老婆闹离婚,公司也有几个合伙人要撤资。他那句“窝囊老公”与其说是骂我,不如说是骂他自己。他羡慕苏晚身边有个人能撑着她,而他那些酒桌上称兄道弟的人,没一个在他最难的时候留下来。
晚宴结束后,我和苏晚没开车,沿着江边慢慢走。四月的风吹过来,不冷不热,江面上有夜游船的灯影。她穿着礼服裙,走累了就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江边的步道上。我走在她旁边,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
“陈默,”她忽然停下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说:“哪里不一样?”她想了想:“以前是我在前面跑,你在后面兜底。现在好像……我们并排跑了。”我笑了一下,把外套披在她肩上:“那不是挺好的吗,并排跑省力。”
她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今天林设计师问我,你们两口子谁说了算。我说我们家有分工,我主外,他主内。他说那你们配合挺好的,不像有些夫妻店,天天打架。”我低头看她:“那你觉得我们打架吗?”她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打啊。你做饭咸了我骂你,我对账算错你损我。但打完就好了。”我说:“那下周的厨艺大赛,你押谁赢?”她笑着捶了我一拳:“你赢,永远你赢。”
江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喷嚏。我把外套裹紧她一点,我们继续往前走。步道两旁的紫荆花开得正盛,落了一些在路面上,踩上去软软的。身后传来不知谁家放的歌,听不清词,旋律很轻。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暴雨的公交站台,如果那天她没摇下车窗,如果我没上车,现在的我们会在哪里?大概她还在撑着那个半死不活的门店,我还在投第五十份简历。命运把两个快沉到底的人捞到一起,然后我们互相拽着,一点一点浮上来了。浮得不算高,但水面上的空气,确实比水下新鲜得多。
后来我们的公司正式注册了,名字没改,还是叫“默晚”。苏晚问我要不要加个“设计”两个字,显得高端。我说不用,“默晚”就挺好,听着像有人等你回家吃饭。她笑着骂我土,但最后还是用了原来的招牌。公司墙上挂了一幅字,是苏晚她爸生前写的,只有四个字:“老实不亏”。苏晚说这是她爸一辈子的信条,虽然他最后生意失败了,但每个跟他合作过的人都说他是好人。我们把那幅字裱起来,挂在进门最显眼的地方。
年底的时候,方总监又来了一趟东莞,这次是正式谈明年的深度合作。吃完饭他忽然问我:“陈默,上次广州谈完后,你知道周海生给我打过电话吗?”我愣了一下。他说:“他问我能不能把代理权让给他,条件很优厚。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就是不想让你们拿到。”方总监喝了口茶,笑了笑:“我说,陈默的方案你拿得出来吗?他那边没说话。后来我听说他自己去跑了几家工厂,想仿我们的工艺,结果做出来的东西根本不行。”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快意,反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方总监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做生意的对手多得很,但值得尊重的对手不多。周海生那人,路子野,心不坏,就是太着急了。你们跟他不一样,你们能走远。”
那天晚上回到店里,员工都下班了,苏晚还在办公室对账。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我,眼镜滑到鼻尖上。“谈得怎么样?”我问。她摘了眼镜揉眼睛:“还行,今年利润比去年翻了一倍多。”我走过去,站在她椅子后面,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她仰头看我:“干嘛,要给我发奖金啊?”我说:“奖金没有,宵夜有一顿。楼下新开了家砂锅粥,去不去?”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去。但你请客。”我说:“老板娘赚这么多,还让我请?”她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你赚的都在我账上,你拿什么请?”我看着她,她站在门口的灯光里,头发有点乱,但眼睛还是跟四年前一样亮。我走过去帮她理了理头发:“那我拿一辈子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我后背一下:“肉麻死了,走啦走啦,粥要凉了。”我们关了店门,锁好,并肩走下台阶。街对面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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