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好在哪里？不只是打妖怪那么简单

《西游记》好在哪里？

1.想象力

《西游记》是一本充满想象力的书，它构建了一个完整、宏大而又光怪陆离的世界。就这一点来说，我愿意把它当作“中国古典文学之最”。

《西游记》中有天、地、人三界，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则。通过南天门，便可进入一个“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的辉煌世界——天庭。那里有三十三座天宫、七十二重宝殿，广阔无垠。

玉帝端坐灵霄宝殿，接受万仙朝拜；蟠桃园有三千六百株仙桃树，中间一千二百株，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兜率宫是太上老君的炼丹之所，猪八戒曾在天河任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兵。

地府与金光万道的天庭形成强烈对比。地府是掌管万物生死轮回的幽冥界，里面有森罗殿、奈何桥、十八层地狱等。小说中，唐太宗的魂魄曾被泾河龙王拉到地府，他在此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是阴森恐怖。

人间分四大部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孙悟空就在东胜神洲。人间山河壮丽，是故事发生的主要舞台，充满了生老病死和红尘纷扰。

“天上一日，就是下界一年哩”，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吴承恩的原创，但它确实是 《西游记》 最核心、最大胆的时间设定。孙悟空在天庭当弼马温才半月有余，人间却已过了十数年。他被压在五行山下，天庭的五百天，却是孙悟空在人间漫长的五百年。

天庭代表着永恒与不变，人界象征着流转与变迁，神仙的逍遥长寿与凡人短暂的生命形成强烈的对比。

《西游记》把人间描写得最详细，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是师徒几人西游主线的副本。花果山水帘洞是“刮风有处躲，下雨好存身。霜雪全无惧，雷声永不闻”的福地，是美猴王的乐园，也是一个独立于外界的“乌托邦”和“理想国”。火焰山千里烈焰，寸草不生，那是因为孙悟空大闹天宫时踢倒了丹炉，几块带着余火的砖落入人间。因因果果，构成了一个闭环。狮驼国是整本书中最可怕的地方，有人说越接近西天就越黑暗，“攒攒簇簇妖魔怪，四门都是狠精灵”。

西游的主角团也很有意思，孙悟空由一块受天地灵气的仙石孕育而成，无父无母，这个出身本身就极具想象力。他的七十二变、筋斗云和法天象地都是想象力驰骋的产物。猪八戒是天蓬元帅下凡，却错投猪胎，成了猪头人身的形象，这种结合既荒诞又富有喜剧色彩。沙僧原是天庭的卷帘大将，因打碎琉璃盏被贬，在流沙河为妖，项下挂的是九个取经人的骷髅头，而巧的是这九个取经人是唐僧的前九世。

更别说书里层出不穷的妖魔鬼怪，《水浒传》写作的一个难点在于要凑成108 将，而 《西游记》 则是要凑出 81 难，这么多妖怪，要把它们的外貌、性格、出身写得各不一样，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有些妖怪很努力，依靠自己修炼成精，比如蜘蛛精、蝎子精、牛魔王；有些妖怪是神仙的坐骑、童子下凡，比如太上老君的青牛、炼丹道童，菩萨的金毛犼等。

有神仙妖怪，就有法宝法术。金刚套是太上老君的圈子，能套天下万物，兵器、水火、法术皆不能侵。拿起紫金红葫芦，喊你一声，你敢答应吗？还有芭蕉扇、人种袋、紫金铃，等等，每一种法宝的功能都匪夷所思，极大地增加了故事的趣味性。

2.喜剧元素

《西游记》给人带来很多欢笑，这也是那么多观众爱看《西游记》影视剧的原因。

快乐，是一件非常可贵的东西。

我这里只举一个例子——尿。这是一个不够文雅的字眼，但是 《西游记》 里多次写到。

悟空大闹天宫，和如来佛祖斗法打赌，他在佛祖手上翻了一个筋斗，自以为到了天边：

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管浓墨双毫笔，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一行大字云：“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写毕，收了毫毛。又不庄尊，却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

—— 《西游记》 第七回

在佛祖手上撒尿，就是在神圣的事物上，留下不雅的东西，这种反差本身就产生了强烈的喜剧效果。孙悟空的行为非常像一个小孩子，他担心对方耍赖，所以要留下铁证，既滑稽又可爱。

在朱紫国，为了治国王的病，需要用到马尿。猪八戒便去取尿了，他把白龙马踢醒之后，就在旁边等，也不说话，等了半天也没等来白龙马的尿。猪八戒着急了，去跟孙悟空说白龙马“干结了”。孙悟空和沙僧就同他一道来到白龙马旁边，这师兄弟三人真是挺无聊的：

三人都到马边，那马跳将起来，口吐人言，厉声高叫道：“师兄，你岂不知？我本是西海飞龙，因为犯了天条，观音菩萨救了我，将我锯了角，退了鳞，变作马，驮师父往西天取经，将功折罪。我若过水撒尿，水中游鱼食了成龙，过山撒尿，山中草头得味变作灵芝，仙僮采去长寿。我怎肯在此尘俗之处轻抛却也？”行者道：“兄弟谨言。此间乃西方国王，非尘俗也，亦非轻抛弃也。常言道：‘众毛攒裘。’要与本国之王治病哩。医得好时，大家光辉，不然恐俱不得善离此地也。”

—— 《西游记》 第六十九回

这段写得很戏剧化，这白龙马是不愿意随便尿的。孙悟空就劝他：这里已经到西方了，在此处尿也不是轻易抛洒，这是给国王治病，万一治不好，我们就走不了了，你快点吧。没办法，白龙马只能尿，尿了很久才很少一点。

在车迟国，孙悟空师兄弟三人变成神像，被妖道发现了，三个妖道就求他们赐圣水，虎力大仙抬一口大缸放在殿上，鹿力大仙端一砂盆安在供桌之上，羊力大仙把花瓶摘了花，移在中间。这里写得太风趣了，我相信作家自己在写的过程中，肯定边写边笑：

那行者立将起来，掀着虎皮裙，撒了一花瓶臊溺。猪八戒见了欢喜道：“哥啊，我把你做这几年兄弟，只这些儿不曾弄我。我才吃了些东西，道要干这个事儿哩。”那呆子揭衣服，忽喇喇，就似吕梁洪倒下坂来，沙沙的溺了一砂盆，沙和尚却也撒了半缸，依旧整衣端坐在上道：“小仙领圣水。”

—— 《西游记》 第四十五回

悟空的行为，猪八戒都看不下去，但同时他也感谢师哥，虽然师哥一直作弄他，但毕竟没这么对他。门“吱呀”一开，三道进来领圣水：

那些道士，推开格子，磕头礼拜谢恩，抬出缸去，将那瓶盆总归一处，教：“徒弟，取个钟子来尝尝。”小道士即便拿了一个茶钟，递与老道士。道士舀出一钟来，喝下口去，只情抹唇咂嘴。鹿力大仙道：“师兄好吃么？”老道士努着嘴道：“不甚好吃，有些酣 （酉单） 之味。”羊力大仙道：“等我尝尝。”也喝了一口，道：“有些猪溺臊气。”

—— 《西游记》 第四十五回

我们没法知道妖道们是怎么咂摸出个中滋味的，这一段戏剧化的描写，是幽默，也是讽刺。那么，吴承恩为什么要写这么多与“尿”有关的内容呢？表面上，是通过反差制造爆笑效果，刻画孙悟空等人物的喜剧性格，让他们有了人情味，更重要的是，他也是对绝对权威进行讽刺，在佛祖手上撒尿、国王吃“尿丸”、道士喝尿，佛法、皇权、道法都被吴承恩幽默地讽刺了一把。

3.深刻隐喻

隐喻，是《西游记》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也是我现在最不想讲的内容。因为我们还没有开始“取经”，我就直接把“经书”的内容翻译给大家听，这多少有些先入为主。所以在这里，我只谈一点我自己的小小结论，至于论证的过程，我们留待后面慢慢探索。

要读懂《西游记》，最重要的是一个字“心”，取经的过程就是一场“身心”的修炼。

孙悟空代表“心猿”，心可以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这是意念的奔腾，要被紧箍约束。书中常说“心猿归正”，是指收束心神。

白龙马代表“意马”，与“心猿”合称“心猿意马”，心猿意马是个比喻，心意好像猴子跳、马奔跑一样控制不住，形容人的心思不专，变化无常，后来心猿（孙悟空）和白龙马（意马）经过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取得真经，那一回的回目叫“猿熟马驯方脱壳，功成行满见真如”。

猪八戒代表人的“欲望”，贪吃、贪睡、贪小便宜；沙和尚意指人的“本性”，坚定纯良；唐僧代指人的“身体”，所以“猿熟马驯方脱壳”里的脱壳是指“金蝉脱壳”，唐僧就是金蝉子转世。

八十一难是心灵磨砺的象征，途中的妖魔，大多是内在心魔的外化。火焰山的烦躁，需以“芭蕉扇”熄灭；蜘蛛精是七只，这是“七情”；“六耳猕猴”是孙悟空的“二心”。战胜外在妖魔的过程，即是降伏内在心魔的过程。

因此，西天取经，实际上是一个人收伏心猿意马，控制“七情”，最终带领身体抵达觉悟彼岸的过程。《西游记》 不仅是一部神怪故事，还是一部关于人的成长、心性修炼与精神困境的寓言。吴承恩关心的始终是人，就像蒲松龄写鬼怪关心的也是人一样。

或许，读到这里，你暂时还看不明白这些隐喻，甚至觉得我有些过度解读。没关系，就让我们在后面的旅程里再剖析这些问题。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从书中的神魔世界，拉回现实生活，想一想：你的成长过程，是否也像孙悟空？从童年无忧无虑的花果山，进入了一条相对困难的取经路？你有没有猪八戒的那一面，时不时偷懒、抱怨？是否又会像沙和尚那样默默努力，拥有最稳定的力量？

《西游记》的伟大，就在于它的普适性。它虽然写的是神魔，照见的，却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

本文节选自|“名师伴你读经典”丛书之一《修心之旅：解读 <西游记>》

作者|马玉炜

青年作家，阅读推广人。第三届山东卫视《超级语文课》全国总冠军，第一届广东卫视《我是讲书人》全国季军。因在自媒体平台解读《西游记》《聊斋志异》等名著而大受欢迎，全网粉丝近500万。已出版《伶仃的遥望港》《一别之后》《戏西游》《聊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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