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普普尔・贾亚卡尔.《英迪拉・甘地传》、弗朗辛・R・弗兰克尔.《印度独立后政治经济发展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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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印度。
这一年的夏天，从北方邦的乡村到马哈拉施特拉邦的城镇，一件从未有过的事情正在这片土地上大规模铺开——
大批男性被警察从家里拉出来，有的在田间地头被直接带走，有的在街道上被堵截拦下，统一押送到临时搭建的手术台前，完成一台手术。
没有人问他们愿不愿意。
这台手术叫做输精管结扎术。
做完之后，这个男人这辈子就不会再有孩子了。
执行这件事的，是当时的印度政府。
下令的，是印度历史上第一位女总理——英迪拉·甘地。
整个行动从1975年开始扩张，到1976年进入最高峰。
绝育人数从130万上升到810万，两年间，印度绝育了680万人。
其中，男性有400万，大部分是底层种姓甚至贱民男性，他们被强行结扎，有反抗者就遭到殴打后投入监狱。
数量庞大的弊端随之显现——卫生问题首当其冲。
上世纪七十年代，印度的医疗卫生条件本就十分有限，手术感染情况偶有发生，更别说这种大规模的绝育手术。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许多手术台经常没有准备完全就开始操刀，造成多人丧生。
警察化身绝育突击队，封锁村庄、围堵街道，无数家庭在深夜被破门而入，丈夫、父亲被强行带走，绝望的哭喊传遍印度乡村。
一个女人，站在印度权力的最顶端，一声令下，让将近四百万个男人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她从哪里来，又靠什么走到了那个位置，她又是怎样一步步走向了66岁那年那个无比凄惨的结局——
【一】政治世家的掌上明珠，她的童年从来不普通
1917年11月19日，英迪拉·普里雅达希尼·尼赫鲁出生在英属印度北方邦的安拉阿巴德。
"英迪拉"在印地语里，意思是"月亮王国"。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温柔，但这个女孩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跟温柔没什么关系。
她的家族被称为尼赫鲁家族，祖先是来自查谟·克什米尔邦和德里的婆罗门家族。
英迪拉的祖父莫蒂拉尔·尼赫鲁是安拉阿巴德的一名讼务律师，也是印度国民大会党早期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曾担任主席一职，亦是著名的《尼赫鲁报告》的作者，该报告规划了有关印度未来的政府体制，以对抗当时的英国殖民政府。
所以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好人家——是那种在印度殖民时代就已经位于金字塔顶端、几代人都在跟英国人掰手腕的顶级政治家族。
英迪拉的父亲是印度民族独立运动的领导人、印度开国元勋、第一任总理贾瓦哈拉尔·尼赫鲁。
她的母亲卡玛拉来自克什米尔地区一个婆罗门家庭。
在英迪拉出生的那段时期，尼赫鲁开始与"圣雄"莫罕达斯·卡拉姆昌德·甘地联手推动印度独立运动。
父亲长期奔走在独立运动的一线，家里的气氛从来不是寻常人家那种平静。
英迪拉和她的母亲一直都疏远尼赫鲁家族，所以她从小就只能从多病的母亲身上获得关爱，而她祖父和父亲的政治身份亦令她难以与同辈的人亲近，故此英迪拉亦培养出坚强、独立自主的个性。
这种孤独感贯穿了她整个童年。
但孤独没有把她变成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1929年，12岁的英迪拉聚集一班少男少女创立"猴子旅"——名字源自印度教史诗《罗摩衍那》中一群帮助罗摩与邪恶势力作斗争的猴子，为国大党担任参加游行集会、散发宣传品等工作。
十二岁，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玩耍，她已经在帮着跑地下联络了。
英迪拉其实原本并非尼赫鲁的独生女儿，她的弟弟在1924年出生，但存活一星期便告夭折，所以英迪拉才成为独女。
1936年，她的母亲卡玛拉与病魔挣扎多年后，终因肺结核去世，当时英迪拉只有19岁。
在那之后，她更彻底地独立了。
父亲把她送去英国牛津大学萨默维尔学院读书，她在牛津攻读政治、历史和人类学，但因成绩不佳及身体原因，加之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阻隔，使英迪拉未能获得牛津大学的学位便回到印度了。
就是在英国这段时间，她遇到了费罗兹·甘地。
1942年3月26日，她嫁给了之前同在英国留学的费罗兹·甘地，从此改名为英迪拉·普里雅达希尼·甘地。
这里有一个经常被误解的地方需要说清楚：后世经常误传英迪拉是圣雄甘地的女儿，原因就是这个"甘地"的姓氏。
但事实是，尼赫鲁是北印度的婆罗门出身，而独生女英迪拉却与异教的拜火教徒费罗兹结婚，当时新婚夫妻的姓成为问题，于是"圣雄"甘地给了他们"甘地"的姓，"尼赫鲁·甘地家族"的称呼就这样诞生了。
英迪拉与圣雄甘地，在血缘和婚姻上都没有任何关系。
婚后不久，英迪拉因参加反英运动而被捕入狱，一年后获释。
1947年印度共和国宣告独立后，她出任其父、首任印度总理尼赫鲁的私人秘书，并从事妇女、儿童等方面社会活动。
陪在父亲身旁的那些年，才是她真正的政治学校。
父亲接待各国政要，与国内政治元老们洽谈政务时，英迪拉就在父亲的身旁，默默的观察，悉心学习。
父亲尼赫鲁在当时的国际舞台上十分活跃，英迪拉也陪伴父亲的一次次外事访问，先后前往美国、苏联、中国等地，与父亲一同经历了很多重要的历史时刻，见识了世界政坛最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这十几年的耳濡目染，让她积累了远超同时代大多数男性政客的视野和经验。
1959年至1960年间，英迪拉参加国大党主席的竞选并成功当选。
这一步，是她走向权力顶端的关键节点。
【二】从"傀儡"到铁娘子，她用一次次危机证明了自己
1964年5月27日，尼赫鲁心脏停止了跳动，享年75岁。
他的去世在印度政坛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父亲走了，国大党内部的权力争斗随即浮出水面。
尼赫鲁没有直接把位子传给女儿——印度还没到那个地步。
接班的是拉尔·巴哈杜尔·夏斯特里，但夏斯特里执政仅一年多，1966年1月就因心脏病突发去世。
这下，英迪拉的机会来了。
元老派支持英迪拉，主要考虑有两方面：第一，英迪拉毕竟年轻而且是女性，相比莫拉尔吉·德赛来说，更容易控制和操纵；
第二，英迪拉是尼赫鲁的后人，容易在大选中吸引到民众的支持。
一帮老人把她推上去，是把她当棋子用的。
起初，党内大佬们认为她不过是过渡时期的"傀儡"，称她为"聆听者夫人"。
她们大概没想到，这颗棋子会把整张棋盘都翻过来。
1966年，父亲去世后，英迪拉在印度国大党内的支持下成为印度首位女总理。
她上任后，推动国有化银行政策，将银行控制权从私人资本转移至政府手中，为农民和工人提供了更公平的金融支持。
同时，她启动了农业绿色革命，采用高产作物和现代化灌溉技术，提高粮食产量。
这让印度从一个长期依赖进口粮食的穷国，逐步走向了粮食基本自给。
但真正让英迪拉在全国一战成名的，是1971年的第三次印巴战争。
1971年，由于东巴发生内乱，英迪拉·甘地抓住这个机会，精心策划。
在当年12月，印度只用了13天就打败巴基斯坦，迫使9万巴军投降，巴基斯坦也只能接受东巴独立的苦果，东巴基斯坦从此成为孟加拉国。
这一仗，让整个印度沸腾了。
反对党领袖瓦杰帕伊公开称赞她为印度神话中象征力量与毁灭的"难近母"女神。
在女性地位明显低于男性的印度，英迪拉能够成为"女王"，甚至被称作印度内阁中唯一一位"真正的男子汉"。
战争的光环还没散去，她又做了一件让全世界目瞪口呆的事。
英迪拉·甘地认为印度的稳定和安全不应该依赖于其他核大国，因此不惜得罪美国，拒绝签署《核不扩散条约》。
1967年，英迪拉·甘地力排众议启动了印度的核武器研发计划，6年后印度成功举行了第一次核试验。
那几年，是英迪拉权力的顶峰。
但权力的高峰，往往也是裂缝开始出现的地方。
1975年，英迪拉被发现在印度大选中有不符合规定的行为，出于公正考虑，她应当被废除大选资格。
安拉阿巴德高等法院的这纸判决，把她推到了悬崖边上。
面对失去权力的危险，英迪拉采取了极端手段，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赋予自己无限权力。
1975年6月，为应对国内政治危机，在英迪拉·甘地的建议下，总统艾哈迈德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开始了长达21个月的威权统治。
英迪拉以国家稳定为由，压制反对派声音，数千名异议人士被捕，大量报刊遭到审查。
这21个月，彻底改变了印度的政治生态，也彻底改变了数百万普通男人的命运。
【三】那场让整个印度男人颤抖的"大手术"
紧急状态一旦宣布，所有的政策闸门都打开了。
印度的人口问题由来已久。在开始实行计划生育政策的1952年，印度人口为3.8亿，到了1975年，印度人口激增到6.13亿，涨幅高达61%。
粮食不够分，资源不够用，经济发展的成果被不断涌来的新生人口吞噬殆尽——这是尼赫鲁时代就开始头疼的问题，到了英迪拉手里，依然没有答案。
上世纪70年代执政的英迪拉·甘地，对进展缓慢的"家庭计划"失去耐心，试图修改宪法，赋予政府更大的权力来推行强制性的人口控制计划。
紧急状态给了她机会。
在此期间，早在1952年就已制定的印度国家人口控制计划走向极端，绝育成为一种强制性政策。
警察奉命动员男性公民实施输精管结扎术，政府公务员有动员绝育手术的指标，而他们自己也往往要以绝育证书作为升职、分房、带薪休假的代价。
卫生部不断地鼓励州与州之间的竞争，要求地方官员超额完成任务，并威胁对在人口控制执行中表现不佳的工作人员采取惩罚措施。
这套机制一转动起来，底下的执行力度远超想象。
在比哈邦，如超生，家庭将立即被取消公共食物配给；
在马哈拉施特拉邦，已生育三胎就将被强制绝育；在其他地方，超生则可能受到逮捕和开除公职等惩罚。
英迪拉的次子桑贾伊·甘地，在这场运动中扮演了极为关键的角色。
其子桑贾伊·甘地在第二年以非官员身份参与政治，从1976年实行强制性的人口控制，绝育人数从130万上升到810万。
数字一出来，震撼程度远超预期。
1974年，绝育人数还不过130万，仅仅一年后就飙升至810万，超过以往5年的总和。
从1976年开始，绝育人数从一百多万直接上升到了810万。
甚至有消息称，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就有四百多万人遭到了绝育。
但这些数字背后，藏着大量根本不应该被推上手术台的人。
按法律，只有生育了两个或更多孩子的男人才应被绝育，可有大量未婚者、政治异议者、文盲、穷人或低种姓者也被抓去做了手术，还有一些地方政府将这些弱势群体绝育作为政绩来充数。
据统计，英迪拉·甘地时期有超过800万人接受这种强制绝育手术。
虽然印度官方宣称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拥有两个孩子及以上的男性，但是根据一些学者的研究，有很多接受这种手术的人其实是贫困潦倒的穷人和走投无路的流浪者，因为地方官员为了满足绝育指标，往往为"自愿"绝育者提供丰厚的奖品——有时是一个半导体收音机。
手术条件同样触目惊心。
医疗条件的落后和手术器械的消毒不当，导致了大量术后感染和死亡事件。
很多人在手术结束后，用的是同一套没有消毒的器械。
拥挤的临时手术台，谈不上任何医疗规范。
1976—1977年绝育成为强制性政策，印度两年绝育人数高达680万人。
官方以为，这是为了摆脱贫困，而在民众的记忆中，这是独断专行、滥用权力的人口控制。
愤怒在底层积压，只等一个出口。
大规模的强制绝育成为1977年英迪拉·甘地政府选举失利的重要诱因。
国大党在此次选举中惨败，计划生育正是其中最为民怨沸腾的一项政策。
因为强制性节育政策太反人性了，1977年，之前连任两届总理的英迪拉没能赢得选举，辞去总理职务。
她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但更糟的还在后面。
【四】失去权力，再夺回来，她以为这场仗已经赢了
1977年的大选失利，对英迪拉来说是一次真实的重击。
她不仅失去了总理职位，1977年大选人民党获得大胜，英迪拉的长期政敌德赛成功登上总理宝座。
国大党亦因而分裂，英迪拉派在国会的影响力降低。
人民党的元老查兰·辛格则下令逮捕英迪拉和桑贾伊。
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总理，转眼成了被对手通缉的对象。
但英迪拉没有就此沉下去。英迪拉的被捕和长期审讯，却令她在公众建立了被政府迫害的无助女人形象，反而帮助她的政治重生和重组国大党，国大党亦政党化。
她重新走进农村，走进那些她曾经用强制手段伤害过的普通人中间，公开承认了紧急状态期间政府犯下的错误。
英迪拉则发表公开讲话，为国家在紧急状态时所犯下的错误道歉，重新建立自己的形象。
人民党的执政乏善可陈。
经济没有好转，民生依然困苦，老百姓对新政府的期望一次次落空。
英迪拉等来了她的机会。
1980年，英迪拉再次竞选，并成功当选为印度总理。
这一次重返，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权力的重量——以及权力一旦失去的代价。
这次回来的英迪拉，身边已经有了变化。
她最疼爱的小儿子桑贾伊，多次被视为她最有力的政治继承人。
但1980年6月23日，桑贾伊·甘地死于空难。
英迪拉在得知消息后，停止了一切公务。
那几天，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失去儿子的母亲。
桑贾伊死后，她把目光转向了大儿子拉吉夫·甘地。
此前拉吉夫一直在做飞行员，对政治兴趣不大，但他答应了母亲，走进了政坛。
政治的重心稳定下来，但旁遮普的问题开始燃烧。
锡克教徒在印度有着漫长的历史。
他们骁勇善战、信仰虔诚，聚居在旁遮普邦——那是印度的粮仓，产出的粮食占全国所需的将近一半。
锡克人要求享有更大权利的斗争由来已久，他们提出的有一些要求已经得到了部分满足，如1966年建立了旁遮普语言邦，使锡克人在该邦占多数地位。但是，还有一些要求没有得到满足。
1980年的大选失利后，一位名叫宾德兰瓦尔的锡克人领袖走向了前台。
这个人最初并非英迪拉的对手，甚至一度被国大党利用来打击阿卡利党——然而局势很快失控。
宾德兰瓦尔不断突破英迪拉的底线，他组织针对异见分子的袭击、暗杀旁遮普国大党领袖，最终以宗教领袖的身份住进了锡克教最重要的圣地——金庙，无差别的恐怖袭击随之开始。
从1982年8月4日到1984年6月3日，这样的暴力事件就发生了1200起之多，有410人被打死，1180人被打伤。
到了1984年，旁遮普的局势彻底失控，他们更进一步以旁遮普邦阿姆利则市最大的锡克教庙宇——金庙作为武器弹药库和战斗堡垒同政府的军警对抗。
谈判已经没有出路。
1984年6月5日深夜，英迪拉下达了命令。
1984年6月5日晚上，印度军队的几个团突袭了这座寺庙。
随后一场大规模战役爆发，导致宾德兰瓦勒和其数百名手下死亡。
政府军的坦克开进了锡克教圣地旁遮普邦阿姆利则的金庙，大量平民伤亡，金庙也遭到严重损坏。
军事目标达成了，但这个代价，远比英迪拉预想的要沉重得多，也为她之后悲惨的命运开了一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