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吾心吾乡 | 吾哈斯·苏来曼：一辈子做牧民们的医生

　　2026年7月，吾哈斯荣获“七一勋章”。这位“马背上的健康卫士”，用一生坚守书写一名边疆基层医者的责任与担当，诠释了一名共产党员对党和人民的无限忠诚

　　一人、一马、一药箱，他走过一片又一片草场，走进一顶又一顶毡房，牧民迁徙到哪里，他的诊疗服务就抵达哪里

　　“我治疗的第一个患者，说我是‘共产党培养出来的好医生’，我很自豪这一生没有辜负这句话。”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顾煜 胡虎虎 阿曼

　　吾哈斯·苏来曼立志一生做牧民的医生，如今从医已50余载。

　　1975年，20岁的吾哈斯成为新疆塔城地区裕民县牧业医院的一名医生，因为山里更需要医生，他主动选择到条件艰苦的乡村牧区行医。2015年，吾哈斯退而不休，通过创办健康服务室、牵头志愿服务项目等方式，持续为社区居民、山区牧民义诊。如今，他仍在兑现守护牧民健康的庄重承诺。

　　“我是共产党员，就要这样子干。”面对采访，71岁的吾哈斯露出寡言、腼腆的一面。在他口中，多年的坚守被定义为“应该”。

　　据统计，吾哈斯在牧区行医的40年间，累计接诊各族患者10万余人次，成功抢救危重病人数千名，亲手接生新生儿3200多个。当地牧民以歌传唱他的事迹：“吾哈斯做的好事儿，就像草原上的山花一样多。”

　　2026年7月，吾哈斯荣获“七一勋章”。这位“马背上的健康卫士”，用一生坚守书写一名边疆基层医者的责任与担当，诠释了一名共产党员对党和人民的无限忠诚。

　　“山里更需要医生”

　　牧民追逐水草，吾哈斯“追着牧民”。

　　裕民县地处我国西北边陲的巴尔鲁克山区。这里有着广袤的天然草场，是典型的边境牧业县，全县5万多人中，牧民占比较高。吾哈斯出生成长在山脚下的小村庄。几十年来，除了几次工作需要的外出，吾哈斯极少离开家乡。

　　早年间，牧民逐水草而居，在高山牧场随四季流转。由于牧民居住点散落在山谷草场之间，牧区又没有柏油路、通讯设备、救护车，牧民们一旦突发急症或遇产妇难产等情况，求医问诊十分困难。

　　吾哈斯从小就知道“医生”二字的分量。他的叔叔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时常背着药箱走村串户，每次出诊回来，虽然累得精疲力竭却少有怨言。少年吾哈斯常见到的情形是：病人接受治疗后病情好转，家属们感激地把家里最好的东西往叔叔手里塞，有时是一把奶疙瘩，有时是一碗热奶茶。

　　“你当医生吧，医生是永不落幕的职业。人都会生病，谁都需要医生。”吾哈斯清晰地记得叔叔当年的叮嘱，这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行医救人的种子。14岁起，他在给叔叔打下手的过程中接触到一些医疗知识。18岁时，他前往塔城卫校护士专业学习，毕业后被分配到裕民县牧业医院。

　　上班伊始，青年吾哈斯面临选择：在工作条件更好的县城工作，还是到乡村牧区医疗点行医？没有太多犹豫，他选择了后者。在外人看来，乡村牧区清苦孤寂，而生于斯长于斯的他知道，医生对于山里的牧民有多重要。

　　那年秋天，吾哈斯翻山越岭来到裕民县牧业医院巴尔鲁克山冬牧场医疗点时，那里只有3间木头房：一间放药，一间手术，一间睡觉。巴尔鲁克山冬牧场距离县城260多公里，方圆六七十公里内的牧民都指望着这个医疗点。

　　拿着院长给他的木制药箱，吾哈斯开启了马背行医之路。

　　当时，医疗点共有4位医生。作为新人，吾哈斯巡诊积极、跑得勤快。一人、一马、一药箱，他走过一片又一片草场，走进一顶又一顶毡房，牧民迁徙到哪里，他的诊疗服务就抵达哪里。随身药箱一打开，他就有了临时诊所。

　　草原四季，行路皆难。冬季冒着零下40摄氏度严寒，夏季顶着成群蚊虫叮咬，泥泞的道路、突降的暴雪、刺骨的寒风、出没的狼群……这些都是吾哈斯在出诊路上常遇的艰险。去冬牧场上的偏远人家看诊，单程要一天多时间；遭遇暴风雪天气，骑马前行连方向都辨认不清。有一次，吾哈斯从牧民家看诊返回，在路上被两只狼盯上，他用马鞭抽、用火把砸，最后纵马狂奔才得以脱险。

　　即便如此，就像牧民们说的那样——不管啥时候，只要有人求医，“吾医生”从不推辞。

　　“他救了太多人”

　　在牧民们心中，吾哈斯就像草原上的“120”：有了他，心里就踏实。

　　1987年11月的一场大雪，牧民阿勒嘎·热艾汗至今记忆犹新。那天她到了预产期、出现腹痛，情况危急。

　　接到消息，吾哈斯背起药箱立刻出发。从医疗点到阿勒嘎住的地方10多里的山路，他在黑夜里顶风冒雪，有些险坡马儿“望而却步”，吾哈斯便牵着马、抱着药箱，在雪窝里一步步地向前挪。

　　当他掀开毡房帘子时，阿勒嘎已近虚脱，出现难产迹象。吾哈斯迅速打开药箱，俯身助产。当新生命终于降临，危险又接踵而至：婴儿全身青紫，没有呼吸，也没有哭声。凭借多年经验，吾哈斯判断婴儿的呼吸道被异物堵塞，他用嘴一口一口吸出堵塞物，直至孩子响亮的啼哭划破草原的黎明。

　　此后，吾哈斯又在阿勒嘎家守了两天，打针、测血压、观察体温，确认母子平安后才离开。“我的命是吾哈斯医生救的，我孩子的命也是他救的。他不只救了我，还救了太多人。”阿勒嘎说。

　　裕民县的牧民习惯将帮助新生儿剪断脐带的人称为“脐带妈妈”，而身为男医生的吾哈斯，则被大家亲切地称作“脐带爸爸”。

　　一年又一年，吾哈斯和牧民们建立了坚固的信任。回想那些医患间生死与共的宝贵记忆，吾哈斯说，每一个病人都值得自己全力以赴。

　　牧民开凯西·沃尔孜哈力曾饱受癫痫困扰，却因家庭贫困难以得到治疗。为帮助开凯西康复，吾哈斯不仅免费诊治，还经常垫付医药费用，隔段时间便骑马到他家中随访，坚持数年。在吾哈斯的关注呵护下，开凯西的病情得到有效控制。

　　采访中，牧民木切力别克·热合木拜向记者讲述了自己难忘的故事。他撩起上衣，指着一块疤痕说，40多年前他患急性阑尾炎，多亏吾哈斯及时救治，否则“可能活不到现在”。

　　仁心仁术的吾哈斯，让牧民们的心踏实了，却给自己留下不少遗憾。1981年，由于在冬牧场巡诊难以赶回家，他没能在父亲去世前见上最后一面。女儿玛依拉回忆，小时候对父亲很陌生，因为他常年在牧区，四五个月才能回一次家。

　　孤寡老人、困难家庭、残疾群众……遇上哪家有困难，吾哈斯总会主动伸出援手送医送药、垫付费用、照顾生活，许多事情早已超出医生的职责范围。但在吾哈斯看来，医生不仅要治病，更要帮人——这个朴素的信念，贯穿了他整个职业生涯。采访中他多次说，只要牧民有需要，就算天上下刀子，自己也会赶过去。

　　“共产党员哪有退休这一说”

　　行医50多年、入党33年，吾哈斯对“党员的样子”有着自己的理解。

　　从业至今，吾哈斯先后荣获全国卫生系统先进工作者、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但吾哈斯总是平静地用“这是我该干的”来回应外界的评价。

　　在飞往4000多公里外的北京领取“七一勋章”的前夕，吾哈斯还在巴尔鲁克山的夏牧场上义诊。如今，巴尔鲁克山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道路通了、网络有了，现代化医疗设备进入基层，牧民看病越来越方便。冬牧场医疗点的木头小屋已被砖混结构的工作房取代，远程会诊的医疗服务延伸到了草原。

　　裕民县卫健委一名干部对记者说，吾哈斯的坚守为解决牧区医疗“有没有”作出了贡献；现在，还需下大气力回应基层卫生公共服务“好不好”的需求。而无论何时，基层永远都需要像吾哈斯这样扎根一线、踏实做事的好医生。

　　7月，从北京领取“七一勋章”回到裕民县，居住在哈拉布拉镇加依勒玛街社区的吾哈斯照常来到社区内的健康服务室，为各族居民提供诊疗服务。11年前他到龄退休，身边的亲友以为他该歇歇了，但吾哈斯闲不住，退休第二天一早又背上旧药箱，到社区免费给居民量血压、听心肺、开药方。

　　“共产党员哪有退休这一说？我只是换个地方接着干。”为了更好服务群众，他挂牌成立“吾哈斯健康服务室”，在固定时间、固定场所开展义诊，还将诊疗服务和健康教育结合，把服务室变成群众身边的“健康驿站”。

　　义诊中，吾哈斯发现一些群众对党的惠民政策了解不足、对民族团结故事理解不深，便将自己珍藏半个世纪的药箱、泛黄的巡诊记录、磨破的毡筒靴等拿出来，于2021年8月将自家庭院改造为开展民族团结和爱国主义教育的“吾哈斯小院”，目前累计接待各级干部群众5万余人次。

　　为吸引更多专业力量参与基层医疗服务，满足群众日趋多元化、多层次的健康需求，2023年，吾哈斯发起“吾哈斯健康惠民行”志愿服务项目，组建的志愿服务队逐步发展到350人，服务内容涵盖诊断治疗、政策宣传、健康教育、科学普及等多个方面，服务各族群众1.5万余人次。

　　“我治疗的第一个患者，说我是‘共产党培养出来的好医生’，我很自豪这一生没有辜负这句话。作为医生，能用最大努力守护大家的健康，这就够了。”吾哈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