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就是这位,当年在缅甸,他救了我的命。」
1963年香港,英军三军司令菲士廷举着酒杯,把身边那个满口粤语粗话的男人介绍给全场。
可等案子查到底,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被他苦苦找了十几年的「林国章」,从头到尾就没这个人。
01
滇缅公路。
一千一百多公里,从昆明通到缅甸腊戍。开工的时候没几台像样的机器,二十万民工拿锄头、扁担、箩筐,一寸一寸刨出来的。塌方压死的,疟疾病死的,沿路埋了不知多少。
修它干什么?
1940年秋,中国对外的口子快堵死了。海岸线丢光,越南那头的滇越铁路被日军截断。汽油、钢材、药品、卡车轮胎,全靠这条土路往里运。
当时的说法:抗战输血管。
1942年1月下旬,日军从泰国方向扑进缅甸。
3月8日,仰光失守。
接下来三天,日军往北推进三百公里。
这个速度在重庆的地图上,含义是:缅甸一丢,二十万人挖出来的那条路就被拦腰砍断。前线的部队三个月后可能没子弹打。大西南的后门,直接朝日本人敞开。
因此,十万中国远征军开进缅甸。
02
新编第38师是从税警总团改编来的。
税警总团这支部队来路特别。它挂在财政部名下,本职是缉私,装备却是拿关税经费向德国和美国买的,训练也照西式路子走。抗战一起,他就上了战场。
1941年底,总团奉令改编。原来的第2、3、4团依次改成112、113、114三个团,加上直属部队合编为新编第38师,划归第66军。
113团上校团长,刘放吾。
那年他四十三岁。
湖南桂阳人,原名刘继枢。四岁就没了父亲,母亲一人把一屋子孩子拉扯大。刘家世代耕读,父亲在世时按《朱子家训》和曾国藩的治家之道教子,抓得最紧的是两条:诚信,服从。
1926年考进黄埔六期步兵科。1929年毕业,进陆军教导队。
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他带一个连守浏河江防,挡日军登陆。
1937年八一三,税警四团调到蕴藻浜、苏州河一带。丁家桥阵地被日军拿走,友军退了下来,他带人又打了回去。
那一仗他挨了一枪。
伤好归队,转进缉私总队,在贵州都匀和独山之间带兵操练了整整三年。1941年秋,这支部队恢复了税警总团的旧称。
1941年12月1日,他接任113团团长。
1942年3月11日,部队抵达贵州兴义。行军半个月到昆明西南的安宁,28日开拔入缅,4月5日全师到腊戍,4月7日进驻曼德勒。
刘放吾那时的差事是曼德勒城防。
十天以后,他和这个团的番号一起进入一封发往重庆的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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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4月14日,右翼的英缅军第1师放弃马格威北撤,改守仁安羌。
仁安羌是缅甸最大的油田区,油井、油罐、输油管连成一片。日军奔它来,为的就是这块地方。
日军第33师团三个联队追了上来。213荒木联队咬着英军的退路,215原田联队溯伊洛瓦底江上行,214作间联队配了特种兵,穿插迂回。三个联队合计一万三千余人。
4月16日夜到17日凌晨,作间联队插到仁安羌以东五公里,占了镇区,掐断公路。
英缅军第1师连同装甲第7旅一部,七千多人,被围在油田东北、平墙河以南。
日军这一手做得很老到。围之外,还断补给,弹药、医药、粮食全掐。而且做双线封锁。
他们还卡住了水源。
四月的缅甸正是旱季,白天地表烫得能烙饼。七千多人,一千多匹马,没水。
英缅军第1军司令斯利姆后来在回忆录《反败为胜》里写这一段:部队粮水不继,在烈日炙烤下干渴难熬,本就精疲力竭,再挨上日军的猛烈攻击,死伤惨重,实际上已濒临完全崩溃。
14日下午两点,缅甸战区总司令亚历山大顶不住了,向中国远征军求援。
下午五点,远征军长官部下令:新38师第113团,赴皎勃东地区增援。
刘放吾接令,当天带队出发。
顶着旱季的日头,往南急行两百多公里。
16日下午四点,113团进抵巧克柏当。
镇子已经被炸了,团部找不到落脚处,最后在村里清出一栋没塌的两层民房,架起联络线,布好警戒。
全团实有兵力,不到一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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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4月17日上午,斯利姆听说中国人到了巧克柏当,立刻驱车赶来。
他记下了第一眼的印象:在一栋残存建筑的楼下见到这位团长,人相当清瘦,一张方脸,透着刚毅。
上午十一时,他掏出笔,写下一封手令。
原件后来在刘放吾儿子手里存了几十年。文字如下:
【兹派贵官率领贵团,全部乘汽车至平墙河地区,在该处您将与安提司准将会合,他将以所有战车配合您。您的任务是攻击并消灭平墙河北岸约两英里公路两侧之敌。】
刘放吾看完,折好,收进口袋。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斯利姆走出那栋民房,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认识这个中国人。油田里七千多人等着水喝,捞不捞得回来,全押在这个瘦子身上。
他把这份不放心,告诉了18日早晨赶到前线的孙立人。
孙立人只说了四个字:
「我们去看看。」
05
两人到了113团团部。
刘放吾一眼看穿他们的来意。
「到营部去看看吧。」
营部离前线已经很近。到了那里,他通过孙立人翻译,把连队怎么摆、火力怎么配、战车怎么用,一条一条讲下来。
斯利姆听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抬脚要走。
刘放吾又说:
「再到连队去看看。」
斯利姆一惊。
攻击马上要发起,连队比营部还要靠前,这个当口往里钻,纯属没必要。
可话已出口,面子上退不得。
三个人涉水过去,进了连指挥所。
刚站定,四下里枪炮声就炸开了。
刘放吾转过身,望着斯利姆。
斯利姆心里咯噔一下,就怕他再来一句:要不要去排部看看。
刘放吾没说。
他只是望着他,露出牙齿,笑了一下。
这一笑,斯利姆写进了书里:只有优秀干练的军人,才能在枪林弹雨中面无惧色、露齿而笑。
这话分量很重。外国将领评价中国军人,很少说到这个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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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18日拂晓。
113团在英军战车和配属炮兵掩护下,向平墙河北岸的日军扑上去。两翼包抄,正面反复冲杀。
战场上的态势拧成了一团麻。
日军围着英军,中国军队又围着日军。日军腹背受敌,可装备摆在那儿,硬顶不退。飞机和大炮轮番往113团阵地上砸。
打到下午四点,日军丢下阵地,涉水往南岸逃。
当晚,各要点彻夜固守,另派小分队过河搅扰。
孙立人下令:即刻渡河,接应英军。
19日凌晨,全团摸黑淌过平墙河。
这一天的仗比18日凶得多。
刘放吾后来回忆:上午八点半到下午一点最激烈。日军出动大队飞机和炮兵,反复轰炸炮击。步兵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全线反扑。
南岸阵地三次易手。
打着了的原油罐冒起黑烟,糊住半边天。油田上遍地弹坑。
短兵相接的时候,枪来不及打,上刺刀。
数次肉搏。
三营营长张琦,就折在这一天。
下午,113团拿下501高地。
高地一到手,围着英军的口子被撕开。河滩关卡和公路两侧的封锁线全垮。
激战到傍晚六点,收复全部油田地区。
七千多名英缅军官兵从围困里走出来。还有一千多匹马,三百多辆车。另外从日军手里救出被俘的美籍记者和传教士五百余人。
被抬上卡车的英军扯着嗓子喊,喊的是五个字:
「中国军队万岁!」
这一仗,113团伤亡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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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4月20日,远征军第一路司令长官罗卓英把战况电呈重庆。
电文里写着:孙师长报称,刘团经两昼夜激战,占彦南扬,救出被围英缅军第一师七千余人,并把从敌人手里夺回的英方辎重百余辆,悉数交还。敌向南退却。
末尾一句:查孙师刘团作战努力,除奖励外,谨闻。
战果数字,后来的记述有出入。这封电报记的是敌死伤五百余、我伤亡百余,后世不少文章写的是毙敌一千二百。
哪个更准,史家至今还在核。
有一点不用核。
那一天,「刘团」两个字进了发往重庆的急电。
第二天,一封嘉勉电由侍从室拟就,经罗卓英转到刘放吾手上。电文除了嘉奖,还交代一件事:把阵亡官兵的姓名详细上报,好凭以叙勋。
那年4月,刘放吾获六等云麾勋章,记大功两次。
到这一步,一切都是对的。
名字在电报上,在勋令上。
出岔子的在另一头。
被救出来的七千多英国人,饿了三天,渴了三天,晕的晕,抬的抬。他们没看清那个中国军官长什么模样,也没记住他姓什么。
他们只反复听见翻译喊一个词。
「刘团长。」
三个字。一个职务,不是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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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仁安羌打完,113团奉命殿后,掩护友军撤退,在卡萨一带又转战多日。弹药见了底,一路翻山越岭。
好不容易望见一江之隔的印度。
渡江前,刘放吾发出两封电报。电文八个字:
【刘团今夜渡江,不成功便成仁。】
他的战地日记上,那几天抄了一句唐诗: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全团趁夜泅渡。
人过去了,无线电台泡了水,报废。
从此音讯全无。
师部联络不上,队伍里慢慢传开一个说法:刘团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贵州都匀。他的妻子柳振如一听,当场昏了过去。
人其实没死。部队到印度归还建制,师里给了这个团一句评语:最光荣的一团,最后离开战场。
刘放吾自己耗空了,到印度就病倒,住进医院。
后来他回国,进重庆陆军大学特七期深造。
1943年7月18日,他给孙立人写了一封信。信上写:
【现家中有七旬余老母在堂,素乏奉养;下有妻儿数口,大者尚不盈十岁,正在求学之中,小者犹在怀抱,嗷嗷待哺。年来全赖几斗军米勉强维持生命以度活……际此困难严重物价高涨数百倍之日,全家大小惟有束手待毙而已。】
一年前在异国救回七千条命的人,一年后在信纸上写下「束手待毙」四个字。
09
1946年1月,一份奖章执照下来了。
上面写:陆军新编第三十八师一一三团上校团长刘放吾,因缅甸战役著有功绩,今依陆海空军奖励条例第三条第一款,呈准国民政府,给予陆海空军甲种一等奖章一座,核发执照,以资证明。
只有执照。
没有奖章实物。
那年他确实升了少将,可派的是参谋、高参一类闲职。签个到,喝杯茶,手底下没有兵。
1948年5月,湖南来信,母亲病重。
他请了长假离队,一路南下。
四岁丧父,是母亲一个人把他们兄弟几个拉扯大的。
南下到南京时,时局已经紧张。
12月,他从南京渡海去台湾。妻子柳振如带着四个孩子随行。
一家六口,从此在台湾扎下了。
他进了凤山陆军军官学校。老长官孙立人一年前就在凤山练新军,他是奔着这个去的。
受过他训的官兵记得这位教官的模样:脚蹬长马靴,左手一本《曾胡治兵语录》,右手一本《陆军步兵操典》。
薪水少得可怜。
那枚核准过的奖章,实物迟迟没到手。
留在身边的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斯利姆1942年4月17日上午十一时写给他的手令,原件。
另一样是仁安羌缴获的一面日本军旗,上头密密麻麻,签满了日军官兵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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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家六口,只有刘放吾的薪水撑不住,得另找活路。
他先找了一个开文具行的朋友商量。朋友说这行能做,就是得有本钱。
家里拿不出本钱。
作罢。
他想起一个人。
杨振汉。仁安羌那两天的一营营长,平墙河是趟着水过去的。如今在台湾做煤球生意,听说做得还行。
老团长找上门。老部下二话没说,手把手地教:煤灰去哪儿买,掺多少水,怎么和,怎么搓,怎么晾。
屏东街上就多了一家煤球店。
他给自己的煤球起了个名号:
「将军煤球。」
买的人都笑,说这名字取得有意思。
他做的煤球不掺假,分量足,耐烧。回头客一天比一天多。
凤山那头的差事还得应付,只能两头跑。买不起摩托车,就骑单车。
这一跑就是七八年。
1959年,他以少将军衔退役。
从此,屏东街上只有一个卖煤球的老头。
至于仁安羌,至于七千英军,至于那张手令,他一个字不提。
四个孩子渐渐长大,谁也不知道父亲当年干过什么。
一千多公里外的香港。
浅水湾一处花园的酒会上,英军三军司令菲士廷中将挽着一个中国男人的手臂,举杯向满场宾客介绍:
「这位就是当年在缅甸救了我命的中国军人。」
那人一身笔挺军服,胸前挂满勋章,笑得很自在。
他报出的名字。
不叫刘放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