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任务完成
那天，女儿把录取通知书递到我手里时，手指微微发抖。
"爸，我考上了。"
我接过来，先用手背擦了擦，怕掌心的茧子磨花了纸上的字。上面印着省城大学的校名，红彤彤的，像一团火。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敢确认那是真的。
"好，好。"我说。
妻在厨房喊了一声："看完了没？看完了过来把鱼杀了。"
我把通知书抚平，还给女儿。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进了厨房。
二十年了。
二十五岁那年入赘到这个家，图什么？图的是给爹妈治病那两万块钱。爹还是没留住，我把自己留在了这里。岳父走得早，岳母当家，妻是她唯一的闺女，从小惯坏了脾气。
第一年冬天，我洗菜洗得手背裂了口子，端菜上桌的时候想坐下一起吃，岳母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上桌干什么？"
妻在旁边低着头扒饭，没说话。从那以后，我就没上过那张桌子。厨房角落有张小板凳，我坐那儿吃。夏天闷热，冬天冷风从门缝灌进来，一碗饭吃得飞快，好赶紧去洗碗。
也不是没被打过。
有一回我偷偷寄了三百块钱给老家的妹妹，被她发现了。妻抄起扫帚就砸在我后背上，一下接一下。岳母在旁边说："打，打醒了就好了。"
女儿那年七岁，从房间里跑出来，哭着抱住她妈的腿。那晚我背上的淤青半个月没消，但女儿抱着我的脖子说"爸爸不疼"的时候，我觉着值。
就这么一年一年熬下来了。
我干活利索，岳母常跟邻居夸"我们家那个"，但转过身来仍是我欠着她家的。妻的脾气越来越大，嫌我挣得少、不会说话、在外面给她丢人。有一回她当着女儿的面扇了我一耳光，就因为我把酱油买错了牌子。
女儿十五岁了，站起来拉她妈："妈你别打我爸！"
妻愣了愣，再没当女儿面动过手，但冷脸比巴掌更难受。饭桌上她们母女说话，我坐在角落里扒饭，像个多余的影子。
只有女儿会往我碗里夹菜。
"爸你吃这个。"
妻瞪她一眼，她不管。我碗里就多了一块红烧肉、一筷子青菜。那肉我经常含在嘴里舍不得咽，咸的，热的，是有人惦记的味道。
女儿争气，从小学到高中，年年拿奖状回来。她把奖状贴在我睡的那间小屋墙上，贴了满满一面。夜里我躺下，月光照进来，那些金灿灿的奖状就像星星。
有一回她问我："爸，等我考上大学了，你是不是就轻松了？"
我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她不知道，我等那一天等了快二十年。
通知书来了之后，家里热闹了几天。妻和岳母张罗着摆酒，请亲戚们来吃饭。我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两天，杀鸡剖鱼择菜掌勺，就听见堂屋里人声喧哗，都在夸女儿有出息。
"都是她妈和她姥姥教得好。"有人说。
女儿说了一句："我爸也教我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又热闹起来，那话像石子丢进河里，连个响都没听着。
酒席散了的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还早。把院子扫干净了，水缸挑满了，厨房里的碗筷归置整齐。回到那间小屋，我打开柜子底下的铁盒子——里面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钱，有时候是卖废品的，有时候是帮人干零活的，一块五块地攒，一共四千七百块。
我把钱放进一个信封里，压在女儿的枕头底下。
然后我脱了那件穿了五年的旧夹克，换上来的时候穿的那件的确良衬衫。扣子少了一颗，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净。
我走到院子里，岳母还没起。妻的房间里传出均匀的鼾声。我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二十年了，这棵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我也从二十五岁站到了四十五岁。
槐花正开，落了满肩。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木轴吱呀响了一声。我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墙上贴着的红喜字，是昨天酒席上贴的。然后我关上门，轻轻地，像怕吵醒谁。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人。我走了两里地去镇上的汽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去县城票。
上车之前，我站在站牌底下抽了一根烟。这些年岳母不让我在家里抽，说呛人，我都是趁着出来倒垃圾的时候躲在巷口抽半根。这会儿没人管我了，一根烟抽到底，烫了手指才松开。
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路两边的杨树往后倒，田里的麦子青黄相接，有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
我从口袋里摸出女儿小时候的一张照片，边角都卷了。照片上她骑在我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我的耳朵，笑得露出豁牙。我把照片贴在胸口，阖上眼。
车晃着往前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光从车窗灌进来，照在脸上。二十年的日子就这么晃过去了，苦的涩的咸的，都晃过去了。从今往后，我是个自由人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开着花，我不在了。
但我的姑娘要去上大学了。
车拐过弯的时候，我睁开眼，看见后视镜里的路越退越远，越退越远。我不知道要去哪儿，先到县城再说。手上还有三百多块钱，够活一阵的。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硬气事，只这一件——把女儿供出来了，然后安安静静地走。
脚步比二十年前来的时候，轻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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