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1998年4月22日到5月2日,昆明。
三大队给了他一张纸。
纸是《传唤证》,三联,加盖印章,他是J察,传唤证是什么他很清楚,传唤的时限法律规定是十二小时,他明白。传唤证这种东西,这些年里,只见到别人给嫌疑人开过,从每想过自己会收到一张。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问办案人员:"十二小时之后就可以回家了吧?"
办案人说:“你先把情况说清楚,说清楚了就回去,”
他点点头,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衣兜里,他觉得,把事情说明白了再回去也好。
他没能回去。
他在戒毒所工作了九年,戒毒所与刑侦队是不同的,戒毒所的人员负责管理戒毒者,即那些自愿或者非自愿来戒毒瘾的人,他们工作是看护、登记、做思想工作,他从来没有办过刑事案件,没有抓过人,也没有审过人。
第一天他们问他,妻子王晓湘的日常习惯、夫妻感情以及4月20日晚上在哪儿,他答得很详细,在值班室里每一件事都说了:几点接班,几点查房,几点登记,几点睡觉。办案人记录下来后又问了一遍,问话的人换了上午和下午两批。上午的人问完,合上本子出去,下午的人进来从头开始再问一遍。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了。
第二天,他们换了种方式,问他是否认识王俊波,问他妻子有没有提起过王俊波,问他妻子和王俊波之间有无交往,他说自己不认识、说妻子没有提过、说不知道,办案人员说:你再想想。
他想了一夜,再也想不出别的了,他确实不认识王俊波,石林县局的副局,跟他一个戒毒所民J,八竿子打不着,王晓湘是通讯处的管设备的人,和石林县局能有什么联系?
夜里他被带到一个房间,一张行军床、一床薄被,窗户钉着铁丝网,外面是走廊,走廊的灯一直亮着,躺在床上睡不着觉,走廊里有人走动,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很响,他数着脚步声,数到一百多下脚步声停止,仍然没能睡着。
第三天他们开始问他作案过程。
"4月20日晚上,你在哪?"那人问道。
值班室有值班记录、同事可以作证。
"值班记录,你自己也能填。"
我填什么?那天晚上我真的在值班。
那为什么要把值班记录改成这样?
杜培武愣住了:"我没改。"
"你再想想。"
他没有想出来,他没有修改过任何记录,但隐隐地,他感觉那人根本不想听他说什么,他们只想要让他承认,他们问的不是事实,而是他们所希望得到的那个答案。
他开始害怕了。
那种害怕比怕疼、比怕坐牢更深,他发现不管他说什么都会被弯向一个方向,他在值班,他们说记录可以改,他说不认识王俊波,他们说再想想,他说没有S人,他们说再想想。
再想想,三个字就像一把尺子,量着他说的每一句话。
第四天,他问,“我的律师在哪里?我是不是该有一个律师?”
办案人员对他说,你此时只是配合调查的人,不是嫌疑人,不用请律师。
他说:"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说清楚了就回去。"
"我说清楚了!"
"你没说清楚!"
那天下午,办案人员带他外出一次。他们开车带他回家一趟,他以为可以见一见家人,可车在他家楼下停下后,办案的人说:“上去拿你的换洗衣服。”母亲在楼上,母亲看到他回来,站起身来问:你回来?他说,妈我回来拿两件衣服。母亲问:吃了没有?他回答吃过了。拿了衣服下楼,上车,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上了J车,没有喊他也没有追出来。他透过车窗看见母亲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擦拭着眼睛。
第五天,他开始怀疑自己。他坐在审讯室里反复回忆4月20号晚上的事情,值班室、查房、登记、睡觉,他记得很清楚,每一分钟都在值班室,但又不知道他记下的是不是就是真的?有在某个瞬间离开值班室的可能吗?
没有。他没有。
但他却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办案的人相信这一点。
第六天,办案人员拿出一个本子,在某一页翻找后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妻子的通话记录,办案人员说,4月20日晚上,她给这个号码打了一个电话,你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吗?
他看了一下,号码不认识,他摇了摇头。
王俊波的,办案人说:“你妻子4月20日晚上与王俊波通电话,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你妻子晚上跟别的男人打电话你不晓得吗?
她工作上的事,我不清楚。
工作?大晚上给副局长打电话,是工作吗?
杜培武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妻子认识王俊波,通话记录就在那里,但其实他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打电话,他无法理解、不明白。
办案的人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来找我们,”
他回到那个房间,他在窗边坐下来,看着那扇窗户,窗外有风,风吹着走廊的灯光来回晃动,他想到他的妻子,她还活着的时候,晚上下班回家总要先烧一壶水泡一杯茶,然后坐在沙发上喝,以前他认为是习惯,现在想想那杯茶是他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光。
那天夜里,他将自己已经问过的问题又重新想了一遍,妻子和王俊波通电话的时候,他不知道,妻子晚上外出,他不知道。他这时才意识到,他对妻子的一天了解得很少,她早上几点出门、中午在哪里吃饭、晚上几点回来,他很少问,他认为夫妻之间不用问这些,但现在才明白,不问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脸埋进手里,坐了很久。
他心想,他妻子去世了,他是她的丈夫,应该是最了解她的人,办案人员拿来的通话记录里没有他认识的号码,他第一次觉得,好像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王晓湘。
他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那口气,一半是恨,一半是屈,办案的人一遍遍地问他妻子和王俊波是什么关系,每问一次就像在心里插一根针。他想说他妻子王晓湘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他又说不出来。说了以后,办案的人看着他笑,那种笑让他觉得,自己越是替妻子辩护,自己就越是显得可怜。他甚至想过,如果真是那样会怎样。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这几年活的像个笑话。
他恨办案的人,他们把妻子和自己的难堪都摊在桌上,翻来翻去的看,他甚至对自己也恨,最后一晚妻子到底在做什么,自己居然毫无头绪。
他最恨他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他坐在这里,他们提问,他回答,不回答就强迫,连发火的资格都没有,一个嫌疑人是不能有脾气的,他只能把那口气吞下去。
第七天,他病了。
发热、头痛、咽喉干,他躺在行军床上浑身发冷,办案的人给他一包药,一杯水,说吃了药再好好想一想。
他吃了药睡着了几个小时,天黑的时候醒来,才发觉到已经晚上了,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着自己的儿子:四岁的儿子在奶奶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陪儿子长大。
他想起了儿子画的画,儿子喜欢用蜡笔画太阳、房子、三个人,爸爸、妈妈和自己,儿子画的人头大身小,四肢为几条直线,儿子画完后总要拿给他看一看,并说一句“爸爸你看”,每次他说画得好,儿子都会笑起来。
他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他没有擦,他很久都没有流过泪了,上一次是妻子出事的时候。
第八天,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要见我的家人。"他说。
不行,办案人员说现在正处于配合调查期间,不能见。
那我的衣服、我的药?他说:“我胃不好,胃药在家里的抽屉里,”
"你要什么,让人给你拿。"
"我自己回去拿,行不行?"
办案的人看了他一眼,你当这是你家?
他不再说话了。
第九天办案人员问他:你想好了吗?
他说:"想好了。"
"怎么样?"
"我没S人。"
办案的人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笔录合上说,“那就再想想,”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值班室,儿子坐在他的旁边,拿着一支蜡笔画画,他的妻子推门进来,说:“我回来了,”他抬头看见妻子站在门口,还是年轻时样子,他刚要站起来,就醒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风把窗上的铁丝网吹得嗡嗡响,他又默默流出泪来。
第十天上午,办案的人这次带了一个他没见过的人,那个人穿着便服,四十几岁,进门没有坐,站在窗边看了很长时间。
"杜培武,你在戒毒所的时候有没有管理过炝?"
戒毒所里没有炝,他说,"我们不配炝,"
"那你摸过炝没有?"
参加过学校的射击课学习,单位也组织过几次射击训练。
"打的什么炝?"
训练用五4式、七7式。
七7式?那人问,你打七7式打了多少发?
"记不清了。几十发吧。"
那人没有再问,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办案人员把杜培武带回房间。
杜培武不知道那人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七7式,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眼神,那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已经定型的东西。
第十天,传唤期满。
办案人员把那人叫到办公室,给了他一张纸,他说,签个字你就可以走了。
杜培武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笔录,是这十天配合调查的笔录,他看了看,之后就签了字。
"我可以回去了?"他问。
办案人员说:“可以了,回去吧,案子还没结束,随时有可能找你,”
他走出了三大队的大门,5月2日,昆明的天很蓝,阳光照在他脸上,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他回家了。
家里很安静,儿子房间的门关着,儿子在奶奶家,他坐在客厅里一会站了起来,到厨房里烧水。
水开了,但是没有泡茶,不知道谁要喝泡的茶。
他坐在桌子前面看着壶中冒出热气,看了很久。
1998年时,传唤制度还停留在80年代的水平,法律对传唤时限作出了规定,但是执行起来弹性很大,一张传唤证,最长时间是十二小时,但十二小时到后可以继续谈话,没有律师在场、没有全程录音录像、没有人记录"谈话"几点结束,杜培武不是第一个被谈话谈过十天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他只是当时恰好处于那个位置上。
他觉得清者自清,他的妻子不会背叛他,法律也不会冤枉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传唤证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口袋。
他不知道,这十天,只是开始。
5月,办案人员又来了,这一次问的不是关于他的妻子的问题,而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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