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七年七月,长沙的暑热是一口倒扣的铁锅,密不透风地扣在湘江两岸。天黑透了,坡子街的夜市才活泛起来,满仓虾摊的灶火噼啪炸响,红亮的口味虾在滚油里翻腾,辣椒与紫苏的焦香能勾走半条街的魂。
摊主谭满仓,四十八岁,在这条街站了二十年灶台。秤头给得足,虾洗得透亮,老街坊只认他这一口。灶台后头支着一张脱了漆的小方桌,桌边坐着一个平头汉子。一米八几的个头,短袖下绷着一身铁浇的腱子肉,闷头剥虾,从头到尾不吭一声。他是满仓的发小于永义,在深圳跟加代做事,每年夏天回长沙窝上半个月,白天帮进货,夜里帮看摊。
头天夜里,于永义从火车站走回坡子街,半道碰见跑中巴的刘师傅。车在路口抛了锚,引擎盖冒着白烟,刘师傅拧钥匙拧得满头是汗。于永义把袖子一撸,肩头抵住车尾,闷声发力,硬生生把车推出三十多米。车“突突”着了,刘师傅从车窗探出头来喊:“兄弟!留个名,往后在长沙有事言语一声!”于永义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没人把这一下当回事。包括于永义自己。
收摊时,满仓递过来半瓶白沙啤酒,笑呵呵地说:“永义啊,今年多住些日子,八月十五咱哥俩上橘子洲看烟花。”于永义接过瓶子,闷闷地应了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这是满仓虾摊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晚。
一、刀尖上的保护费
第二天傍晚,虾摊刚支起来,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晃着膀子往灶台上一靠:“谭老板,满爷发话了,这条街的保护费改规矩,你这摊子,一个月一千五。”
满仓的手停在半空:“上个月不是说五百?”
黄毛乐了:“五百?谭老板,你这是拿去年的皇历看今年的天。满爷的歌厅翻新了,弟兄们的茶水钱总得涨吧?”
满仓陪笑:“兄弟,我一个炒虾的,刨去本钱,一个月落不下两千……”
“那是你的事。”黄毛把一张纸拍在灶台上,“三天,钱送到金满堂。”
满仓气得手抖,却不敢发作。他先去找市场管委会的周主任,周主任连连摆手:“老谭,夜市治安归街道联防管,联防队的人……唉,你自己想办法吧。”又托了两个老街坊去金满堂说和,人家一听“刀疤满”三个字,话没说完就告辞了。
满仓不信邪,去了趟派出所。民警做了笔录,第二天到市场转了一圈,把黄毛和满仓叫到一块调解。黄毛当着民警的面客客气气:“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和谭老板商量着来。”民警前脚走,黄毛后脚就冷下脸:“老东西,还学会告状了?行,一千五改三千,下个月开始。”
满仓这才明白,讲理这条路,在这条街上是堵死的。
他不敢跟于永义提一个字——永义那脾气,知道了非把桌子掀了。他揣了两条白沙烟、两瓶酒,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攒了半年的三千块钱,独自去了金满堂。
金满堂堂口灯火通明,刀疤满翘着腿陷在真皮沙发里看录像。此人本名满贵秋,左边眉骨上一道旧刀疤,坡子街背地里都叫他刀疤满。湘江边开着金满堂歌厅,后楼藏着赌档,手下四五十号人,这条街上半数摊贩都给他上着供。
满仓把烟酒和钱放在茶几上:“满爷,小本生意,您高抬贵手。”
刀疤满瞥了一眼那沓钱,忽然乐了,冲一屋子小弟扬下巴:“都过来看看!这就是老实人!”他转过头,“来,谭老板,喊一声‘满爷罩我’,这钱我给你抹五百。”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满仓站在堂中央,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抖得攥不住。他五十岁年纪,在坡子街被人喊了二十年“满老板”,今天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要喊这种话。
“满爷罩我。”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大点声!没吃饭?”
“满爷罩我!”
笑声差点掀了屋顶。刀疤满满意地一抬手:“行了,钱留下,滚吧。对了,三千是下个月的,这个月还差一千五,月底之前。”
满仓走出金满堂,七月的夜风灌进领口,比腊月还冷。他回到摊子上,一个人蹲在灶后头抽了半宿的烟。
第二天他去借钱。卖糖油粑粑的老周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凑了八百:“老谭,别给他,这是填不完的窟窿。”修鞋的瘸子张塞过来两百,一句话没说。满仓捏着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往回走,一路上都在想:这些街坊,哪个没受过刀疤满的气?个个敢怒不敢言。他要是这次跪了,往后这条街上,老实人就得一直跪着。
可他还是跪了。第二天于永义要回深圳处理一批货,满仓把他送上中巴,挥着手笑:“去吧去吧,半个月就回来,我给你留着最大的虾。”
二、滚油
于永义走的第九天,月底到了。满仓东拼西凑,拢共一千二,还差三百。当夜十点,刀疤满亲自带着二十多号人杀到了虾摊前。
客人四散而逃。刀疤满叼着烟,绕着虾摊踱了一圈:“谭老板,差三百是吧?行,我不为难你,把牌子摘了。”
“什么牌子?”
“你那招牌啊。”刀疤满用脚尖点点“满仓虾摊”四个字,“从明天起,挂‘满爷罩的摊’。挂三个月,三百就免了。”
这块招牌是满仓爹留下的字,挂了二十年。满仓扑上去护住招牌,两个小弟反手把他的胳膊别到背后。刀疤满抄起地上的马扎,对着灶台就是一顿猛砸——锅碗瓢盆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最后一记,他抡翻了灶上的油锅。
滚烫的虾油泼在满仓的小臂上,整条胳膊瞬间燎泡丛生,他惨叫一声蹲了下去。
“啧,不小心。”刀疤满弹了弹烟灰,“摊子先封着,什么时候钱齐了,什么时候出摊。”
满仓的儿子谭小虎从家里疯了一样冲过来,被一刀背磕在腿弯上,跪在地上爬不起来。二十多号人扬长而去,满地虾壳与碎玻璃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隔壁摊的人把满仓送去了医院。刀疤满的司机老蔡开着金杯车跟在后头,在医院门口停下,塞给小虎五百块钱,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先治人,别的以后再说。”这一幕被刀疤满的管家铁头看见了,第二天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铁头把这事捅了出来。刀疤满走过去就是一记耳光:“我的司机,胳膊肘往外拐?工钱扣三个月!”
老蔡捂着脸,一声没吭。他给刀疤满开了十年车,被扣的工钱、挨的耳光,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小虎在医院走廊里给深圳打长途。这个电话,他犹豫了三天——头两天是怕,第三天看见他爹换药时疼得咬碎了半颗牙,他不再犹豫了。
电话接通,那头只问了一句话。
“小虎,说。”
“于叔,我爸让人泼了滚油,摊子砸了,人在医院。”
于永义那头静了足足五秒钟。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轻:“谁干的。”
“金满堂,刀疤满。派出所来了,说是斗殴,证据不足。有个老民警私下跟我爸说——”小虎的嗓子哽住了,“他说,满爷的歌厅上面有人,这事,没人能管。”
电话挂了。于永义坐在中盛表行的柜台后头,很久没有动。
三、账本
一九八九年冬天在他脑子里翻上来。那年他从部队退伍,揣着两百块钱南下深圳投奔老乡,老乡没找着,钱花光了,人困在长沙火车站。天寒地冻里,是满仓在人群里多看了他一眼——一个大兵哥蹲在墙根啃冻硬的馒头。满仓把他拽回摊子上,煮了一大碗热虾,又把摊子后头堆杂物的小阁楼腾出来,垫了床旧棉絮:“住着,不要钱。”
于永义在满仓的摊子上帮了四十天工。年后要走,满仓从铁皮盒子里数出三百块塞进他兜里:“兄弟,去大地方闯。闯出来了,别忘了回来吃碗虾;闯不出来,回来,摊子咱俩一起支。”
于永义到了深圳,落脚的头一站就是加代的表行。八年后,他成了加代手底下数得着的人,但那三百块钱和那碗热虾,他记了八年。
于永义拿起电话,拨给加代。
加代听完,就三个字:“人在哪?”
“长沙。”
“等我。”
加代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武猛撂下饭碗就去喊人,常鹏去订车票,山东帮的吴天驰带了六十多号兄弟,加上深圳各场子的人,凑够了三百出头,分三批上了南下的火车。马三挤在硬座车厢里,一路都在念叨:“我说永义哥也真是的,这点事带我一个就够了,我一张嘴能把那什么满说得当场改行——”
“闭嘴。”于永义闭着眼,就俩字。
到了长沙,满仓躺在病床上,胳膊缠着厚厚的纱布,见于永义进来,眼圈一下红了:“永义,你要冷静,人家在本地有根……”
于永义在床边坐下,看了他半天,问了一句:“疼不疼?”
满仓摇头,又点头。于永义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哥,你睡。剩下的,是我的事。”
小虎在旁边攥着拳头:“于叔,我也去!我认识金满堂的路!”
满仓急了:“小虎你给我在家待着!你添什么乱!”马三也笑:“就是,小孩儿家家的,回去看着你爸。”
小虎没吭声,低着头出了病房。谁也没注意,第二天凌晨,第三批南下的大巴过岳阳时,车尾巴上多了个瘦小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