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套现2000来万飞去美国看女儿,女婿以为我睡着了,跟女儿说:钱到手就给她订回国机票,外孙一句话让他们俩脸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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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那一刻,我的手心全是汗。

兜里那张银行汇款回执单被我攥得皱巴巴的。2000万。那是我卖了老宅换来的钱,是我一辈子的血汗。

外孙天佑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头喊我外公。

我心里那口气刚松了半口,就听见他奶声奶气地问:“外公,你什么时候走呀?爸爸说等你钱到账就给你买票。”

我愣在原地。身后的女婿周修杰猛地咳嗽了一声,脸刷地白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装睡,听见客厅里压着嗓子的话。他跟我女儿说:“钱到手就给她订回国机票,家里不宽敞了。”

我攥着被子一角,没有出声。



01

事情要从那通电话说起。

三月初的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老屋里看电视。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说北方又要降温了。我拿起遥控器刚要换台,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雅婷。

我女儿。

远嫁美国六年了,从来没主动打过电话。

平时都是我隔着手机屏幕给她发消息,问吃了吗、冷不冷、天佑长高了没有。

大部分时候,她隔好几天才回我一句“挺好”。

我赶紧接过电话:“雅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女儿闷闷的声音:“爸,我想你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想我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三个字的。六年来头一回听她说这话,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雅婷吸了吸鼻子,“爸,你一个人在国内待着,我不放心。你今年也六十二了,身边也没个人照应,要不……”

她顿了顿,像是鼓了很大勇气:“你把房子卖了吧,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我和修杰商量过了,你来养老,顺便带带天佑。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心里头又是高兴又是难受。

高兴的是闺女终于想起她还有个爹了,难受的是,这房子是雅婷妈留给我们最后的东西。

这房子住了三十多年,屋里那个老黄历上还夹着她妈没吃完的药盒子。

“爸?你说话呀。”雅婷催促。

我缓了口气,说:“爸考虑考虑。”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屋里漆黑一片,地板踩上去嘎吱响。雅婷她妈的遗像摆在柜子上,黑白的,笑得很安静。

我看了她很久,嘀咕了一句:“她叫你回来呢。”

第二天,我就去了房产中介,把房子挂牌出去了。

邻居老孙头在小区门口碰见我,问我最近忙啥呢。我说准备去美国看闺女了。老孙头愣了半天,说你不是就这一个闺女吗?你走了房子咋办?

“卖了。”我说。

老孙头张了张嘴,嘿了一声:“你真舍得?”

我没接话。舍不舍得的事,说不清楚。反正女儿比房子要紧。

房子挂牌第七天,就有人看中了,价钱压得不算狠。我没犹豫,当天就签了合同。

签完字那天晚上,我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子。

盒子里面装着老伴留下的金手镯、一张定期存单、还有几个大红本子。

我一张张翻了半天,合计了一下,加上卖房的钱,满打满算有2000万出头。

我盯着那堆存单,愣了好一阵子。这笔钱放以前,我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可真要换算成养老的日子,也就那么回事。

我把存单装回铁盒里,锁好。

然后给雅婷发了一条消息:闺女,爸把钱都凑齐了,过阵子就去买机票。

雅婷回得很快:好。爸你要不把家里东西处理一下,差不多了就过来吧。

后面还加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也笑了。

走之前的那个下午,我拎着一包老家的腊肉,去谢凤仙家坐了一会儿。

谢凤仙是雅婷妈的生前同事,以前住一个筒子楼里。

她后来跟着儿子去了美国,前几年嗓子坏了就回国来养着了。

她看到我进门,有点意外:“你今儿个怎么想起上我这儿来?”

我说我要去美国了,来看看她。

谢凤仙瞪大了眼睛:“去美国?看雅婷?”

我点头:“闺女让我过去养老。房子也卖了,钱也留下了。”

谢凤仙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没说话,看着我,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

谢凤仙放下茶杯,嘴唇动了动:“老黄,我不是泼你冷水。我听说你那个女婿周修杰,前两年生意不太顺。”

“他生意上的事,我不知道,”我笑了笑,“小年轻嘛,创业难免有起伏。”

谢凤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行吧,你去看看也好。但你记住,雅婷的亲闺女跑不了,可别人毕竟不是你的种。凡事多留个心眼。”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有些不舒坦,但嘴上还是应了:“知道了。”

临走时谢凤仙送我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到了那边,要是住得不惯就买票回来。别硬撑着。”

我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她想太多。可后来我每次想起她这句话,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上了飞机那天,我把所有银行卡、存单、证件都装进一个旧皮包里。皮包拉链坏了,我拿胶带缠了两圈,揣在怀里。

空姐过来问我要不要喝什么,我说不用。她看了一眼我的背包,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飞机起飞那一刻,我望着窗外,地面越来越远。

老家那些灰色的楼房,一下子变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豆腐。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一走,怕是回不来了。

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闭了闭眼,耳边只有引擎嗡嗡响。

02

到了美国,是女婿周修杰来接的机。

他穿了件熨得很平整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体面。

远远看到我就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笑着说:“爸,一路上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路上睡了一觉就到了。

他帮我拉开车门,动作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到了家,雅婷围着围裙站在门口等着,看见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爸。”

她喊了这一声,就低着头不动了。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行了,爸来了就好好的,哭啥。”

雅婷擦了擦眼睛,侧过身子,露出身后一个梳着小短头的小男孩。五岁左右,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手里提着一盒蜡笔。

“天佑,叫外公。”雅婷推了推他。

天佑仰起头看了看我,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外公。

我弯下腰去摸他的脑袋,他躲了一下,又凑上来,伸小手拉住了我的衣角。那一瞬间,我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又暖暖的。

坐到饭桌上,周修杰给我倒了一杯酒,说:“爸,家里也没什么好菜,您别嫌弃。”

满桌鸡鸭鱼肉,怎么也说不上“没什么好菜”。我笑了笑:“够好了,太丰盛了。”

席间周修杰问了我一路上的情况,又问国内房产市场怎么样,问我那房子卖了多少。

我说了个大概数字,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夹菜的那只手明显停了一下。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吃饭。

雅婷一直在旁边给我夹菜,说爸多吃点,这是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角酸,赶紧低下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饭后,雅婷领我到了一间朝南的房间。床铺得整整齐齐,新被褥叠在床尾,窗台边还放了盆绿植。窗户擦得很亮,外面能看到一片小草坪。

“爸,你以后就住这间,光线好。”雅婷说。

我坐在床边,点了点头:“挺好的。”

雅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关上门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长途飞行的疲惫这才涌上来。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屋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间有人住过的屋子。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角折成一条直线,像从没被人掀开过。枕头边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我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但安慰自己,大概是雅婷特意收拾的吧。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

饭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包子。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雅婷的字迹:爸,我带天佑上学去了,修杰去上班,你吃完早饭咱家院子转转,我们中午回来。

我吃完早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种了些花草,修剪得齐齐整整。院角停着一辆旧款丰田,上面落了一层灰,看样子好几天没开过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车胎,磨损得挺严重。

下午雅婷回来的时候,我问她:“闺女,你们家就一辆车?”

雅婷愣了一下,说:“修杰那辆上个月撞了,送去修了。”

我没再多问。

傍晚周修杰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爸,今天在家闷不闷?要不明天我带你出去转转。

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住住就熟。

周修杰点点头,转身进屋换了拖鞋,又补了一句:“对了,爸,你那钱要是转过来方便的话,咱早点办个手续。这边的银行,外国账户转账有时候限制多。”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急,等我把手续弄齐再说。”我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句,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周修杰没再说话,但我总觉得他转身的时候,嘴角抖了一下。

晚上我起夜,听到他们在自己屋里说话。隔着墙壁,听不太真切。只隐约听到几个字:“……你爸那边,什么时候……”

然后是雅婷的声音:“再等等。”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回到房间躺下,我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那些事情。女婿问钱问得太急了点。雅婷的眼睛老是躲躲闪闪的。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能是自己年纪大了,想多了。

可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老伴坐在老屋的藤椅上,歪着头看我,不说话,只是笑。

我问她你笑什么,她也不说,一直笑。

梦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眼角湿了一片。

我擦了擦脸,翻身坐起来,天还没亮。



03

雅婷说怕我一个人在家闷,让我下午去接天佑放学。

幼儿园在小区门口拐个弯就到了,走路大概十分钟。

我提前半小时出门,顺着人行道溜达,沿途看到几个中国面孔的老头老太,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拎着菜篮子。

有人冲我点头笑了笑,我也笑着回了一下。

天佑的教室在二楼。我在楼下等了一小会儿,孩子们呼啦啦涌出来了。天佑一看到我,眼睛一亮,背着书包蹬蹬蹬跑过来:“外公!”

我伸手接过他的书包,他的手却主动拽住了我的手指。小小软软的手攥着我,心里那条裂缝一下子就填满了。

“天佑,今天老师教了什么?”我问。

“画画啦。”天佑朝我比划了一下,“老师在纸上画了一只大公鸡,让我们上颜色,我画了红色的公鸡,好看吧。”

我说:“好看好看。”

走到小区门口,天佑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发毛,蹲下来问怎么了?

天佑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说:“外公,爸爸说你来美国是送钱的,送完钱就走,是吗?”

我整个人僵住了。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谁说的?”半天我才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天佑晃着我的手说:“爸爸昨天晚上跟妈妈说的。爸爸说外公会把钱给妈妈,然后外公就走了,到时候天佑就不用跟外公一起住了。

他说完,又仰头看我:“外公,你要走吗?”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外公不走。”憋了半天,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外公留下来陪天佑。”

天佑咧开嘴笑了:“太好了!”

他一只小手拽着我的衣角,蹦蹦跳跳往前走。我站在原地,脚像是长在了地上。风从路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不愿意往坏处想,可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送钱的。送完钱就走。

回到家,雅婷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正解着围裙招呼我们洗手吃饭。周修杰还没回来,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天佑洗完手,坐在椅子上等饭。雅婷拿碗盛汤,背对着我,忽然说了句:“爸,你那个钱……最近能弄好吗?”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什么意思?”

雅婷把碗放下来,没回头:“就是,你要是转转不方便,写张授权书也行,我去帮你跑银行。”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背影:“雅婷,爸的钱不急,等你把家里安排好了再说。”

雅婷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她这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行,那就以后再说。”

她笑得太快了。快到那双眼里连一丝犹豫都来不及浮现。

那天晚上,我听见周修杰在卧室里跟雅婷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灵,隐约听到一句:“他什么意思?这不是明摆着不放心吗?”

然后是雅婷压低声音回答:“我爸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给他点时间。”

周修杰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我站在门外,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里的滋味说不出来。像一碗汤被人倒进了泔水桶,表面上还冒着热气,底子已经馊了。

第二天早上,趁雅婷送天佑上学,我出了门。

小区附近有家华人超市,门口柜台能打越洋电话。

我翻了半天手机通讯录,找到谢凤仙儿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谢凤仙的声音有点警觉:“谁啊?”

“是我,老黄。”

那头停了一下。谢凤仙的声音低了半截:“你到美国了?”

“到了。”

她又问:“你住你闺女家了?”

“住了几天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凤仙,我想问你个事。你之前说,我女婿生意不太顺,你听谁说的?”

谢凤仙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听见她叹了口气:“老黄,你既然问了,我就跟你实话说了。我儿子之前不是在那一片住过嘛,认识周修杰的合伙人,那人说周修杰的公司前年就垮了,欠了一屁股账,连员工工资都发了几个月。”

“怎么会垮?”我问,“我闺女没跟我说这事。”

谢凤仙说:“闺女不跟你说,那才是有问题啊。老黄,我再说一句,你别不爱听。我儿媳跟我说,你闺女家那辆车早就抵押了,现在开的那辆是租的。”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行,我知道了。”我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

外面天蓝得刺眼,路上来往的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英文。我手里攥着那张电话卡,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04

之后的几天,我表面上什么也没变。

早上送天佑上学,下午接他放学,晚上吃饭的时候跟周修杰聊几句闲天。看上去一切如常,但有些细节,以前不在意,现在越看越不对劲。

周修杰每天下班回来,手里都夹着个手机。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总往我这边瞟。

有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我听着像是他自己公司的事,但他一看到我进来,立刻捂着话筒压低声音:“等会儿再说。”

然后匆匆挂了。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跟我笑了笑:“推销电话。”

雅婷也有些不正常。这几天她明显话少了,吃饭的时候老是走神。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又放下来。

夜里我睡得不沉,总觉得他们那边有动静。

第二天凌晨三点多,我起去上厕所,路过他们卧室门口时,听到雅婷低低地哭。

周修杰的声音又急又硬:“哭有什么用?你倒是想点办法啊。”

雅婷闷声道:“那是我爸……

周修杰冷了一声:“你爸的钱,在哪儿不是花?反正他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

雅婷没有再接话。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无声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晚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外面月亮很亮,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我想起雅婷小时候,我在厂里上夜班,她妈身体不好,拉着她的手睡觉。

她那会儿才四五岁,小手紧紧攥着被角,睡得很不安稳。

现在大了,已经学会背着我偷偷哭了。

天佑白天的时候问我:“外公,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我揉了揉眼,说:“没睡好。”

天佑皱着小小的眉头,伸出小手掌拍我手臂:“外公,那你今天早点睡。”

我点点头,眼眶又有点发热。

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天佑在旁边拿水彩笔画画,画得满手都是颜色。

他画着画着,抬起头来问我:“外公,我爸说你要去银行办事情,办完了就要回去了。是真的吗?”

我愣了一下:“谁说的?”

“爸爸说的。”天佑低下头,继续涂色,“他说等他忙完这阵子,就给外公买飞机票。”

我心里像被什么猛地扎了一下。我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天空,沉默了很久。

晚上吃完饭,天佑被周修杰带去洗澡。雅婷一个人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她洗得很用力,水流哗哗地响。

“雅婷,”我叫了一声。

她顿了一下,没回头:“爸,怎么了?

我盯着她因为握着碗而微微发白的指节,说:“爸没别的意思。就是问你一声,你在美国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她停了几秒钟。水声哗啦啦地响着,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好着呢,”她说,“爸你不用担心。”

声音有点哑,但很快又补了一句,“真的挺好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把碗一只一只放进碗架里,没有拆穿她。一个人说“真的挺好”的时候,往往就是不太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不管钱给不给,我都得先把情况弄清楚。至少,我心里得有个底。

我翻出那个旧皮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的存根,盯着看了半天,又原样放回去。然后我找了张纸,把卡号抄了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裤兜里。

我已经想好了,明天去银行,把钱的事彻底办利索。

只是那时候我没想到,还没等我跨出那一步,那个晚上,我就先一步听到了他们的全部计划。



05

那天半夜,我口干舌燥,起来到厨房倒水喝。

我光着脚,没开灯,摸黑穿过走廊。路过客厅时,突然听到有人在说话。

是周修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焦躁:“你爸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到账?今天下午那帮人又打电话了,说再不还钱,要上门来堵我了。

雅婷的声音抖得厉害:“修杰,你别这样,给我点时间……”

“我还不够给你时间?”周修杰低吼了一声,又强压住声音,“你知不知道,咱家这套房子的按揭都已经三个月没交了,下个月银行就要来收房!到时候住哪儿?你让天佑住大街上去?”

雅婷没有说话。只有抽泣的声。

我站在墙角的阴影里,手里握着玻璃杯,一动不敢动。

“我跟你说,”周修杰的声音又低了半截,“下周之前你爸那笔钱要是还不到位,那你带着天佑回你娘家住吧。”

“修杰!”雅婷急了,“你说这什么话?”

“我不说这话,你会当回事吗?”周修杰的声调高了起来,“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爸也接来了,钱也答应给了,结果呢?一拖再拖,他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想过给?”

雅婷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给,再给我几天。”

周修杰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了一些:“雅婷,我知道你不忍心。但你想想,这笔钱在你爸账户里躺着也是躺着,他这么大岁数了,能用多少?等钱到手,咱们先把债还了、房贷补上,再给天佑转个好学区。”

雅婷依然沉默。

周修杰又补了一句:“等钱到账,我就给他订回国的机票。天佑要上学,家里也得腾出房间,总不能一直让他住客房吧。”

我听到这里,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握不住。我扶着墙壁,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雅婷依然没有说话。过了好久,她终于发出了一个极低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嗯”,又像是哭。我不知道她到底答没答应。

但我听到周修杰说了一句:“好,那就这么定了。”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自己女儿的门外,听她商量着如何把我一脚踢回老家。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没有发出声音。脚步无声地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

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一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盏路灯,灯光昏黄,照着树影摇晃。

我坐了很久,久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我养了三十年的女儿,已经不是当年的闺女了。

她站在了别人那一边。她默许了。她心里可能也确实犹豫过,挣扎过,但那一声“嗯”,就是她给的答案。

我攥着手里的被子,感觉眼角有股滚烫的东西流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我没有伸手去擦,就那么坐着,等着天亮。

天亮以后,我该干什么我还得干什么。我去银行,我得在她之前,把钱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为了跟她赌这口气。

我只是觉得,这2000万,不能落在那个叫周修杰的人手里。哪怕那是她丈夫,也不能。

06

第二天一早,我说想去银行看看。雅婷愣了一下:“爸,去银行干啥?你钱要转的话,直接在网上办就行了。”

我说有些手续要本人去柜台签字,岁数大了,网上那些东西弄不明白。雅婷看了我一眼,没找到拒绝的理由,就开车带我去了。

银行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华人姑娘,会说中文。

我递上护照和银行卡,说要办理跨境汇款业务。姑娘看了看证件,问是汇往中国吗?

我说是。她又问具体用途是什么。

我说:“给我自己用的,少汇一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帮我填了一张汇款单。我填了一个国内户头的账号,转了十几万块钱过去。

转完之后,我心里定了定,把剩下的卡收进口袋。那姑娘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叔,您要是大额汇款的话,最好提前确认接收方信息,别汇错了。”

我说:“我知道,谢谢你。”

走出银行大门,雅婷坐在车里等我。她看我出来,问:“办好了?”

我说办好了。她又问:“钱都转了?”

我说:“一部分。定期还没到期,损失利息太可惜了。”

雅婷没再接话,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那天下午,我趁周修杰不在家,把雅婷叫到房间里。

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问我干什么。

我看着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一些:“雅婷,爸问你一句话。你跟爸说真话,你丈夫的公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雅婷的目光一下子躲开了:“没有啊,爸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死死盯着她的脸,“你就跟爸说实话。”

雅婷低下头去,没有立刻否认。她的指甲抠着一根拉链,食指来回地磨。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是有点亏,但也没那么严重……”

我看着她,心里像搁了一块冰。到这一步了,她还在瞒我。

“亏了多少?”我问。

“几百万吧。”她说得很轻,像怕我听见似的。

我没有再说话。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个人做生意亏了几百万,房子被抵押,车子被收走,催债的上门。这哪是“有点亏”,这是无底洞。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雅婷,钱的事爸心里有数。”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我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这笔钱,无论如何不能落到周修杰手里。我闺女糊涂,但我不糊涂。

晚上,我趁他们睡了,悄悄起身,从皮包里取出一张事先写好的纸条。纸条上是一串银行账户信息,国内一家助学基金会的账户。

我盯着那串编号看了很久,心里说了一句:老伴儿,你可别怪我。

然后我把纸条塞回皮包夹层里,锁好。

就在我弯腰锁皮包的时候,客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赶紧关上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又很快消失了。

脚步声停在我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远。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响。



07

事情是在那个周末的饭桌上炸开的。

周修杰说好不容易周末,一家人出去搓一顿。

他订了一家附近的中餐馆,说是让岳父尝尝这边的手艺。

我本来想推掉,但天佑吵着要去,拽着我的衣角不放。

我只好去了。

到了饭馆,周修杰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虾仁炒蛋、葱爆牛肉、清蒸鱼、红烧肉,都是硬菜。

他举着杯子给我敬酒,说了些客气话。

我面上笑着应了,心里的隔阂却没法消除。

吃着吃着,天佑突然放下筷子,仰起头,看着我,认真地问了一句:“外公,爸爸说你钱已经到了,过几天就走,是吗?”

饭桌上顿时静了。

周修杰正在倒啤酒,瓶口一歪,酒沫子淌了一桌子。他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说不清是青还是白。

雅婷的手也僵在半空,筷子悬着,一块红烧肉掉在桌布上。

天佑却像完全没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歪着小脑袋继续对我说:“爸爸说你钱一给他,他就去订票,让外公坐大飞机回中国。”

我听他把“机票”两个字说成了“大飞机”,心里既心酸又好笑。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笑了笑:“外公本来就打算回去的,不用爸爸订票,外公自己订。”

周修杰的脸色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压着嗓子挤出几个字:“天佑,别乱说话,爸爸什么时候说了?”

天佑不服气,嘟着嘴:“你昨天晚上说的嘛,我听到你跟妈妈说,外公钱一到账,就给他买机票。”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修杰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绿,五官拧在一起,像一张揉皱了的纸。他张了好几次嘴,也没能找到一个圆场的词。

雅婷坐在一旁,脸上煞白。低头夹菜也不是,抬头看我也不是,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那股子苦涩咽下去,然后笑着替他们打了圆场:“孩子小,听岔了。天佑,外公不走,外公多住一阵子,和你玩好不好?”

天佑高兴地拍手:“好!”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再多说一个字。周修杰坐在对面,面色尴尬到了极点,默默放下杯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几乎没人再动过筷子。

回家以后,周修杰借口有工作要处理,躲进了书房。雅婷在厨房里洗碗,洗了很久很久,碗都洗完了,又拿抹布来回擦了很久的灶台。

我知道她在等,等我开口问。

但我没有问。

第二天一早,我趁周修杰去上班,雅婷送孩子上学,独自去了银行。

在柜台前,我递上了那张纸条,对着那位华人姑娘说:“我要办一笔大额跨境汇款,汇到这个账户。”

姑娘看了一眼账户信息,又看了看金额,抬起头确认道:“叔,这笔金额不小,您确定吗?”

我点点头:“确定。”

她没再追问,只是递过来一叠表格让我填。我在签字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很慢,很稳。

签完字那一刻,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心想,这笔钱,总算是没白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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