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宁可离婚也不愿伺候我妹月子,3年后偶遇她。我当场看傻眼!
楔子
我叫周海生,今年三十八岁,在县城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店。
离婚三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年能改变什么?能让我从一个一百五十斤的壮汉瘦到一百二十斤,能让我的建材店从红红火火变得半死不活,也能让我从一个自认为讲义气、重亲情的男人,变成一个每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前妻的男人。
我前妻叫苏月华,跟我同岁,属兔,腊月生的。
我们离婚的时候,民政局那个办事员跟我们是熟人,拉着我俩苦口婆心劝了一个多钟头。她劝她的,我梗着脖子不说话,苏月华坐在椅子上,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最后她只轻轻说了一句:“离吧,再耗下去,我对不起自己。”
三年了,我一直在想,那天我要是把脖子软下来,把心里那个混蛋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可世上的事,没有如果。
那天是十一月初七,我照例去城南的顺达批发市场进货。县城的初冬已经很冷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骑着那辆开了八年的五菱面包车,车厢里空荡荡的,这个月生意差,没进多少货。
从批发市场出来,我拐进了一条背街小巷。那巷子窄,平时没什么人,我图近,经常抄这条路。车刚拐进去,我就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女人。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脚上是一双黑色短靴,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白净的后脖颈。她正弯着腰,在一个三轮车摊前挑苹果。旁边站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穿一件蓝色羽绒服,仰着头跟她说话。
我鬼使神差地踩了刹车。
那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直起身子,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
是苏月华。
可又不完全像三年前的她了。她瘦了,下巴尖了点,但气色很好,脸上有淡淡的光泽。她化了淡妆,眉毛修得细长,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三年前那种疲惫、麻木、委屈,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从容和笃定。
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故意挤出来的笑,也不是冷笑,就是很自然、很淡地笑了一下,像在街上碰见一个不太熟的人。
“海生,这么巧。”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我低头看那个小男孩,那孩子正仰着脸看我,眼睛乌黑发亮,小鼻子小嘴,眉眼间依稀能看见苏月华的影子,但更多的是另一个男人的轮廓。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苏月华拎起一兜苹果,牵起小男孩的手,对我说:“先走了,你忙你的。”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我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一直看着她走到巷子口,上了一辆白色的轿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那辆车是新的,本田雅阁,比我的面包车不知道强到哪里去。
那男孩叫她什么?我听得清清楚楚。
“妈妈。”
我当场看傻了眼。
一
我跟苏月华是二零一五年结的婚。
那时候我在县城东边开建材店已经三年了,生意刚刚有点起色。苏月华在县城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天天骑着一辆粉红色的电动车上下班,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两个酒窝。
我们是通过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我二姨,她跟苏月华的母亲在一个广场舞队里跳舞。二姨说,苏月华这姑娘好,本分、勤快、脾气好,家里就一个寡母,没什么负担。我娘听了,连声说好,第二天就催着我去见面。
见面的地方在县城老电影院旁边的一家茶馆。我那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苏月华来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浅蓝牛仔裤,素面朝天,看着清清爽爽。
我第一眼就相中了。
不光是相中她的模样,更是相中她身上那股踏实劲儿。她说话不急不慢,问什么答什么,不故作矜持,也不过分热络。我端起茶壶给她倒茶,她说了声谢谢,双手接过杯子,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媒人问我们感觉怎么样。苏月华低头笑了笑,说:“挺好的。”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接下来的日子,我隔三差五去幼儿园门口接她。我的面包车虽然破,但胜在人勤快。有时候给她带一杯热奶茶,有时候带一兜刚从早市上买的新鲜草莓。苏月华开始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慢慢习惯了,坐在副驾驶上,跟我聊她班里的小孩子,聊她妈又给她做了什么好吃的。
我那时候就一个感觉:这姑娘我娶定了。
三个月后,我把苏月华带回家见我爹娘。我爹早年下煤窑落下了肺病,长年咳嗽,我娘身体还好,在家种着几亩地。他们见了苏月华,都挺满意。我妹妹周海燕也回来了,拉着苏月华的手,嫂子长嫂子短叫得亲热。
海燕比我小五岁,那时候刚跟妹夫订婚,人逢喜事精神爽,嘴巴也甜。她对苏月华说:“嫂子,我哥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太老实。你以后可得管着他点,别让他被人坑了。”
苏月华笑着点头。我当时觉得,这画面真好,一家人和和美美,以后的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二零一五年国庆节,我们在县城办了婚礼。苏月华她妈哭得眼睛通红,拉着我的手说:“海生,月华从小没爸,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你可得对她好。”我拍着胸脯保证:“妈,您放心,我一定对月华好,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婚后,我们在县城买了一套九十平米的房子。首付是我爹娘掏的老底,加上我自己攒的钱,又跟亲戚借了一些。苏月华她妈也拿了五万块钱出来,说是嫁妆。那五万块钱,是她在街上卖凉皮攒了好几年的辛苦钱。
苏月华把钱塞给我,说:“给咱家添置点家具吧,别太寒酸了。”
我点点头,心里发誓要好好干,让老婆过上好日子。
那两年,我们确实过得不错。建材店生意好,苏月华在幼儿园也升了主班老师,工资涨了一点。我们每个周末回我爹娘家吃顿饭,偶尔也去苏月华她妈那里坐坐。日子平淡,但踏实。
唯一让苏月华皱眉头的,是我妹周海燕。
海燕结婚后,跟妹夫住在城西。妹夫在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海燕自己也在超市上班。按说日子不差,可海燕总喜欢回娘家诉苦,说妹夫脾气不好,说婆婆难伺候,说家里开销大。每次回去,她都要跟我们借钱,少则三五百,多则两三千。
苏月华私下跟我说:“海燕俩口子挣得不比咱们少,怎么总不够花?”
我说:“她还小,不会过日子。咱们当哥嫂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苏月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可后来,海燕越来越过分。有一次,她跑到我们家里来,说想买辆电瓶车,钱不够,借五千。我二话没说就转给了她。苏月华在旁边看着,脸色不太好看。
晚上睡下后,苏月华对我说:“海生,我不是不让你帮海燕。可你不能总是这样没原则地帮。咱们自己还欠着房贷呢。”
我说:“那是我亲妹妹,她难得开一次口。再说了,她又不是不还。”
苏月华叹了口气:“这两年,海燕跟咱们借了有两万多了。她什么时候还过?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是在惯她。她以后要是有个大事小情,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这个哥。咱们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痛快,翻了个身说:“你一个当嫂子的,怎么这么计较?我妹花我点钱怎么了?我挣钱养活你,也没见你替我省着。”
苏月华半天没说话。后来我听见她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像是在哭。我假装睡着了,没理她。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裂痕,就是从一句句“我妹”开始的。
二
二零一八年春天,海燕怀孕了。
得到消息那天,我娘高兴得不行,专门从乡下坐车到县城来,买了一大堆补品去海燕家。我爹打电话给我,语气里都带着笑:“海生啊,你妹妹怀上了,你这当哥的,得表示表示啊。”
我当天就给海燕转了两千块钱,让她买点好吃的。海燕收了钱,回了个笑脸。
晚上我跟苏月华说这事,苏月华正在厨房洗碗,听了之后没回头,只淡淡地说:“转了就转了吧。”
我坐到她旁边,说:“月华,海燕怀孕了,这是咱家的喜事。等孩子生下来,你这个当舅妈的,可得帮着照看照看。”
苏月华放下碗,看着我:“海生,你妹妹有婆婆,有老公,轮得到我这个当嫂子的去照看吗?再说了,她怀孕是她的家事,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总不能她一怀上,我就得围着她转吧?”
我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等坐月子的时候,你过去搭把手。她婆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当嫂子的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吗?”
苏月华愣住了,她直直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让我去伺候她坐月子?”
“对啊。不然呢?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是嫂子,伺候小姑子坐月子,在咱们这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苏月华把围裙解下来,扔在灶台上。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周海生,天经地义的,是夫妻之间应该互相体谅,是婆家应该尊重儿媳妇。不是当嫂子的必须去伺候小姑子。你搞清楚。”
我当时也火了,嗓门大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妹坐月子,让你去照顾几天,你推三阻四的,还扯什么尊重不尊重!你嫁到我们周家来,就是周家的人了,一家人说两家话,有意思吗?”
苏月华的眼睛红了,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她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理谁。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觉得自己没错。在老家,哪个当嫂子的不照顾小姑子坐月子?这是人情,也是本分。苏月华平时看着挺通情达理的,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轴?
第二天早上,苏月华早早出了门,去幼儿园上班。我起来后,在桌上看见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海生,我们好好谈谈。周末吧。
周末那天,我们没在家谈,而是去了城北的河堤公园。冬天的风冷飕飕的,河面结了薄冰。我们沿着河堤慢慢走,走了好一会儿,苏月华才开口。
“海生,我知道你对海燕好。我也不是不愿意帮她。可坐月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至少得一个月。我要是去伺候她,我这一个月都不能上班,工资没了不说,工作可能也保不住。这些你想过没有?”
我愣了愣,这些我确实没想过。但我嘴上不认输:“工作没了还能再找。我妹坐月子,就这一次。再说了,她婆婆不是不能搭手,是身体真不行。你不去谁去?我妈吗?她都六十多的人了,你能忍心让她去伺候?”
苏月华苦笑了一下:“你心疼你妈,心疼你妹妹,可你心疼过我吗?我嫁给你,不是为了来你们家当保姆的。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凭什么你们的难处,要让我牺牲自己来解决?”
我脱口而出:“你嫁给我,就是周家的人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苏月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里有泪光,但更多是失望。
“周海生,你摸着良心说,从结婚到现在,我对你们周家怎么样?你爹住院,我请假在床前伺候了半个多月。你妹结婚,我拿出自己攒的一万块钱当份子。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我哪一样没操心?可你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累的时候,我也有不想干的时候?”
我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月华擦了擦眼泪,接着说:“我可以去伺候海燕,但我不愿意。不是我不近人情,是我不想再这么被人当理所当然地使唤下去了。海燕她老公是干什么的?她婆婆就算身体不好,雇个月嫂总雇得起吧?为什么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低下头,心里有点动摇。可一想到我娘在电话里说的“你当哥哥的,得担起来”,想到海燕那委屈巴巴的样子,我那点动摇又缩了回去。
我硬着头皮说:“月华,算我求你了,就这一次。等海燕出了月子,你怎么都行。”
苏月华看了我很久,那眼神我至今忘不了。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周海生,你真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可你不是个好丈夫。”
她转身走了,头也不回。我站在原地,冬天的风灌进领子里,凉透了心。
三
那之后,苏月华没有再提坐月子的事。她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做饭洗碗,跟我说话也少了。我以为她只是闹别扭,过几天就好了。可我没料到,海燕的预产期还没到,事情就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海燕是那年五月生的,一个七斤二两的女儿。我娘在医院守着,电话里高兴得直哭。我请了半天假赶过去,看见海燕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行。妹夫在走廊里抽烟,脸上带着笑。
我娘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海生,月华怎么没来?”
我说:“她上班呢,走不开。”
我娘的脸拉了下来:“什么时候了还上班?你当哥哥的都来了,她当嫂子的不露面,像话吗?”
我支支吾吾说等会儿来。那天晚上,苏月华下了班,提着一兜补品去了医院。她跟海燕说了几句话,问了问孩子的情况,没提坐月子的事。海燕也没提。可我娘在一边,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等苏月华走了,我娘把我叫到走廊上,劈头就问:“月华是不是不打算伺候海燕月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说:“没影的事,她在考虑。”
我娘哼了一声:“还考虑什么?海燕再过几天就出院了,回家没人伺候怎么行?她婆婆那身子骨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天两头犯头晕,能给海燕做饭就烧高香了。月华当嫂子的,这时候不搭把手,说得过去吗?”
我低着头没说话。我知道躲不过去了。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跟苏月华说了。那天晚上,家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苏月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下一下换台。我坐在餐桌旁,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最后我开了口:“月华,海燕后天出院。我妈的意思是,你请一个月的假,过去帮着照看照看。”
苏月华放下遥控器,眼睛没看我,只盯着电视屏幕:“我说过了,我不去。”
“你真不去?”
“真不去。”
我腾地站了起来,声音大得把窗玻璃都震得嗡嗡响:“苏月华,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情味?那是我亲妹妹,她刚生了孩子,需要人照顾!你当嫂子的,就这么狠心?”
苏月华也站了起来,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眼里全是泪,可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周海生,我最后说一次。我不是你们周家花钱买来的佣人。我有权利决定自己愿不愿意做这件事。我可以给她请月嫂,钱我出,但我不去。”
“请月嫂?请月嫂是外人,能跟自己人比吗?你就是不想去,找什么借口!”
“对,我就是不想去。我不想为了你妹妹,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全搭进去。这个理由够不够?”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说:“苏月华,你要不去,这日子就别过了!”
时间像突然停住了。
苏月华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的嘴角却往上弯了弯,像在笑,又像在哭。
“周海生,你终于说出来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拖出一个行李箱,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我慌了,赶紧拦住她:“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她甩开我的手,继续收拾。她的动作很快,像生怕自己慢一点就改了主意。
“月华,我刚才说的是气话,你别当真!”
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抖得厉害:“海生,我们离了吧。”
我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从来没想过离婚这两个字,更没想过会从苏月华嘴里说出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
我冲上去抓住她的手:“你疯了!就为了这么点事,你就要离婚?你至于吗?”
苏月华甩开我,眼泪流了满脸:“这么点事?周海生,对你来说,这是小事。可对我来说,这不是小事。这三年,我一直在忍。你一次次拿钱给你妹妹,我忍了。你爹住院你让我请假,我忍了。你妈过生日你让我提前一天去帮忙,我忍了。可今天,你为了你妹妹,连离婚都说出来了。你不觉得,你心里压根就没我的位置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月华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跟你说过,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嫁给你,不是来受委屈的。我要的,是你把我当个平等的人看,不是你们周家的附属品。可你没有。你心里永远是你爹、你娘、你妹妹,最后才轮到我。”
“我错了,月华,我真的错了。你别走,我不让你去伺候海燕了,行不行?”
苏月华摇了摇头,她的眼神里满是疲惫:“晚了。海生,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有些伤害,伤到了就是伤到了。我们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苏月华拖着行李箱走了。我追到楼下,追到小区门口,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我拍着车窗喊她的名字,她坐在后座,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可就是不肯看我。
车开走了,我蹲在路边,像一条被人踢了一脚的狗。
四
离婚办得很快。
苏月华什么都没要。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那五万块钱的嫁妆,她也没提。她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几本书。我去民政局那天,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我娘知道后,骂我窝囊废,说连自己媳妇都看不住。海燕也打来电话,哭哭啼啼地说:“哥,都怪我,都怪我害了你……”
我说不出来话。怪谁呢?怪苏月华太绝情,还是怪我自己太混蛋?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离婚后的一段时间,我拼命工作,想把这件事忘掉。可建材店的生意越来越差,加上那几年县城里大环境不好,很多工地拖欠货款,我的资金链越来越紧。到后来,我不得不把店里的库存甩卖了一部分,才勉强还上银行贷款。
生活像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娘天天在电话里唠叨,让我赶紧再找一个。海燕也给我张罗过几次相亲,可我都推了。我知道自己心里还装着一个女人,她叫苏月华。
我试着找过她。打她的电话,已经换了号码。去她妈的凉皮摊上找,她妈见了我,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我去幼儿园问,人家说苏老师早就辞职了。她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三年,我夜里经常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苏月华拖着行李箱出门的背影。我一遍遍回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说“不过就别过了”,如果我没有逼她去伺候海燕,如果我能多替她想想,我们会不会还在一起?
可越想,心越疼。
海燕的月子,后来是她婆婆伺候的。她婆婆确实身体不好,伺候了半个月就累倒了,海燕又哭又闹,最后还是我娘从乡下赶过去,硬撑着伺候完了剩下的日子。那一个月,我娘瘦了十来斤。海燕跟妹夫也吵了好几架,闹到差点离婚。我看着这一地鸡毛,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时候深夜,我会想起苏月华说过的那些话。她说,你心疼你妈,心疼你妹妹,可你心疼过我吗?当时我不懂,后来慢慢有点懂了。可我懂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二零二一年的深秋,我去参加了县中学同学聚会。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散场后我一个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灯昏黄,风裹着落叶在地上打旋。我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苏月华她妈住的那条街上。
她妈的凉皮摊已经不出摊了,听邻居说,苏月华在省城立了脚,把她妈接走了。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前,心里空落落的。就在那一刻,我接到了二姨的电话。二姨在电话里犹犹豫豫地说:“海生,你听说没有,苏月华结婚了,找了个省城的人,听说条件挺不错的。”
我拿着手机的手僵了僵,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风里明明灭灭,像极了那些年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
五
如果不是那天在巷子里偶遇苏月华,我可能一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她身边那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叫她妈妈。那孩子穿得干净利落,小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是被照顾得极好。苏月华牵着他的手,姿态从容。那辆白色本田雅阁,稳稳地停在巷子口,等着她上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脑子里翻江倒海。三年了,她真的结婚了,还生了孩子。而我还活在过去,活在一个不肯醒来的梦里。
回到家,我连门都没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屋里冷得像冰窖,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地上散落着啤酒瓶。这三年,我就这么过着。白天看店,晚上喝酒,偶尔回一趟乡下,听我娘唠叨谁家的闺女又离婚了。
镜子里的我,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拉碴,脸上瘦得颧骨突出。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我想起苏月华,她比以前更好看了,好得让我不敢认。
那一刻,我突然就醒了。
不是那种慢慢醒的,是被人一盆冷水泼在脸上的那种醒。我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完了。苏月华已经往前走了很远很远,而我还蹲在原地,像一只井底的青蛙,看着头顶那一小块天,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那天晚上,我没喝酒。我烧了一壶水,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我坐在干干净净的桌子前,打开手机,翻出二姨的电话。
“二姨,苏月华她妈在省城什么地方,您知道吗?”
二姨愣了一下,问我:“你想干嘛?都离了这么久了,别去打扰人家了。”
我说:“我不是去打扰她。我想去看看她妈。当年离婚的时候,我连个招呼都没打,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二姨沉默了好一会儿,给了我一个地址。
省城西郊,一个叫“梅园新村”的小区。
六
那个周末,我开车去了省城。
走之前,我特意收拾了一下。穿了件干净的黑色夹克,刮了脸,头发也理了理。面包车虽然旧,但我把里里外外擦了一遍。临上车的时候,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万块钱。
那是我这三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不多,但我得做点什么。
梅园新村是个老小区,但干净整洁,楼道里没有杂物。我找到苏月华她妈的单元号,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苏月华她妈站在门口,看见是我,愣住了。
“海生?”
我鼻子一酸,叫了声“妈”,声音都是颤的。
她妈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埋怨,也有几分不忍。她没让我进屋,只站在门口,轻声说:“海生,你怎么来了?”
我把信封递过去:“妈,这钱……是我欠您和月华的。当年您拿五万块钱嫁妆,我们离婚的时候月华没要。这钱我该还。”
她妈没接,只叹了口气:“海生,钱不钱的,月华都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我放不下。我知道我错了。我那时候太混蛋,伤了月华,也伤了我自己。我不求她原谅,我只想跟您说声对不起。”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正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搭积木。那男孩我见过,就是那天巷子里苏月华牵着的那个。
男人看见我,站起来点了点头。她妈说:“这是月华现在的丈夫,你叫他老郑就行。”
我朝老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老郑看着挺和善,笑呵呵地说:“你是海生吧?月华提过你。来,坐。”
我没坐,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说:“我不坐了,这就走。钱您收着。”
她妈把信封拿起来,塞回我手里:“海生,钱你拿回去。你现在也不容易,店里生意不好,留着有用。月华现在过得好,不用你惦记。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折腾了。”
我攥着信封,手心里的汗把钱都浸湿了。我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门开了,苏月华走进来。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平静又温和,像看见一个久违的老朋友。
“海生,你来了。”
我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月华,你过得好吗?”
她走到老郑身边,坐下,顺手抱起了那个小男孩。男孩搂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叫:“妈妈。”
苏月华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抬头对我说:“我挺好的。老郑对我好,孩子也乖。”
我点了点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三年前她拖着行李箱出门的背影,想起河堤公园里她的眼泪,想起离婚那天她平静的眼神。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最后,我朝她鞠了一躬。
“月华,对不起。”
转身开门离开。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孩子的笑声,还有苏月华轻柔的声音:“宝贝,该吃饭了。”
我站在楼道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七
从省城回来,我大病了一场。
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我一个人躺在家里的床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水壶里没水,冰箱里没吃的,手机欠费停了机。那三天三夜,我烧得迷迷糊糊,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苏月华,梦见我娘,梦见海燕,还梦见一个看不清脸的小男孩。
第四天,烧退了。我撑着身子起来,给自己煮了一锅白粥。粥熟了,我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喝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了。这三年,我不是在惩罚苏月华,我是在惩罚自己。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烂摊子,就是为了证明,你看,没有你,我也能活。可事实上,我活得一点也不像人。
病好后,我把建材店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招牌,重新进货,一家一家工地去跑。我学着记账,学着控制成本,学着跟那些拖欠货款的人说“不”。起初很难,我这个人好面子,张不开嘴。可后来我想明白了,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要什么面子?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虽然不算红火,但起码能维持生活,还能攒下一点钱。
我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以前这些都是苏月华做,我从来不知道有多繁琐。现在我一件一件做起来,才发现,原来一个家,有那么多看不见的活。而苏月华,曾经默默地做了三年,我却没有说过一句“辛苦了”。
我也开始反思,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不只是那一次逼她去伺候海燕,而是很多很多的小事。那些我以为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些我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的事。我把她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把她的付出当成了应该的。我以为“嫁给我,就是周家的人”这句话能解决一切,却忘了,她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有思想、有尊严、有选择的人。
后来,海燕的婚姻出了问题。她跟妹夫因为钱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最终还是离了婚。离婚后,海燕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比从前消停了不少。她来找过我,红着眼睛说:“哥,我现在才知道,当初我有多不懂事。”
我摆摆手:“都过去了。以后你也要学会自己扛事。”
海燕点点头,抱着女儿走了。
我娘后来也不再催我相亲了。有一回,她坐在老家的炕上,叹着气说:“海生,娘以前对月华,也有过分的地方。她一个闺女家,嫁到咱家来,不容易。娘那时候光想着海燕,没替她想。是娘错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我知道,我娘能说出这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县城买了辆二手车,把面包车换了。生意稳下来之后,我报了个人力资源管理的夜校班,每周去听两节课。班里有二十多个人,大多数是跟我一样,想做点改变的。我还学起了做饭,从炒土豆丝开始,到后来能炖一锅像样的红烧肉。
每年逢年过节,我都会去苏月华她妈那里看看。最开始她妈不让我进门,后来慢慢让我进了,给我倒杯水,说几句家长里短。我从不多待,放下东西就走。我送的不贵重,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一兜水果。她妈也不推辞,只是每次都会说:“海生,别再来了,省下钱给自己攒着。”
我总是笑着说:“没事,顺路。”
我知道,苏月华现在过得很好。老郑是省城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丧偶,带一个儿子,比苏月华大五岁。他对苏月华好,也对她妈好。苏月华在省城开了一家小绘本馆,专门给小孩子看书的那种,生意不算大,但很安稳。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她,想起那个站在三轮车摊前挑苹果的身影。心里不再那么疼了,但总有一块地方,软软的,酸酸的。
八
今年秋天,我去了趟省城。
这次不是去看苏月华她妈,是去参加一个建材行业的展销会。展销会在省城国际会展中心,我提前一天到,住在附近的一个快捷酒店里。
晚上没事,我出来散步。省城跟县城不一样,晚上九点多还灯火通明,街上的年轻人们来来往往。我沿着一条不知名的街道慢慢走,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扑簌簌地落。
我走到一个路口,看见街对面有一家小店,招牌上写着“月光绘本馆”四个字,下面是几个五颜六色的气球图案。店门口的灯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绘本,还有一个矮矮的小滑梯。
我站在街对面,望着那家店,脚像生了根一样。
月光绘本馆。月光。苏月华。
我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走过去。我转身往回走,心里却莫名地轻松。我知道她过得很好,有自己的事业,有爱她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海燕打来的。
“哥,你在省城呢?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在街上碰见苏月华了。”
“哦。”我应了一声。
“她身边跟着个男人,还有个孩子。她……她看起来很幸福。”海燕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我笑了笑,说:“那挺好的。她值得。”
海燕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哥,你长大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海燕也笑了。我们兄妹俩隔着电话,笑了好一会儿。
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那些车灯像一条条光带,在城市里流淌。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苏月华坐在我家阳台上,抬头看星星。她说,海生,以后咱们也开一家小店,卖点书,卖点花,天天守着,多好。
当时我漫不经心地说,开书店不挣钱,别瞎想。
现在,她真的开了一家店,卖书,卖花,还教孩子读书。而我,也真的学会了过日子。
我们终究是分开了。可奇怪的是,我反而觉得,她从来没有离我太远。她在我学会做的每一顿饭里,在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里,在我对别人说“你辛苦了”的每一句话里。
尾声
后来,我再也没有找过苏月华。
我知道,她的生活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那页上写着幸福。而我的生活,也在慢慢变好。我学会了尊重别人,也学会了尊重自己。我学会了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先问问别人愿不愿意,而不是觉得一切都天经地义。
有人问我,后悔离婚吗?
我总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后悔。但如果不是离了,我可能一辈子都长不大。从这个角度说,我谢谢她。谢谢她用离开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那个道理就是:家,不是一个人委屈自己的地方。婚姻,不是谁欠谁的。真正的爱,从来不是要求对方为自己牺牲,而是两个人都能在其中,活成更好的自己。
那天从省城回来,我又经过那条巷子。三轮车摊已经不在了,巷子里空荡荡的。我停下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初冬的气息。
我忽然笑了。
苏月华,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往后余生,我们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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