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洪武三年，大明初立，江山初定。历经十数年南征北战，狼烟散尽，朝野上下一派升平景象。南京城的宫墙巍峨高耸，青砖黛瓦间藏着新生王朝的荣光，也藏着无人敢轻易揣测的帝王心思。
那些跟着朱元璋出生入死、打下万里江山的开国功臣，个个身居高位、荣宠加身，街头巷尾皆是称颂功臣功绩的话语。只是繁华喧嚣之下，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久经朝堂历练的人，都能察觉到这份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
彼时的徐达，身居魏国公之位，手握兵权，战功赫赫，是大明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他一生戎马，性情沉稳敦厚，为人低调恭谨，从不居功自傲，更不结党营私。相较于朝堂上部分功臣恃功骄纵、奢靡跋扈的姿态，徐达始终恪守本分，对上恭敬，对下宽厚，平日里府门清净，极少参与朝堂纷争。
可即便如此，身处权力核心的他，心中始终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他太了解朱元璋了，这位从布衣起家、遍历世间疾苦的帝王，心思深沉多疑，打江山时能与将士同甘共苦、推心置腹，可守江山的路上，终究多了帝王的权衡与戒备。
刘伯温彼时早已看透朝堂局势。他智计无双，深谙帝王心术，纵观历朝历代，开国功臣鲜有善终，功高震主向来是君臣之间最大的忌讳。他看透朱元璋登基之后的心境转变，昔日的兄弟情义，早已被皇权的至高无上慢慢冲淡。天下一统，战乱平息，那些能征善战、威望极高的开国功臣，已然从王朝的基石，变成了帝王心中潜在的隐患。
只是这些心思，他只能藏在心底，半点不敢对外言说，唯有对至交好友徐达，心生忧虑。徐达军功太高、威望太盛，即便行事无错，也极易被帝王忌惮，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洪武三年初秋，晚风微凉，落叶飘满金陵街巷。刘伯温借一次私下拜访的机会，避开左右侍从，独自坐在徐达府邸的庭院之中。二人相识多年，并肩走过最艰难的岁月，是君臣，更是患难与共的知己，无需过多客套。
几杯清茶下肚，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拘谨，庭院里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气氛沉静而凝重。刘伯温沉默良久，抬眼看向一身素衣、气度沉稳的徐达，语气低沉恳切，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天德，近日宫中要办功臣楼庆功宴，你切记一句叮嘱，全程紧跟皇上，寸步不离，万万不可松懈。”
徐达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满是疑惑。此次庆功宴是皇上为犒劳开国功臣特设的盛宴，满朝功勋文武皆会赴宴，向来规矩宽松，众人只需恭敬赴宴、领受皇恩即可，从未有过全程跟随皇上的规矩。
他看着刘伯温凝重肃穆的神色，知道这位老友素来心思缜密，从无虚言，此番特意叮嘱，必然事出有因。
“伯温，为何要如此行事？宴席之上，文武齐聚，各行其礼即可，紧随皇上，未免太过惹眼，也不合规矩。”徐达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他一生行事坦荡，恪守君臣礼节，从未想过要在庆功宴上刻意逢迎，更不懂其中暗藏的玄机。
刘伯温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巍峨的皇宫方向，眼底藏着无尽的忧虑与无奈。他不能直言帝王心术、暗藏杀机，更不能泄露天机，只能用最隐晦的话语提点挚友。
“你只需牢记我的话，照做便是。无需问缘由，无需与人言说，此次宴会，保命全功，全系于此。”刘伯温的语气坚定而郑重，字字句句都落在徐达心底。徐达看着老友凝重的面容，心中的疑惑渐渐被不安取代。
他深知刘伯温的智谋与眼光，能让他如此郑重叮嘱的事，绝非小事。多年的君臣相处，那些细微的变化此刻尽数涌上心头：皇上近来对功臣愈发严苛，时常敲打骄纵之臣，言语间满是猜忌，昔日的温情早已不复存在。徐达不再多问，郑重颔首，将这句叮嘱牢牢记在心中。
数日之后，功臣楼落成，庆功宴如期举行。当日天朗气清，金陵皇城鼓乐齐鸣，彩旗飘扬，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新建成的功臣楼气势恢宏，雕梁画栋，巍峨壮观，端坐于皇城之侧，专为铭记开国功臣的赫赫战功。
满朝文武功臣身着锦绣官服，佩戴玉带勋章，陆续登楼赴宴，人人面色欣喜，意气风发。多年浴血奋战，终得江山安定，今日荣宠加身，众人皆沉浸在功成名就的荣光之中，无人察觉繁华背后的凶险。
诸多开国功臣齐聚一堂，席间笑语喧哗，推杯换盏。有人追忆当年起兵抗元、征战四方的峥嵘岁月，有人畅谈如今江山稳固、四海升平的盛世光景，也有人借着酒意抒发壮志，言语间满是骄傲与自得。
绝大多数功臣都沉浸在帝王的犒劳与恩宠之中，觉得半生厮杀换来一世荣华，理所应当。他们坦然接受封赏，肆意谈笑酣饮，全然没有察觉到御座之上，朱元璋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冽与疏离。
唯有徐达，自踏入功臣楼的那一刻起，便始终谨记刘伯温的叮嘱，心神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没有像旁人那般随意落座攀谈，也没有与人饮酒嬉闹，目光始终落在朱元璋的身上，脚步亦步亦趋，始终紧随左右。
朱元璋登楼落座，他便立于侧旁静立侍奉；朱元璋与大臣闲谈问话，他躬身侍立，从不远离；席间众人纷纷举杯向皇上敬酒、起身畅饮，唯有徐达始终克制自持，目光紧盯帝王动向，寸步不离御座周遭。
身旁的同僚见他这般模样，皆是心生疑惑，纷纷侧目打量。有人私下低声调侃，说徐达如今位极人臣，却依旧谨小慎微，太过拘谨，反倒失了开国元勋的气度。还有人笑他多虑，如今天下太平，皇上宽厚仁爱，特设盛宴犒劳功臣，何来风险可言。
面对众人的议论与调侃，徐达全然不予理会，心中牢记刘伯温的叮嘱，不为外物所动。他不知即将发生何事，却笃信老友的判断，始终恪守本心，步步紧随帝王，不敢有分毫差池。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一众功臣酒意渐浓，渐渐放下了君臣拘谨，高谈阔论，豪气尽显。有人细数自己征战沙场的功绩，有人畅谈治军理政的心得，一时之间，功臣楼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朱元璋端坐主位，面色温和，面带笑意，看似与众人同乐，眼底却始终平静无波，暗藏深意。他静静看着下方肆意酣饮、畅谈功绩的功臣，无人知晓他心中正在盘算何种心思。
又过片刻，朱元璋缓缓起身，神色淡然地开口，称自己要下楼更衣，片刻便回，让众臣安心畅饮。话音落下，满座功臣皆起身躬身行礼，目送皇上离去，随后纷纷重新落座，继续饮酒畅谈，无人多想。所有人都觉得，皇上不过是寻常离场，片刻便归，无需刻意侍奉。
就在众人纷纷落座之际，徐达心中警铃大作，瞬间绷紧了心神。刘伯温那句“一定紧跟皇上”的叮嘱骤然在耳边响起，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抬步，紧随朱元璋身后，默默跟了下去，全程一言不发，姿态恭敬沉稳。
朱元璋刚走至楼梯转角，便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见是徐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淡淡开口：“天德，宴席正酣，众卿皆在畅饮，你为何随朕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