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OS开放生态是中国AI参与国际竞争的基础设施

来源：FT中文网

一个平等准入的操作系统，是中国AI走向全球的起跑线，也是全球AI竞争的基础设施。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薛宁

8月中旬，苹果第三次改写其在欧盟的商业条款：取消核心技术服务费、初始获取费与商店服务费，四档费率同步下调——应用内购买（IAP）26%/15%、应用内第三方支付20%/10%、外链跳转支付15%/10%、第三方应用商店分发5%核心技术佣金。新规10月1日生效。

更值得注意的是，调整后的四档费率与日本2025年12月、巴西2026年6月落地的版本几乎重合，苹果在三个市场执行的费率结构至此收敛成同一套模板。中国市场不在其中。

费率是iOS开放的第一层，第二层也刚被欧盟撬开。7月16日，欧盟委员会依《数字市场法》正式命令谷歌，向第三方AI服务开放与Gemini同等的11项Android系统权限，大部分改动须于2027年8月1日前完成；对苹果的同类要求也在交涉之中。

iOS生态开放问题持续升级。这不再是中国开发者多交多少佣金的账，而是当AI竞争从云端推进到终端，中国AI产业能否在一套由别人单方面书写的系统规则里，拿到与对手同等的技术接口。

iOS降费模板复制全球，中国仍被排除在外

把苹果开发者官网上欧日巴三市场的费率页并排放在一起，可以看出，苹果并非为每个市场单独设计方案，而是复制同一套结构。

海外三市场几乎完全一致，唯一的差异是应用内第三方支付，欧盟的20%比日巴的21%还低一个百分点。

中国的IAP费率是这张表里最低的，25%低于欧日巴的26%，12%低于15%。但真正的分野在最后一行：海外三个市场手里有四张牌，可按业务算账——做订阅的走外链付10%，做游戏的进第三方商店付5%，怕流失的留在IAP付26%；中国开发者只有一张牌，25%的IAP不是“更优惠的价格”，而是唯一的价格。

海外三个市场的费率负担下限落在5%到10%之间，中国市场停在12%，差距是7到20个百分点。于是出现一个反常结果：名义费率最低的市场，开发者实际负担反而最重。

苹果也给美国市场主动开了价。8月13日，苹果向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提交外链佣金方案，自行提出15%、10%、5%三档，并请前美国司法部反垄断司经济分析副助理总检察长Dennis Carlton出具意见，论证约2700家最大应用中的绝大多数能在此费率下盈利。

系统接口控制权：中美AI竞赛的结构性差距

费率决定开发者能留下多少收入，系统接口则决定一个应用能不能存在。这是iOS开生态放的第二层，中国尚未涉及。

2026年7月15日，首批手机端侧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备案名单公示，Apple智能、华为小艺、OPPO AndesGPT、vivo蓝心、小米、三星、努比亚在列。阿里也在将千问集成至Apple智能。

这是苹果首次将基座大模型的入口面向中国大模型开放，证明中国大模型足以承担系统级AI的底座，也让国行iPhone用户不必再等。但它同时暴露一个结构——通往系统层的路只有一条，谁走这条路由苹果单方面决定。

不只是基座大模型，更深层次的能力是系统级AI。欧盟委员会已意识到这条路的价值，7月16日对谷歌的命令给出了定义，11项中与AI直接相关的四项是：

这四项划出的是“应用智能体”与“端侧智能体”的界线。同一句“把这封邮件里的时间加进日程”，2027年8月之后在受DMA约束的Android手机上，按住电源键对任意第三方助手说一遍即可；在iPhone上，用户得解锁、找图标、再调用第三方助手。拿不到唤醒词，AI永远是个需要被主动打开的窗口；拿不到上下文、传感器与端侧算力，既无从感知用户的实时状态，还必须费时费力地上云推理。模型能力再强，卡在这四道门外，交付的仍只是一个聊天框。苹果在欧盟的应对反证了这些接口的分量。为了不开放，它宁可让新版Siri AI在iOS 27发布时暂不在欧盟上线。

三个场景摆在一起，结果一目了然：欧盟市场AI企业可逐步获得更多系统能力，而中国市场还静悄悄。

从模型到系统级AI能力再到硬件生态，中美AI竞争最实质的结构差异已经显现：美国的AI巨头天然站在生态中心，苹果做Apple智能，谷歌做Gemini，微软做Copilot，三家各握一套生态，硬件、系统与智能体同属一家，自然畅通无阻；中国AI企业没有这个条件，能力再强也必须向他人申请接口。

中国AI立足国内与出海竞争，都亟需iOS开放

中国市场同时运行iOS、安卓、鸿蒙三大操作系统。同样谈开放，iOS的紧迫性原因有四。

其一，安卓与鸿蒙的系统接口握在中国厂商手里。上述国产厂商的端侧模型都在那份备案名单上，它们开不开放、开放给谁、按什么标准开放，属于产业内部可协调、也可被中国监管约束的事项；iOS的每一个接口由一家美国公司在库比蒂诺决定，中国AI企业既无谈判筹码，也无申请通道。

其二，苹果自己既是运动员也是裁判员。它在做Apple智能，又是iOS全部接口的唯一制定者。它有没有把最好的位置留给自己，不需要推测动机，只需看结果：系统级唤醒、跨应用上下文、端侧神经网络引擎，Siri与Apple智能都能用，第三方AI一项都不能。这就是反垄断法意义上的自我优待，欧盟7月23日对谷歌开出8.9亿欧元罚单，认定的正是搜索结果中的同类行为。

其三，iPhone占据了中国最具商业价值的用户群。Counterpoint Research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600美元以上的全球高端手机市场，苹果拿下65%；中国是iPhone除美国外最大的单一市场，付费意愿最强、数据价值最高的用户很大比例在用iPhone。AI的商业模式建立在订阅与高频调用之上，恰恰要靠这部分人验证；放弃iOS，等于在最优质的付费人群面前集体缺席。

其四，端侧智能体的战场远大于手机。凡是要贴着人、实时响应、调用本地算力与传感器的都在此列，既包括AI眼镜、AI耳机、车机、陪伴机器人，也包括已装进数亿台手机的豆包、Kimi这类AI应用，发展的天花板都是操作系统是否给接口。苹果的护城河不在单台iPhone上，而在AirPods自动配对、Apple Watch近距离配对这些私有协议里；第三方AI硬件拿不到，体验就永远差一档。

中国还是全球AI硬件最密集的产地，Rokid、雷鸟创新、XREAL这些已量产出货的AI眼镜品牌，加上大量做AI耳机、陪伴机器人的团队，产品都必须连着手机工作。它们要出海，绕不开iOS；要在国内立足，同样绕不开iOS。

落实苹果最惠国承诺的AI国际竞争内涵

推动这件事的切入点是苹果自己给的。

2026年3月13日，苹果在下调中国大陆IAP佣金的公告中承诺：“对所有开发者保持公平透明的条款，并始终为在中国分发App的开发者们提供不高于其他市场整体费率水平的具有竞争力的App Store费率。”

这句话的后半句讲费率，常被谈起，前半句讲“公平透明的条款”，一直被忽略——能用哪些渠道、能调用哪些系统能力、按什么标准审批、被拒后有无说法，都是条款的内涵和外延，以及AI国际竞争的战略价值所在。

“不高于其他市场整体费率水平”还带着动态属性，它锚定的不是某个时点的数字，而是“其他市场”这个持续变动的参照系。8月苹果在欧盟又降了一次，参照系随之下移一格：中国一旦开放，应用内第三方支付不应高于20%／10%，外链支付不应高于15%／10%，第三方分发不应高于5%。

依此承诺，至少可敦促苹果落实四项要求：

一是商业条款对齐：开放应用内第三方支付、外链支付与第三方应用分发，费率不高于欧日巴三地现行水平。

二是接口生态开放：参照欧盟要求，逐步为第三方大模型、智能体及硬件产品建立接入苹果系统能力的通道。

三是程序透明：通道须有公开的技术标准与申请入口、明确的审核时限，以及被拒后的书面说明义务。

四是动态跟进：海外此后每一次新的开放，中国应同步获得，不再重复“承诺—等待—再交涉”的循环。

上述要求指向操作系统，不指向应用。应用可以卸载替换，操作系统是终端唯一不可绕过的底层，决定其他软件能做什么。欧盟把守门人义务加在操作系统而非普通应用，道理正在于此。

安全与开放也不冲突，苹果在欧盟已践行过平衡方案。

开放替代分发的同时保留公证审核，非App Store渠道的应用仍须通过安全与隐私检查，恶意应用可被远程吊销，第三方市场运营方须满足资质门槛。苹果也曾提出名为“受信任系统代理”的方案，主张在受控前提下让第三方助手获得与Siri AI同等的设备能力，后称欧盟未接受该提案。

差距每多一天，账单多记一笔，周期落后一轮

这四项要求的分量不尽相同。第一项补的是已发生的费率差距，是一笔可以算清的账；第二项决定的却是未来十年谁站在终端入口上，价值要放进AI国际竞争的坐标里才看得清。

AI国际竞争在云端比的是算力与资本，中国仍在追赶；在端侧比的是工程效率、硬件供应链与场景理解，恰是中国的长项。

而这条赛道的关键入口，被苹果这家美国公司单方面封闭。全球AI竞争一旦变成“讨好系统方的竞争”，最先失去机会的恰是没有系统可依的一方，中国AI企业绝大多数属于此类。

反过来看，欧盟已证明这件事可推动。DMA生效两年，苹果三次改写欧盟条款，从费率到系统接口逐层松动。中国是少数几个有能力对苹果形成同等约束的市场，倘若与欧盟形成同向要求，苹果的分市场歧视便难以为继；倘若长期缺位，苹果反而会形成惯例：只对有硬性立法的市场开放，其余按最低成本应付。

差距每多一天，账单就多记一笔。按公开测算，中国若不按海外模板开放，开发者每年的损失以数百亿元计。AI的产品窗口以季度计，接口迟到一年，错过的可能是整轮周期。

简言之，从“苹果税”到“AI入场券”，中国市场如今愈发需要公平的国际竞争擂台。一个平等准入的操作系统，是中国AI走向全球的起跑线，也是全球AI竞争的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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