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的“少年”：汉代酷吏坑杀数百“少年”，为何百姓却说应该？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白居易《琵琶行》

五陵年少，或者叫五陵少年，是中国古代特有的一个群体。所谓五陵，是指汉代自刘邦的长陵往后，位于陕西咸阳以北的咸阳原上的五座西汉帝陵。西汉有迁豪政策，将关东大族以为皇帝守陵的名义迁徙到关中，在对应陵寝的附近建立陵邑。这些陵邑后来就发展成了围绕都城长安的城市群。虽然“五陵少年”的说法最早见于唐诗，但这个人群实际上是在汉代就已经出现的，而且其活跃的范围也不仅局限在五陵这几座城市。

茂陵照片

一、汉代的“少年”

汉代史籍中常有“闾巷少年”“闾里少年”的说法。这里首先要了解一点，就是汉代人所谓的“少年”，和我们今天理解的十几岁的未成年人的概念是不同的。从年龄的范围来说，其涵盖的范围大致与今天“少年”“青年”两词加起来类似，也就是三十岁以下，而且通常是指未婚的男子。比如《史记·黥布列传》中记载：“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这个壮，按汉代《释名》的解释是“三十曰壮”，那么对应的前面的少年，起码是三十岁以前。而且更重要的是，汉人所谓“少年”，虽然也考虑年龄因素，但主要想强调的其实是一种行为方式。纵使后代的文学作品给“五陵少年”加上了各种瑰丽的滤镜，可从汉人的记录来看，这类“少年”的行为方式，却并不令人赞赏。

从行为方式来看，汉代城市中的少年，实际上是一群站在正式秩序对立面的年轻人，有着反权威甚至反道德的行为倾向。汉代史书中提到“少年”，往往与轻薄、恶、无赖等负面词汇连用。比如《西京杂记》中记载：“广川王去疾，好聚无赖少年，游猎毕弋无度，国内冢藏，一皆发掘。”《史记·货殖列传》中说：“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这些少年往往活动于城市中人流密集的地方，从事着在当时人看来不太“正经”的工作，甚至有些并没有正式的工作。比如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侮辱他的就是“淮阴屠中少年”；刘邦登基后，刘太公跟他说怀念丰邑故乡，也说有一群斗鸡走狗的“贩屠少年”。总之是一群为非作歹的年轻人。

汉代市井少年（AI生成）

当然，如果只是个别年轻人为非作歹，或者只是散兵游勇，那也不算是太严重的问题，但汉代所谓“少年”“恶少年”却不止如此。这些人其实是有一定的组织的。比如出土的汉代印章中，有“少年祭尊”“少年唯印”“少年唯印大幸”等印文，有学者认为，这里的“唯”可能就是“魁”，“少年唯印”也就是某地少年的魁首领袖之印的意思。史书中记载长安少年“群辈杀吏，受赇报仇”，也有细致的组织安排：一群人用抽签的方式，抽到红丸的刺杀武官，抽到黑丸的杀文官，抽到白丸的负责给前面两类料理后事。而且，这些少年还和地下的游侠势力有着比较密切的联系。比如汉武帝时期的大侠郭解，“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据说当地常有少年半夜前来投奔郭解，有时有十几车那么多。从少年们的行为方式不难看出，郭解这样的“大侠”确实很容易让他们仰慕。至于他们仰慕的是所谓快意恩仇的侠义风范，还是如司马迁所说“其实皆为财用耳”，就不好说了。

汉代青铜印章照片

二、政府的应对

无论后世如何美化，这样的一群人在当时肯定是不被汉代官方接受的。史书中也有多次酷吏屠杀少年的记录，比较有名的是西汉酷吏尹赏的“虎穴”。当时尹赏当长安令，在长安监狱专门修了一块地方，有数丈深，上面用大石板把口封死，称为“虎穴”。之后尹赏发动长安基层官吏，逮捕了数百名轻薄少年以及没有市籍却做生意的人。然后尹赏随便按了个罪名，将这数百人中有一定家世背景的十分之一挑出来，剩下的都关在了“虎穴”里，用大石板封住出口，将几百人活活饿死在了里面。最后把尸体插上名牌，用大车拉到瘗寺门桓东，暴尸百日才让家人领回。这一系列操作确实震慑了长安市井，但也令死者家人嚎哭于市。长安一度流行歌谣：“安所求子死？桓东少年场。生时谅不谨，枯骨后何葬？”活着的时候为非作歹，死后尸骨无存，虽然悲痛，但汉代的百姓其实也明白这里面的前因后果。

影视剧中的汉朝酷吏

除了酷吏镇压，汉代有时也会直接强征恶少年入伍，将这些人投入战场。比如汉武帝时李广利伐大宛，就是“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

汉代军队复原图

以上这些处理方法，自然都是在中央王权比较鼎盛，对基层有一定统治力的时候。而到了王朝后期统治趋于崩溃时，郡国恶少年也就成了反政府武装的重要组成部分。比如秦末大起义时，陈胜吴广建立张楚政权，就有“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新末反莽起义军杀入长安，也有“城中少年朱弟、张鱼等恐见卤掠，趋让并和，烧作室门，斧敬法闼，呼曰：‘反虏王莽，何不出降？’”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甘宁“少有气力，好游侠，招合轻薄少年，为之渠帅；群聚相随，挟持弓弩，负毦带铃，民闻铃声，即知是宁。”各地大小地方势力中，多有少年的身影。

总之，任何时期的城市都是多面的。如果说之前跟大家分享的汉代城市中的学校、官寺、庙宇是城市生活光鲜的一面，那么最近几篇所讲的游侠、倡优、少年就是汉代城市阳光下的相对阴暗一面。光暗交织，共同构成了汉代城市中的滚滚红尘。

参考资料

《史记》《汉书》

罗福颐主编：《秦汉南北朝官印征存》，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

(作者：浩然文史·李一鸣博士)

本文节选自李一鸣著：《王朝的基石：市井乡野的汉家烟火》，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版，注释见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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