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黄慧南口述、周海滨整理《父亲黄维的改造过程》、黄维口述《功德林改造纪实》、《最后的"战犯"黄维》、《血战双堆集》、《廖运周阵前起义》、《郭汝瑰:污淖守廉节 谲计出贞心》等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75年3月19日,北京。
最高人民法院正式颁布通告,宣布特赦全部在押战争罪犯。
两天后,3月21日上午,一列从沈阳开出的12次特快列车缓缓驶进北京站,站台上已经等候了许久的家属们翘首张望。
从车厢里走下来的,是新中国历史上第七批,也是最后一批被特赦的293名战犯。
这批人里,名单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71岁的老人——黄维,原国民党第12兵团司令长官。
当天凌晨6时30分,抚顺战犯管理所礼堂的广播里,播音员一字一字念出特赦通告。
所长金源和管教们改变了称呼,头一回叫这些人"先生"。
黄维接过最高人民法院发给他的特赦通知书,独自走回房间,失声痛哭。
整整27年。
从1948年12月15日双堆集兵败被俘,到这一天重获自由,他在功德林、秦城、抚顺的高墙里,度过了人生最漫长的一段岁月。
27年里,他的胡须一直没剃,他的腰杆始终没弯,他把一台根本造不出来的永动机从壮年研究到暮年。
特赦后,黄维被安排在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担任文史专员,留在北京工作和生活,每月工资200元。
苦等了他27年的妻子蔡若曙,带着几个孩子从上海赶来北京,在前门饭店与他重聚。
外人以为,出狱之后的黄维应该放下一切,好好安享晚年。
可他的女儿黄慧南后来回忆父亲时,说了这样一段话:父亲这个人,有些事始终放不下。政协场合里有两个人,他一见到,就梗着脖子,一句话都不肯说,怒目而视,像仇人一样。
这两个人究竟是谁,让黄维到了七八十岁,见一次,冷一次,几十年都放不下这根刺——
当1975年3月那封特赦通知书落在黄维手里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一道伤口,早在26年前就已经裂开,而且从未真正愈合过。
![]()
【一】王牌兵团:一场兵强马壮却落得全军覆没的战役
1948年11月6日至8日,黄维率第12兵团分两路从河南确山和驻马店出发,向安徽阜阳、宿县方向前进,目标是火速驰援已经陷入重围的黄百韬第7兵团。
第12兵团是以18军为核心,在1948年9月下旬于汉口大体组建完成的新兵团,下辖第10军、第14军、第18军、第85军,外加1个机械化快速纵队,总兵力11万4千余人,全副美式装备。
坦克、榴弹炮、火焰喷射器,应有尽有。
这是蒋介石的嫡系精锐,是陈诚土木系的起家班底,号称"王牌中的王牌"。黄维带着这支部队出发,气势上是去打一场胜仗的。
然而路走得并不顺。
黄维兵团经过黄泛区时,河流和沼泽密布,机械化部队反而比两条腿走路的中野更受地形的拖累。
11月18日,黄维兵团赶到安徽蒙城附近,蒙城已经被中野奇袭,黄维后路被切断,处境变得被动。
更糟糕的是,蒋介石一再严令黄维"迅速北进赴援",容不得他在蒙城站稳脚跟从容调整。
黄维顶着压力,于11月23日孤军北上,在南坪集地区与中原野战军接战,强渡浍河。
11月24日上午,黄维兵团先头部队渡过浍河北进,一脚踩进了刘伯承预先设好的"口袋"阵地。
当天黄昏,中原野战军7个纵队全线出击,由西向东、由北向南三路包抄。
11月25日清晨,第12兵团被压缩在以安徽宿县西南双堆集为中心、纵横约7.5公里的狭长平原上,被死死钉住。
这片平原上几乎无险可守,双堆集一带是毫无遮蔽的广阔平地,连粮食、燃料都无从筹集。
12万多人密集挤在方圆几十华里的土地上,四面全是解放军越挖越深、越逼越近的战壕,援军迟迟不到,补给彻底断绝。
11月26日,黄维决定趁解放军立足未稳,集中第11师、第118师、第18师和第110师4个主力师,向双堆集东南方向强行突围,目标是打通与蚌埠李延年兵团之间的通道。
就在这个决定刚刚拍板的时候,黄维的第110师师长廖运周,走进了他的兵团指挥部。
廖运周主动请缨,表示愿意带110师打头阵。黄维看着这个"慷慨就义"的学弟,感动不已,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危难时刻见真心,板荡之际识忠臣。
他当场把最好的坦克和榴弹炮配给了110师,全力支持。
黄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给廖运周调拨装备、计划突围的同时,廖运周已经通过秘密渠道,把这份突围计划的时间、路线、兵力部署全部送到了中原野战军指挥部。
1948年11月27日早晨6时,廖运周率110师师直、第329团、第330团共5500余名官兵,每人左臂扎着白毛巾,冒着淮北平原刺骨的寒风,按照预定路线从赵庄、周庄出发,向解放军阵地快速前进。
当面的中原野战军第6纵队(司令员王近山)主动闪开一条秘密通道,让110师顺利通过。
早晨8时许,110师全部抵达解放军阵地,胜利到达集结区大吴庄、西张庄。
在这整个过程里,黄维不断通过报话机联络廖运周,廖运周一路回报"突围顺利,沿途畅行无阻"。
直到解放军重新合拢缺口、后续跟进的突围部队遭到痛击,黄维才知道真相——110师没有突围成功,而是整建制起义了。
这一刀,把黄维突围计划的最后希望彻底截断。
跟在110师后面的3个师一进入通道就遭到解放军口袋阵夹攻,损失惨重,被迫退回双堆集。
整个兵团军心动摇,士气一蹶不振,从此再无实质性的反击能力。
12月5日,总前委下达《对黄维作战总攻击命令》。
12月6日16时30分,解放军全线发起总攻,双堆集开始了最惨烈的攻坚战。
12月12日,最终总攻打响,至12月15日,黄维兵团全军覆没。
当天,黄维在突围途中被俘,其副司令胡琏乘坦克单独突围逃脱,下落不明。
这场仗的最终结算数字,落在纸面上极其沉重:1948年11月23日至12月15日,中原野战军在华东野战军的密切配合下,将国民党军精锐黄维兵团1个兵团部、4个军、11个师、1个快速纵队,计11万4千余人歼灭于濉溪县双堆集地区。
黄维的第12兵团,就这样在双堆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彻底消失在历史里。
![]()
【二】功德林:27年不低头的倔强与永动机的执念
黄维被俘后,起初没有暴露身份,登记人员问他姓名,他给了一个假名字,后来被认出,才以俘虏身份被押送。
他先在石家庄附近的井陉集训了一段时间,后陆续辗转关押。
1956年,被送至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接受改造,后移到北京秦城监狱。
进了功德林,黄维的表现和其他战犯有明显区别。
与杜聿明、宋希濂等人一起被关在北京功德林监狱。
开始,他的抵触情绪很大,处处与管教人员对立,还吟诵于谦的《石灰吟》"自勉"。
不少战犯回忆说,黄维即便到了战犯管理所里也一直挺着腰杆走路,不失"将军"的威风;
他甚至还留起了胡子,自称"在国民党时期留的胡须,不能在共产党的监狱里剃掉"。
管理所规定,每个战犯读完指定书目后,要结合自己的罪行当众谈读书体会。
杜聿明读了《论持久战》后写了万余字的读书笔记,作了2个多小时的发言报告。
黄维不但不写笔记,别人报告时他也一言不发,他说自己"无罪可悔",唯一惭愧的是十几万大军在自己的领导下覆灭。
这让他成了管教眼中"拒绝改造"的典型案例。
蔡若曙曾多次来探监,带着丰盛的饭菜,劝黄维好好改造,争取早日特赦。
黄维的态度每次都一样:直接把筷子摔在桌上,斥责妻子,说从今以后不吃她做的饭,叫她别来看他。
管理人员后来想到蔡若曙,希望她能劝黄维放弃研究永动机,回头好好改造。
蔡若曙赶到北京,吃饭时劝他,话没说完,黄维依然勃然大怒。
永动机的故事,是黄维整个改造生涯里最具代表性的一件事。
黄维女儿黄慧南回忆:父亲当年最著名的,便是他的"永动机"的故事了。
被俘后,他们先是在石家庄附近的井陉集训了一段时间。他在茅草屋里待着没什么事,看到外面有人来打水,摇那个辘轳,看得久了,便产生了奇想。
他认为,重力无处不在,他要设计一种发动机,把重力变成动力,那么这部机器可以永远自动运转。
打那以后,黄维开始大量阅读机械学方面的书籍,设计图纸一张接一张。
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堆图纸和研究设备,从功德林到秦城,再到后来被转押的抚顺战犯管理所,永动机始终是他绕不开的执念。
中科院力学研究所多次审看他的图纸和文字资料,每次都告诉他这在物理上不可能实现,但始终没能打消他的计划。
1968年末,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接受改造的黄维向管教刘家常提出,自己在北京时,研究了20多年的"永动机",一直没有试验,想请求帮助,希望政府同意进行"永动机"试验。
从北京转到抚顺之后,管教刘家常对他悉心关照,发现他大便带血,便特地找来几副治疗痔疮的中药。
这份真诚打动了黄维,两人逐渐建立起了信任。
黄维女儿黄慧南回忆:从1968年4月起,父亲被转押到抚顺战犯管理所。
管理所了解了父亲的想法后,觉得即便是幻想也可以肯定,所以放手让父亲试验,还从管理所电机厂调来4名技术人员,与学理科出身的几名战犯成立科研小组,帮他研制"永动机"。
管理所还花费了一些经费,委托机械厂加工某些技术要求较高的配件,最终按照父亲的设计图纸,制作出了一台"永动机"。
永动机造出来了,装配完成,正式启动——转了几圈,停了。
这一停,给了黄维极大的震动。
研究了二十多年的东西,最终用事实告诉他,这条路走不通。
也正是在这里,抚顺战犯管理所更人性化的管理让黄维心中渐渐起了变化,甚至他们最终还真的按照黄维的设计图纸帮他制作出了一台永动机。
当然,永动机只转动几圈便停了下来,但是这却给黄维很大的震动,加上之前他参观了很多的地方看见新中国的建设与变化,他发自肺腑地承认国民党没有做到的事,共产党做到了,所以黄维开始诚心诚意地检讨自己。
1970年代,黄维在狱中学习了《共产党宣言》,在给蔡若曙的信中称之为"光辉文献"。
这是他改造生涯的转折点,也是他在功德林和抚顺度过的27年里,从未有过的真正松动。
![]()
【三】特赦之后:重聚一年,妻子投河
1975年3月21日,黄维从沈阳抵达北京,获得特赦。
按照安排,他在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担任文史专员,月薪200元,留在北京工作生活。
蔡若曙在上海统战部领导的陪同下赶赴北京,夫妻在前门饭店相聚。
这一年,黄维71岁,蔡若曙也已年过六旬。
最初,黄维并未想定居北京,提出带着老妻回江西贵溪老家安度晚年,但中央批示他留京任全国政协文史专员,享受政协委员待遇,并对黄维格外照顾,每月工资200元。
黄慧南后来回忆,父亲刚出来那一段时间,真的特别得意,因为妈妈这么等他,很少有的——前前后后特赦出来那么多人,没有一家是这样的,巴巴地等了27年,好多都要不离了,要不改嫁了,而蔡若曙一直没有。
这件事让黄维颇为自豪。
然而蔡若曙等待这27年,代价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人能承受的范围。
1959年12月,第一批特赦名单公布,功德林里有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杨伯涛等10人获释,没有黄维。
那之前,北京和上海的相关部门都曾私下通知蔡若曙做好准备迎接黄维回家,她满怀期待守在收音机旁,等来的是一份名单里没有"黄维"这两个字。
这场希望的骤然破灭,让她当天下班后带着大量安眠药走进图书馆书库,被前来查阅资料的同事及时发现,送医才救了回来。
黄敏南:政府通知,要我们注意新闻,注意新闻就是说有重要的消息。从那以后,蔡若曙患上了抑郁症,出现幻听、幻视,长期依靠药物维持,成天昏昏沉沉。
特殊时期里,她遭受了种种难题,却一次都没有提出离婚。这些事,在狱中埋头研究永动机的黄维,始终一无所知。
27年的心结,一旦解开,有时候会压垮人。
黄维出狱之后,蔡若曙的精神状态并没有好转,反而更加紧绷。
每天黄维上班出门,她就在楼下等,只要黄维稍晚几分钟到家,她就立刻陷入恐慌,总觉得有人要把丈夫再从身边抓走。
黄维准备在政协会议上发言,她就坐立不安,担心他说错话再被关进去。
但是,因为党中央给黄维在北京安排了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研究员的工作,所以蔡若曙一家就从上海搬到北京定居。
黄维并不太理解妻子的这些反应,他这边心思都扑在政协的文史工作和永动机的后续研究上,顾不上太多。
黄慧南说,爸爸爱是很爱,但他不能理解,这也是事实。
1976年5月8日,蔡若曙逝世。
那天,黄维给她喂完镇静药,见她安静地睡着,便一个人出门散步。
等他回来,屋里已经空了——蔡若曙走到离家不远的护城河边,跳了进去。
听说消息后,不会游泳的黄维发疯似地跑到河边,直接跳了下去,自己也被淹了,被人救上来,随后大病一场,连蔡若曙的追悼会都没能参加。
没能救回妻子,黄维大病一场,无法参加蔡若曙的追悼会,躺在病床上的他,含泪在妻子的挽联写下了"难妻"二字。
等了27年,团聚一年,又永别了。
![]()
【四】放不下的那根刺:他最不愿见到的第一个人
1978年,黄维出席第五届全国政协会议,当选政协委员。
从那以后,他开始定期出席各类政协会议和活动,逐渐在这个新的身份里站稳了脚跟。
政协里,战犯出身的旧国民党将领不止他一个。
杜聿明、宋希濂、郑洞国、王耀武,很多人都曾在战场上是对手,如今坐在同一个会场里,时间长了,大多数人都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黄维也是一样,对那些曾经的战场对手,他并不记恨。
对杜聿明,他谈不上恨;对王耀武,彼此多年同袍,更无话可说。
但有两个人,是例外。
每次开会遇见,旁边的人都要捏一把汗。
其中第一个,出现在1983年。
1978年,黄维还出席了第五届全国政协会议,当选为政协委员。
1983年6届政协1次会议上,黄维更上一层楼,被选为常务委员。
而廖运周则作为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代表出席了会议。
这是黄维和廖运周在1948年双堆集一别后,时隔35年,第一次在同一个场合正式相遇。
廖运周这个人,1903年生人,安徽凤台人,1926年3月廖运周乘船南下抵达广州,考入黄埔军校第五期。
1927年3月由靖任秋、孙一中介绍在加入中国共产党。
任叶挺第二十五师的第七十五团团部参谋,参加南昌起义。
南昌起义失败后,他被中央军委秘密派回安徽做兵运工作,从此在国民党军队里深度潜伏,一待就是20年。
从连长到团长,从团长到旅长,再到第110师少将师长,廖运周在国民党军队里一步步往上走,始终与组织保持单线联系。
廖运周在隐蔽敌人军队内的21年中,廖运周接受党组织的单线领导,积极在进步军官中发展党员,并努力取得敌军首脑的信任,逐步从下级军官升任到团长、旅长,最后当上了一一○师的少将师长,并在淮海战役的关键时刻率部起义,回到了党和人民的怀抱。
解放后,廖运周担任解放军第42师师长,1955年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少将军衔,后历任沈阳炮兵学校校长、民革中央常委兼秘书长等职,还是全国政协委员。
在人民大会堂的会议厅里,廖运周看到了黄维,上前热情打招呼。
旁人见黄维对廖运周怒目而视,就赶紧打圆场,黄维依然忿忿地说:"这个廖运周,把我的部队都送掉了,没他,我还不一定败呢!"
旁人劝解道:"不要到这个时候还骂人家,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恩恩怨怨不要总记在……"
黄维丝毫不给面子:"你付之一笑,我笑不了。"
黄埔一期的宋希濂是黄维的老朋友,见状赶紧上来打圆场,问黄维是不是耳朵不好没听见廖运周打招呼。
黄维说:我听见了。
说完转身离开,把一个背影留给了廖运周。
这场面,让在场的人都捏了一把汗。
廖运周的那次起义,究竟给黄维造成了多大的冲击?仅仅是战场上的一次突破口这么简单吗?
如果只是廖运周一个人,黄维或许还能咽下这口气。
但在黄维的心里,始终还压着另一个人——一个他至死都没能真正放下的名字。而这个人,才是那场战役里真正让黄维如鲠在喉、无法释怀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