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洪学智《洪学智回忆录》、《朝鲜战争中的美国陆军》、《抗美援朝战争史(第二卷、第三卷)》、《二十三军军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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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4月,朝鲜的夜空沉得像一块压顶的铁板。
美军正在大规模搜寻,侦察机地毯排查,情报网络全线拉网,所有线索汇拢来,指向同一个结果——空白。
儿子失踪之后,身经百战的范佛里特将军没有在司令部垮掉。
他做了另一件事——把炮弹打得更猛、更密、更不计代价。
半年后,1952年10月14日,他策划了朝鲜战争史上弹药消耗量最触目惊心的一场战役。
位于金化郡五圣山南麓、两个加在一起不过3.7平方公里的小山头,在43天里挨下了190余万发炮弹和5000余枚航空炸弹,山顶土石被炸松炸碎整整两米。
这就是上甘岭战役,这就是后来被写进军事史的"范佛里特弹药量"。
高地没能打下来。
儿子的消息,依然是一片空白。
直到停战谈判期间,范佛里特托人向志愿军代表转达了一个私人请求——帮他查一查,他的独子究竟去了哪里。
志愿军方面经过认真调查,最终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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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将门传承,三场战争淬出来的"大炮将军"
詹姆斯·奥尔沃德·范佛里特,1892年3月19日出生于新泽西州科伊特斯维尔,是荷兰移民的后裔。
1915年美国西点军校毕业,晋升中尉。
1916年参加墨西哥边界之战,1918年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
他所在的这届学员壮年之时正逢二战,全班164人有59人成为将军,其中包括艾森豪威尔和布莱德利两位五星上将,被誉为"将军班"。
军校里这帮人,后来一个当了美国总统,一个成了二战欧洲战场盟军最高统帅,而范佛里特,则用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才从一个屡遭压制的团长走到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位置。
这段迟来的起步,说起来有些荒诞。
虽然普遍认为范佛里特是优秀的军官,但陆军参谋长马歇尔将军不肯晋升他。
马歇尔错误地把范佛里特与知名嗜酒军官的名字混淆,当欧洲盟军统帅艾森豪威尔告知马歇尔他的错误后,范佛里特才很快晋升为师长、军长。
一个名字的混淆,耽误了一个将才将近十年的晋升之路。
二战期间,范佛里特在第4师第8步兵团当团长,在诺曼底登陆时首先攻上犹他滩头,曾一天荣获3枚铜十字英勇勋章,后来又得到一枚英国勋章。
打得再猛,功勋摆在那里,上头一句话发不下来,人就卡在那个位子上动弹不了。
乌龙被捅破之后,范佛里特的仕途才算真正打开。
二战期间他历任第23军第90师师长、第三军军长,1947年任第一集团军副司令,同年任美驻欧洲司令部副总司令,1948年在希腊任联合军事先头增援集团军司令。
希腊那一段,让他在美军内部彻底打响了名声。
他把用英军编制武装的希腊军队统统换成了美式装备,凭借和希腊王室的深厚交情,高强度地训练希腊军队,在很短的时间里击败了希腊人民解放军司令马科斯·瓦菲阿迪斯,肃清了人数多达十万的武装,从而声名鹊起。
他被认为是山地战专家。
从墨西哥边境的边界之战,到一战欧洲战场的战壕,再到二战诺曼底的海滩,再到希腊山区的丛林追剿,范佛里特这一辈子,几乎把美国20世纪上半叶所有能打的仗都打了一遍。
他的军事理念也在这一场场战役里愈发明晰:能用炮弹解决的,绝不让士兵用血肉去堆。
他极富军事才干,只是稍微欠缺一点政治头脑。
这句对他的评价,后来在朝鲜战场上得到了最直接的印证。
1951年,朝鲜半岛上的战局到了一个关键拐点。
麦克阿瑟被杜鲁门解职,李奇微接任联合国军总司令,而李奇微空出来的第八集团军司令一职,落到了范佛里特头上。
1951年他接替马修·邦克·李奇微任第八集团军司令一职,上任伊始,就碰上中国人民志愿军发动第五次战役,他以坚决有力的反击,给志愿军来了个下马威。
在第五次战役的反击阶段,他防守时强调拉开距离,不断用火力打击志愿军的进攻矛头,转入进攻时,强调大胆穿插,一日内分兵13路突入中朝方面纵深达80至100公里,抢占渡口和制高点,造成中方整个战线的动摇,在追击阶段收容了1.7万名俘虏。
上任头一仗,就打出了这样的成绩单,范佛里特的强硬风格在整个"联合国军"体系内树立了鲜明的印象。
他的火力哲学,贯穿了他在朝鲜战场的全程。
他是典型的唯火力制胜论者,极力主张以猛烈火力消灭敌方有生力量,减少己方的损失。
在1951年8月夏季攻势中,对983高地的攻击,九天中仅消耗的炮弹就高达36万发,平均每门炮每天350发。
如此大的弹药消耗除了使983高地成为一片白地之外,也使范佛里特遭到了质疑。
有美国国会议员质疑他使用的弹药太多,完全是"浪费纳税人的钱",提出对范佛里特进行调查,并招他前往国会接受质询。
媒体对此进行了广泛的报道,"范佛里特弹药量"第一次出现在报纸上,就成了唯火力制胜论的代名词。
这个词在军事史上的地位,既是褒奖,也是嘲讽——它记录了一种极致的战术理念,也记录了这种理念在某一段战场上碰壁的过程。
范佛里特本人对国会议员的质疑并不在意。
战场,才是他认为唯一说话管用的地方。
他的儿子,也在这个时候,来到了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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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父子同在战场,一纸失踪报告压垮了什么
小范佛里特在美国远东空军第3轰炸联队第13轰炸中队当一名飞行员,驾着轰炸机执行了多次轰炸任务。
父亲在后方司令部指挥,儿子在天上飞轰炸机,一地一空,共处同一片战场。
这种安排,在当时的美军将帅家庭里并不罕见。
朝鲜战场上,美军中有一些来头不小的士兵,他们是将军的儿子,差不多有142人,其中包括沃克中将的次子,还有第八集团军司令范佛里特中将的儿子等。
在后来的统计中,这些人有35位伤亡,伤亡率相当高。
小范佛里特飞的是B-26,这在当时美军的机型里属于中型轰炸机,执行任务的危险程度,远比驾驶战斗机低。
父亲让儿子来,大约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既能上战场立功,又不至于处在最危险的前线。
范佛里特出身穷苦,靠西点军校改写命运,自负又耿直,对孩子也寄予厚望。
小范佛里特成绩平平,靠父亲引荐才得以免试入学,后被空军选作飞行员,颇想以战功洗去"靠爸"的阴影。
这种愿望,范佛里特看在眼里,纵使心疼,也没拦得住。
这对父子,一个是靠炮弹说话的老将军,一个是想用战功证明自己的年轻飞行员,他们之间横着的那道东西,不只是身份,也是一个军人家庭无法回避的传承压力。
1952年3月,就在小范佛里特执行那次任务16天前,他还专门带着机组的八名小伙伴专程到第八集团军司令部,为范佛里特庆祝60岁生日。
生日那天,司令部里热热闹闹的,一群年轻飞行员围着这个老将军,气氛轻松。
范佛里特年满60,儿子还活跳跳站在他跟前。
那一天,谁也没想到这是父子最后一次相见。
据韩国中央日报报道,范佛里特在儿子失踪以后,曾出席美第二军团创建仪式,尽管在全程都没有表现出悲伤的表情,但还是被记者捕捉到了一幕,他小声地对身边的人说:"昨天,我儿子离开群山飞行基地前往朝鲜进行炮击……听说现在失踪了……"
范佛里特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的眼角已经溢出了泪水。
一个历经三场战争、在最惨烈的战场上走过来的老将军,在仪式的间隙,说了半句没说完的话,眼角湿了。
在得知儿子失踪后,他没有崩溃,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把儿子失踪这件事变成撤退的理由。
他继续主持司令部的日常运转,继续下达作战命令,继续把炮弹往志愿军阵地上倾泻——只是炮弹打得更多了,更密了,更不计代价了。
范佛里特的夫人在儿子失踪后,曾几次借口看望丈夫的名义到朝鲜战场上,想着能够找到自己儿子,哪怕是遗骸。
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实现这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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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上甘岭,190万发炮弹堆不出来的胜利
1952年10月14日凌晨,上甘岭战役打响。
这场仗的起因,从范佛里特的角度看,有着明确的战略目标:美军为了扭转战场上的被动局面,谋求在谈判中的有利地位,片面宣布停战谈判无限期休会。
在这个背景下,范佛里特把目光锁定在金化郡五圣山南麓的两个小山头——597.9高地和537.7高地。
上甘岭位于五圣山主峰南4公里处,其东南侧537.7高地北山与敌人所占之537.7高地共处一条山梁,相距仅100余米;
其西南侧597.9高地与敌占之金化东北两公里处的鸡雄山相距不过400米。
这两座高地,在上甘岭左右两侧,互为犄角,总面积约为3.7平方公里,是上甘岭的天然屏障,又是志愿军五圣山主阵地前的两个连的支撑点,阵地突出,均楔入敌方,直接威胁着"联合国军"的金化防线。
在范佛里特的计划里,这两个高地只是一个开胃菜。
原计划5天的战斗,仅以200人死伤的代价结束战斗。
他在战役发起前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宣称"金化攻势"将是一次"扭转当前战局"的"摊牌行动"。
他相信,在"联合国军"绝对火力优势面前,两个连级规模的阵地撑不了多久。
战役第一天的情形,让范佛里特的估算开始崩塌。
美军320多门重炮,27辆坦克以每秒钟六发的火力密度将钢铁倾泻到这两个小山包上。
这一天里,敌向上甘岭发射30余万发炮弹,500余枚航弹,上甘岭主峰标高被削低整整两米,寸草不剩。
至18日,美韩军又投入一个团兵力猛攻,四十五师前沿防守部队终因伤亡过重,退守坑道,上甘岭表面阵地第一次全部失守。
但丢失表面阵地,并不等于失去阵地——志愿军钻进了坑道,把阵地变成了另一种战场。
坑道战是这场战役里最残酷的阶段。
联军占领表面阵地后,用大炮轰击坑道口,用火焰喷射器射火焰进坑道,或用推土机推土封闭坑道口,并严密封锁运送给养的通道。
坑道里断水断粮,伤员挤在狭窄的岩壁夹缝里,一发炮弹打来,震得人满嘴是血。
著名的20余名军人在断水情况下,仍互相谦让"一个苹果"的故事就发生在某坑道驻守分队中。
那个苹果轮了两圈,每人只咬了一口,这个细节比任何一组伤亡数字都更直接地说明了当时坑道里的处境。
范佛里特没有停。
他持续往两个高地投入兵力,炮弹更密,进攻更猛。
战斗激烈程度为前所罕见,特别是炮兵火力密度,已超过二战最高水平。
20日,敌人再度反扑,上甘岭表面阵地再度失守。
四十五师再无一个完整的建制连队,21个步兵连伤亡均逾半数以上。
联合国军投入了17个营,伤亡7000之众,惨到每个连不足40人。
美国随军记者威尔逊报道:一个连长点名,下面答到的只有一名上士和一名列兵。
10月30日,志愿军展开全面反击。
晚10:30,100余门大口径火炮反复覆盖韩军第2师31团的防御阵地。
这是志愿军在朝鲜战争开战以来进行的最大炮战。
炮火准备之后,志愿军31师91团7个连,经激战夺取了597.9高地。
11月7日,联司首长致电嘉奖第十五军:"此次五圣山附近的作战已发展成战役的规模,并取得巨大的胜利。望你们鼓励该军坚决作战,为争取全胜而奋斗。"
11月25日,上甘岭战役胜利结束。
整个战役打了43天。
"联合国军"对志愿军约3.7平方公里的阵地上倾泻炮弹190余万发、炸弹5000余枚。
最终死伤了2.5万人,两个高地居然都没有拿下来。
在上甘岭战役期间,范佛里特指挥"联合国军"在43天内向上甘岭发射190万余发炮弹,使得阵地山峰被炸低,土层被炸松1至2米,表面工事更是被全部摧毁。
然而,巨量的弹药消耗却未能给范佛里特和美军带来胜利,使"范佛里特弹药量"变成了一个笑话。
范佛里特在战役失败后,对有限战争的束缚感到灰心,希望进行更大规模的战争,因而与不主张扩大战争的上司马克·韦恩·克拉克不时发生冲突。
这种冲突,最终让他在朝鲜的职业生涯提前画上了句号。
1953年1月,范佛里特年满60岁,以上将军衔退休。
带着上甘岭的败仗,带着儿子始终没有着落的失踪,他离开了朝鲜战场。
可就在离开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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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谈判桌旁的那个私人请求
1953年,板门店停战谈判已经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
谈判桌两边坐着的人,在过去将近两年时间里,把能争的条款几乎都争了一遍——停火线的划定,战俘的遣返,监察机制的设置。
每一条都磨得极其艰难,每一次会议都像是另一场战斗。
从1951年7月,朝鲜战场便进入到了边打边谈的阶段,仗打着,嘴也没闲着。
就在这种高度紧绷的谈判氛围里,美方在某一次会议的间隙,托人向志愿军代表团转达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请求。
那个请求,和停火线无关,和战俘名单无关,和任何军事条款都无关。
洪学智回忆录中记载:"谈判谈到战俘问题时,接替李奇微任第8集团军司令的范佛里特提出,他有个儿子是个美军飞行员,一天夜晚曾驾驶一架B-26飞机到我方轰炸,被我方打下来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他让我们帮他找儿子。"
这个请求,在谈判桌旁激起了短暂的沉默。
两边的人,刚刚还在就战俘处置问题唇枪舌剑,转眼间,对面传来了一个父亲找儿子的声音。
志愿军的谈判代表是解方将军,他接到美方请求后,回应道:"老范佛里特是我们在战场上的死对头,不过他不让他的儿子在美国国内过太平日子,却跟他一同来到穷山恶水的朝鲜打仗,不管怎么说,从他们父子的立场观点出发,倒是一种愿为自己国家尽忠献身的表现。作为军人,我崇敬这种精神。只要小范佛里特还活着,我们找到后,会按照政策宽待的,也决不会把他扣作人质,可以让老范佛里特尽管放心。"
这段话,既是表态,也是承诺。
志愿军方面答应查。
志愿军副司令员邓华请了副司令员兼后方勤务司令部司令员洪学智将军帮助查找小范佛里特。
洪学智接手此事之后,调阅了相关时间段内所有可查的战报、高炮击落记录和战区情报档案,逐条核对,认真比对飞机型号、击落时间、坠落区域,一项一项往下筛。
这份调查,做得认真,做得仔细,没有敷衍,也没有推诿。
调查结果,最终成形,被整理成一份报告,送到了范佛里特的手边。
那份报告里写的是什么,到底给了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一个什么样的答案——而当范佛里特看清那几行文字的时候,他的反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