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故事人物、时间、地点、情节、配图均为虚构,与现实无关,请理性阅读!
01
我接到我妈电话那天,正在省城送最后一单外卖。
雨下得很大,电动车后座上的酸菜鱼差点翻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得断断续续,说小婉又进抢救室了。
医生说病情恶化的速度比预想快,下周的手术必须提前到明天。
十万块押金,我妈说到现在才凑了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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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着手机在雨里站了十秒钟,然后把那单外卖点了送达,直接掉头往火车站骑。
凌晨两点多我赶到家,屋子里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复印件。
厨房灶台上有一锅没动过的面条,坨成一团。
我问她爸呢,她揉了揉眼睛说你爸三点就出摊了,这两天生意不好,他说多守一会儿是一会儿。
我转身往外走,我妈在后头喊我拿把伞。
我没拿,我想见我爸,一分钟都不想等。
那条街离我家不远,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
凌晨四点半,整条街只有他的煎饼摊亮着灯。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佝偻着背翻着鏊子上的面饼,动作很慢,像是整个人都泡在水里。
我喊了一声爸。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小婉的事我都知道了,钱的事你别一个人扛。
他把煎饼翻了个面,拿刷子抹酱,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油烫印子。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说没事,今天多卖几份就回来了。
我站在摊子旁边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他每隔一两分钟就往街对面瞥一眼。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电线杆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的,二十出头的样子,白衬衫,黑裤子,手里举着手机。
屏幕亮着,像是在录像。
我皱眉说我爸你认识他?
我爸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压得很低。
他说别管,你回去看着小婉。
我说那人在拍你,你知不知道?
他说知道。
我说你就让他拍?
他没再说话,翻饼的铲子磕在铁板上,铛的一声。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对面,那个白衬衫的大学生正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步子不快,很稳,皮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一步一步。
我爸手里的铲子停了。
他抬起头,隔着整条街的雾气,盯着那个人。
大学生走到摊子前面站定,离我们不到两步远。
他把手机锁屏揣回裤兜,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卡片。
我看清了,是学生证。
他说你好,我是城建大学法学院的学生。
我爸没说话,继续翻他的饼。
大学生说这条街属于城市管理严管路段,你没有摊位许可证,操作环境也不符合卫生标准,我已经连续观察了七天。
我爸的手指抖了一下。
大学生把学生证收回去,又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亮出一段视频。
他说这是我的记录证据,如果你不整改,我会向城管部门举报。
我爸终于抬起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谁都没说话。
然后我爸把手里的铲子搁下,说那就举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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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愣了一下。
我爸又说了一遍,举报吧,该罚多少罚多少。
我一把拽住我爸的袖子说你疯了?
他甩开我的手,冲着那个大学生说你打吧,现在就打。
大学生抿了抿嘴,真拨了一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城管的车到了。
穿制服的人下车看了一眼摊子,又看了一眼我爸,叹了口气说老周你怎么老犯这种事。
我爸没吭声。
城管翻了翻手里的本子,低头开了一张单子递过来。
罚款三千,限三日内缴纳,摊位立即清撤。
我爸接过那张单子,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钱包掏出来,翻了个底朝天,里面一共一千四百块。
他转头看我,说把你微信里那个八百转给我。
我说爸那是小婉下个月买药的钱。
他说转。
我转了。
他又从裤子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零票,一块五块十块的,摊在掌心里数。
数了半天,刚好凑够三千。
他把钱递给城管的时候手不抖,面皮也不抽,甚至还笑了一下。
他说辛苦你们跑一趟,大清早的。
城管走了之后,那个大学生还站在原地。
我爸把摊子上的锅碗瓢盆往三轮车里收,头也没抬,说你还站着干什么,证据也拍了,举报也举报了,走吧。
大学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两步叫住他,我说你谁啊你,你知不知道我爸家里什么情况?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我折回去找我爸,他坐在三轮车车帮上,把那张罚款单折过来折过去。
我蹲他面前说爸你疯了,三千块,小婉明天手术押金就差这三千。
他把罚款单塞进裤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说没事,今天多卖几份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我妈。
我站在旁边听不清我妈说什么,但我能看到我爸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整个手背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他说什么时候?他说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扭头就往医院的方向跑,三轮车扔在原地不要了。
我追上去问怎么了。
他嘴里冒出来的每个字都在打颤,说小婉休克了,正在抢救室,医院说押金今晚不交齐,明天手术直接取消。
我跟在他后头跑,跑过两条街,跑进医院大门,跑上三楼。
我妈已经在走廊里了,靠着墙哭得站不住。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护士推着车进进出出。
我爸一把抓住一个白大褂的袖子,说大夫我闺女怎么样。
大夫说你家属先冷静,现在不是问情况的时候,手术押金到底什么时候能交?
我爸摸了半天裤兜,掏出那张罚款单,又塞回去,又掏出钱包,里面就剩几个钢镚。
他说大夫你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去借,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上。
大夫说你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交齐,否则明天手术排期让给别人。
大夫走了以后我爸靠在墙上,整个人慢慢滑下去,滑到地上坐着。
走廊尽头有个老太太哭着打电话,我在病房门口陪我妈掉眼泪。
这时候我爸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我奶奶,我老家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我爸接起来,我奶奶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开着免提。
小婉她爸,你钱凑没凑够?老太太嗓子哑得不像样,说我在家给你凑了五千块,我让你二叔骑摩托给我送到县汽车站去,但人家说最早一班车得到中午才发,你等不等得及?
我爸没说话。
我奶奶又说,小婉刚才打电话给我了,孩子边哭边喊爸爸,说她怕,你赶紧把钱交上,你听见没有?
我爸把手机举在耳朵边,额头抵在医院走廊的白墙上。
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妈,算了吧。
我奶奶在那头愣了愣,说啥?
我爸又说了一遍,算了吧,妈,别寄了。
老太太在那头尖叫起来了,声音撕得跟布匹裂开一样。
你说什么?周建国你再说一遍?那是你闺女!
我爸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他顺着墙滑坐到地上的时候我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我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拽起来半截,我说什么叫算了?你再说一遍什么叫算了?她是你闺女!
他抬头看着我,眼眶通红,鼻腔里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解释。
他只是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短信,给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发了一行字。
他把屏幕摁灭了,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短信只发了四个字。
我答应你。
四个字。
发给谁?
答应什么?
我完全懵了,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他站起来,把手机收好,整了整衣服,然后走进抢救室门口去签字。
我妈还在哭,奶奶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我没敢接。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护士推开门喊了一声周小婉家属,手术同意书签好了没有?
我爸说签了。
护士说那押金呢?你们得先交钱才能排手术室。
我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妈,然后低头把裤子口袋翻了个底朝天。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张罚款单的复印件,折得皱巴巴的。
我掏出自己的银行卡,跟我妈的卡叠在一起,两张卡余额加起来一共七千二。
我还差八千。
我说爸我给我同学打电话,我一个一个借。
他说你打吧。
我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了两遍。
我第一个电话打给我室友,对方没接,第二个打给我工友,对方说刚交完房租。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要么没人接,要么说手头紧。
我攥着手机准备打第六个的时候,急诊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护士攥着一张单子冲出来,站在走廊中央喊。
周小婉家属!谁是周小婉家属?
我爸一个箭步冲过去说我是。
护士把那张单子往他手里一塞,说手术费已经有人全额付清了,你们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赶紧签字进手术室!
你说什么?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下。
我妈的哭声也停了,走廊里忽然静得只剩空调嗡嗡响。
我一把抢过那张缴费单。
上面打印着一串数字,金额栏清清楚楚写着十万整,缴费状态已结清。
付款方式写的是银行转账,转账备注栏是空的。
然后我的目光往上挪,停在付款人姓名那一栏。
周建国,三个字,旁边跟着一串身份证尾号。
那是我爸的名字。
不对,不是我爸自己交的。
我认识我爸的笔迹,也认识他的银行卡号,这转账账户的开户行跟我爸常用的那家根本不是同一个。
我抬头看了我爸一眼,把单子递给他。
我爸接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抖。
拇指按在付款人姓名那个位置,指腹用力到发白,像是要把纸上的那个名字抠出来。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他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两条腿忽然就软了,整个人往地上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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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扑上去架住他的胳膊,死命往上拽,才没让他后脑勺磕到地砖。
妈急得扑过来扶他另一边,边扶边哭着喊到底是谁啊,谁给交的钱?
我爸张着嘴,嘴唇剧烈地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他说不出一个字。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那张缴费单上,把打印的油墨洇开了一小片。
他死死盯着付款人那一栏,手指攥着单子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张缴费单从他手里滑下来了,飘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
白色的A4纸,朝上的一面写着那行字。
付款人姓名四个字后面,清清楚楚印着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