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网红打卡景点，当代美院学生难逃的宿命

作者 / 川明

编辑 / Pel

排版 / Nami

过去，「美院毕业展」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仍然是一个相对陌生的文化空间。但近年来，打开小红书、抖音等社交媒体平台，随手浏览几下，便会看到关于美院毕业展的相关内容：

“直击美院毕业展”、“2026美院毕业季神仙作品+周边市集全攻略”、“今年三大美院又要神仙打架了吗？”……

原本发生在校园内部的毕业展示，正在逐渐成为被大众观看、讨论和分享的体验。

事实上，相比大众相对陌生的纯艺、设计专业而言，动画、数媒等专业的毕业作品更早进入网络传播体系。早期的闪客文化，2010年前后高校动画毕业作品通过视频网站、社交平台传播等现象，早已验证了艺术创作借助互联网突破校园和专业圈层的潜力。

而如今，油画、壁画、装置、当代艺术等曾经主要面向专业受众的美院毕业展，也逐渐进入大众视野，成为社交平台中的热门事件。

但随着越来越多普通观众走进美院，毕业展也开始出现一些过去难以想象的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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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游客进入美院，毕业展发生了什么

随着游客数量增多，观展人员的构成变得复杂。除去艺术从业者、爱好者和专业学生外，普通市民也开始进入这一空间：有专程前来打卡拍照的游客、也有当市集逛的，还有组织小孩子游学当旅游线路的。

图片来源于抖音

这也让毕业展的讨论从作品本身扩展到观展体验。一些社交媒体上的“避雷帖”并非针对作品质量，而是侧重于现场秩序，例如人流过多、空间拥挤、展览动线规划不合理等问题。也有评论回应，大部分毕业展缺少专业策展团队的支持，需要学生完成大量的策划和执行工作，能达到当前的展览效果属实不易。

美术馆、公共展览馆作为环境不错的室内公共文化空间，不仅是毕业展选址，也是家长“遛娃”的好地方，这也为作品维护带来新挑战。

据笔者观察，交互装置、毕设作品的显示器在临近撤展前容易出现设备无法运作、屏幕设备不显示等问题，其中有相当大的原因来自于不文明的观展行为。年幼儿童因缺少引导触碰并破坏学生的毕设作品、付费展览物料被偷等情况屡屡发生，也使得社交平台中频繁出现作品损坏、设备故障以及观展秩序等问题的讨论，学生也希望通过预约、人流控制等方式减少这种情况发生。

2025年惨遭毒手的广美毕设作品

2026川美毕设《倚》展览，5.28（左）和5.29（右）现状

作者和现场观众的吐槽（来源于毕设作者的社交账号），后续因为电话线变形、大部分电话损坏，无法播放声音，现场仅以观看为主

与此同时，当毕业展进入大众视野后，评价主体也从学院内部、专业领域的人士扩展为普通观众、艺术爱好者甚至非艺术专业用户。

“对国美毕业展祛魅了”、“xxx锐评清美展/央美展”等一些带有引流性质的帖子数量增多。这些帖子喜欢将不同年份、不同院校的作品进行比较，讨论作品是否具有创新性、是否符合个人审美期待等，甚至不乏一些拉踩和比较。

尤其是在实验艺术和当代艺术领域，这种评价差异更加明显。

一些观众认为这些作品过分强调观念表达，缺少视觉冲击力或难以引起情感共鸣，颇有“故弄玄虚”的意味；而支持者则认为，艺术作品的价值不能简单通过“好不好看”来判断，如果作品能够引起大众思考便能称之为有价值的作品。

尽管此类的争议长期存在，讨论者也不乏业内、专业人士，但仍有一些引流贴在最后会上升到学校、国家层面，如“中国美育完蛋了”。

诸如此类的“批判贴”分散在社交媒体中

在笔者看来，这种艺术形式本身在探讨的是艺术本体的何去何从，普罗大众在没有接触艺术理论的基础上，很难真正理解这些艺术形式的价值。加之先锋艺术还在探索阶段，众说纷纭。但另一方面，一部分学生的作品介绍里的确充斥着“似是而非”的哲学、人类学等专业术语，这些高概念建构出的介绍颇有“不说人话”的意味，确实也可能有故弄玄虚之嫌。

从毕设展览前言也可以看到艺术语言的高概念、抽象化（笔者自摄，2023年国美雕塑与公共艺术学院毕业展，“游牧的种子”的前言介绍片段）

由此引发了“对学生大肆批判是否公平”的相关讨论。

在笔者看来，毕业展首先是一场教学成果展示，而非成熟艺术家的商业群展。学生作品受制于身份阅历、课程要求、创作周期等复杂的现实条件，难免会有各种问题与不足。

当观众以成熟艺术展览甚至艺术大家作品的标准来评价毕业作品时，是在一定程度上忽视学生创作背后的过程和语境。因此，也有人指责这些脱离学生身份和创作语境的评价，是对美院学生群体的集体审判与“集体霸凌”。

26年国美毕设展上学生制作的物料（图源于小红书游客拍摄）

小红书中对这个话题的讨论

此外，早期观众不带什么攻略和预期，直接去现场看。但现在，平台、博主也会出相关的浏览攻略和路线推荐，包括“必打卡”作品，会在一定程度上预先规定了“什么值得看”——虽然能提供一定观展的便利，但客观上也会导致一些优秀的、不适宜于线上传播的作品被忽略，比如说专业性比较强的建筑、环艺作品；或者是需要线下体验的游戏、交互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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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圈的作品与观众评论

事实上，美院毕设展进入公共传播并非突然发生。早在2009年前后，以中国美术学院（简称“国美”）为代表的一些艺术院校，开始尝试将毕业作品从院系内部汇报转向公开展览，使其逐渐具备公共展览的属性。

发展至2015年，一些艺术院校开始借助微信公众号发布相关的宣传报道，但传播主体仍依赖一些设计或设计竞赛网站、艺考培训网站等与艺术设计相关的平台。尽管毕业展已经向社会开放，但彼时的传播热度和影响力仍集中在艺术设计专业的学生、相关从业者、艺术爱好者以及有志于报考艺术院校的群体中，并未真正进入大众文化视野。

2022年，社交媒体平台开始助力毕业展的传播。在疫情影响下，国美和小红书联合推出了第一期“线上美院毕业展”，抖音等平台上毕业展相关的短视频数量也增多。

同年小红书也发布了“100位青年艺术家发光计划”，帮助艺术毕业生们举办线下作品群展

根据笔者的观察，美院毕设展从艺术圈内部事件转变为社交媒体上的公共文化话题的转折点发生在新冠疫情解封后的2023年。

相较于后来具体作品的爆火，这一时期更多表现为毕业展整体出圈，如发文、帖子通常以“某某美院毕业展”作为整体标签。九宫格打卡图、观展记录、毕业感言等频繁出现在微博和小红书中。

尽管在社交平台中鲜少出现对观展体验的抱怨，但据笔者的切身体验，此时国美毕业展上已出现了线下人流暴涨、展厅周末限流、预约名额紧张等情况。

当时在小红书等平台获得较高关注的毕业作品，多集中于视觉传播优势明显的作品和专业，如国美版画系作品《Cell Dream》，因其兼具视觉设计语言和女性主义议题，获得较高讨论度，但总体的点赞量仍比现在的作品要少。

2023 国美毕设《Cell Dream》 郑琦 复合性版画

美院毕设真正破圈是在2025年，出现了以单件作品为核心的现象级传播。视觉效果突出、具有争议性和讨论性、能触及情感或者带有社会议题性质的作品容易破圈。

川美油画《祷》、雕塑《木糖纯》、国美《滴动仪》以其造型能力、制作工艺和视觉呈现突出而被广泛传播，评论里或是称赞作者的基本功，或者在肯定画面、工艺的基础上，赞赏作品的寓意和作者的想法。

2025 川美毕设《祷》 安琪 油画

2025 川美毕设《木糖纯》 徐思琪 木雕

2025 国美毕设《滴动仪》 聂士昌 雕塑与公共艺术

同年，央美毕设《基本功》则因行为艺术这一形式所具有的开放性和争议性，引发网友的大量讨论。一些人认为这种表现形式新奇、具有现场感，另一些人则质疑它“无病呻吟”。

但此类作品的意义不完全在于最终呈现的视觉效果，而在于创作者、现场环境与观众之间的互动过程。在这个意义上，作品受到的质疑、误读甚至争议，作为其公共传播的组成部分，进一步延续了作品的内涵。

2026年，国美毕设作品《月神》也具有类似的特征，作为依赖现场关系生成意义的行为艺术作品，正是观众的观看、讨论行为，才让作品 “凝视与被凝视”的主题成立。

2025 央美毕设《基本功》 赵轩菲 实验艺术与科技艺术

2026 国美毕设《月神》 罗馨湉 纤维艺术

相比之下，一些搞怪、抽象，但是技术性较低的作品，如2023年国美毕业展《Alan Springs 爱伦山泉》，能够在社交媒体上获得短期关注，但传播周期相对较短，难以持续破圈。

2023 国美毕设《Alan Springs爱伦山泉》 Alan skalaski 当代艺术与策展

此外，还有一些作品因为情绪共鸣和社会议题进入公众视野，如2026年央美毕设《欲语泪先流》《吊五人赋》等。

前者借助寄宿制学校的电话亭、荣誉墙等意象，触发人们对回家、荣誉、成长痛等个体记忆的联想，获得广泛传播。后者直击农村老年人自杀这一社会议题，引发大众对死亡、老年生活、遗忘等话题的讨论和关注。

网友的评论，也大多围绕“共情”而展开，或是分享自身的相关经历，或是表达看到这些作品后的情绪感受。

2026 央美毕设《欲语泪先流》 尹紫涔 实验艺术与科技艺术

2026 央美毕设《吊五人赋》 徐圣伦 雕塑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变化也展现出艺术评价语言的转变。艺术批评的著名文章《国际艺术英语》（International Art English）曾指出，当代艺术圈内评论语言逐渐趋向高度的概念化、抽象化，以此来建构“艺术圈”内的身份。而社交媒体中的大众评论则试图通过强调“视觉感染力”、“有共鸣”、“人民性”等更加容易被经验和理解的话语，来挑战创作者和专业人士建构的权威。

03

流量机遇的背后

（1）选择拥抱流量，就要面对管理挑战

客观地说，毕设展的网红化是学校和社交媒体共同谋求的结果。

以国美为例，它一直积极与校外的美术馆、展览馆合作，并保持着大规模、长时间的公开展览。同时，它也积极与社交平台合作推广学生作品，比如2025年在官网开设专门的毕业季的宣传页面，发布了它与B站、小红书、抖音等社交平台的宣传合作。

2026年，小红书与国美再度携手，推出“创作疯长计划”

这些巨大的流量机遇，虽然提升学校的知名度，但也引发人流量过大、学生作品被损坏等问题，使得各大院校不得不想办法应对。

南艺、广美、央美等院校尝试通过预约购票制，收取10-30元的少额门票来控制人流、维持观看秩序。（广美一直有收费的传统，央美2019年以前不收费，南艺是2024年开始收费的）

尽管最终效果不尽如人意，但也表明校方正在有意识地解决这些问题。相比之下，限制观看年龄等措施，则由于涉及公共文化空间开放性和平等性问题，难以被操作和落实。

（2）不只是完成毕设，也是在经营“创作者身份”

尽管毕设展示能提升学校的知名度，但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和学生的就业、职业规划相冲突。对于相当一部分计划进入商业项目和相关创意公司的学生而言，实习经历比完成毕设更为重要，他们更倾向于提前完成毕业所需的硬性要求，并将多余的时间用于和就业接轨。

但对于另一部分希望继续从事独立艺术创作、成为自由艺术家的学生而言，毕业展则提供了展示自身作品、建立个人影响力的重要机会。

这些学生通常在读期间，就开始有意识地在小红书、微博等社交媒体平台中展示个人作品、形成创作风格并逐渐积累自己的关注群体，以打造个人IP。在毕设展出的过程中，他们也会借机宣传毕设、发布草图、制作过程、花絮和作品说明等信息。

在过去的毕业展中，学生会通过一些轻量化的方式延伸作品与观众之间的联系。比如在摊位中摆放作品相关的小卡、明信片等物料，赠与感兴趣的观众；甚至有部分作者也会留下名片和联系方式，用于后续交流、作品传播或建立相关合作（笔者曾在2018年清华美院的毕业展中看到过这一现象，近几年名片的使用量似乎在减少）。这种互动传统依然存在，但随着毕业展关注度的提升，售卖文创、周边的比重明显增多，甚至国美等学校也开始卖“官方纪念品”。

左边粉色杯子里的是作者名片（拍摄于2018年清美毕设展）

但是与艺术场馆合作举办的毕业展，可能会因为管理规定的限制，周边销售空间相对有限，仅以展示毕设作品为主。而在校园内部的展览空间中，学生拥有更高的自主性，作品物料、衍生产品的展示和销售也更为常见。

忽略场馆秩序与管理的问题，对游客和学生而言，衍生品售卖是一个互利的行为：观展人可以获得一份纪念礼物，而学生也能在传播作品的同时，回收一些创作成本、维持后续创作——毕设与其说是一次学业成果展示，不如说是学生经营创作者身份的公开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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