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妹妹走出急诊大楼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鼻尖呼出的气凉凉的,每一下都刮在我脖子上。
挂号费、检查费、药费,外加一个心电图,四百多块就没了。我兜里还剩几十块零钱,连打车都不够。准备坐公交回去。
刚走到台阶下面,余光里瞥见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
我认得那辆车。车牌号我背得出来。
韩春梅站在车旁边,穿着那件我见过的卡其色风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照亮了她脸上的表情。
她看着我,看着我怀里的人,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我到底……哪点比不上她?”
我愣住了。
妹妹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韩春梅一眼,又看向我。她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哥,这是谁啊?”
韩春梅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我只是抱紧了妹妹,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01
我叫许文强,今年二十八岁。
十六岁那年,我爸我妈坐长途车回老家探亲,在高速上出了事。
那天晚上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学校上晚自习。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家出了事,让我赶紧回去。
我骑着自行车,先去隔壁小学接我妹。
她才五岁,还在上幼儿园大班。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老师抱着她在值班室里等我。
老师跟我说:“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她今天晚上一直哭,说想妈妈。”
我把她抱起来,用外套裹着她,拿自行车推着她回了家。
家里已经聚满了人。
亲戚、邻居、居委会的人,我认识的、不认识的,全在客厅里。
他们看见我抱着妹妹进来了,一下子安静下来,都看着我。
没人说话。
我抱着妹妹,穿过人群,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睡得很香,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变了。
我出来的时候,我二叔递给我一张纸。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还有死亡时间。
我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走回卧室,关上门。
我蹲在床边,看着妹妹的睡脸。她翻了个身,嘴里喊着妈妈。我把手塞到她手心里,她捏住了,又睡着了。
那年我十六,她五岁。从那天开始,我们俩就都只有彼此了。
后来我退了学。
老师说可惜了,你这个成绩能考上好大学的。
我说没事,我读不起。
我去工地上搬砖。
一天八块钱,午饭是两个馒头一包榨菜。
搬了一个暑假,晒脱了两层皮,挣了七百多块钱。
那七百多块钱,我给妹妹交了幼儿园的学费。她不知道钱是从哪来的。她还小,只知道每天有饭吃,有地方睡觉,哥哥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就这样磕磕绊绊过了好多年。
我没考上大学,读了个大专,学了个市场营销。
毕业后找了份工作,在建材公司当销售。
工资不高,但好歹能养活两个人和一个家。
妹妹考上了大学。虽然不是最好的那种,但好歹是个大学。我给她交了第一年的学费。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到火车站,她站在候车厅门口哭了。
“哥,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
“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你胃不好,别老吃泡面。”
“行了行了,进去吧,车要开了。”
她进去了,没回头。我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心里空落落的。
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找对象。但每次一想到妹妹还在读书,我这点工资只够养活两个人,我就没那个心思了。谁愿意跟着一个穷小子苦一辈子?
就这么拖到了二十八岁。
在公司干了快三年,从一个小销售干到了销售组长。
工资涨了一丁点,但还是不多。
一个月三千五的底薪,加上提成,好的时候能到五千。
养活我和妹妹够用,但还得存钱给她交学费,所以基本攒不下什么。
韩春梅是我们销售部的总监。比我大七岁。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女儿小贝。
她长得不算多漂亮,但气质好。
一米六五的个子,扎一根马尾,穿职业装的时候特别干练。
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都清楚,开会的时候能从一群人里把人挑出来训。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报表不会做,客户不会谈,连怎么打电话跟客户约时间都要人教。
那时候带我的是个老销售,姓王,干了一辈子,什么都不教,就让我自己看。
韩春梅看不过去,把我叫到她办公室,手把手教我做方案。
她指着我写的方案说:“你这写的不叫方案,叫流水账。你得想一下客户想要什么,你得给他什么。”然后把我写的全删了,重新写了一遍,一边写一边讲给我听。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我把她写的方案带回家,背了一晚上。
第二天谈客户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不那么紧张了。
客户说老弟你这个方案写得不错。
我心里想,是我们总监写的。
后来慢慢就熟了。
她偶尔会问我一些私事,比如周末干嘛去,有没有对象。
我都是含糊糊弄过去。
她也不追问,只是有时候会开玩笑说:“许文强,你这年纪也该找个了。别老顾着工作。”
我笑笑,不说话。
她不知道我还有个妹妹。我也不知道她离了婚。
后来有一次公司聚餐,喝了酒,她趴在桌子上哭了。我看见她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受伤的猫。我想拍拍她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第二天她来上班的时候又恢复成那个雷厉风行的韩总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但那天晚上她哭的样子,我一直记得。
可能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吧。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也许是心疼,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我从来不敢往那方面想。
我算什么东西?
一个穷销售,连自己都养不好,还敢想别的?
02
那天早上我接到卢秀珍电话的时候,正在开销售例会。
手机震了,我按掉。
又震了,我又按掉。
震第三下的时候,我感觉到会议室里的人都往我这看。
“许文强,你能不能认真点?”韩春梅坐在会议桌那头,敲了敲桌面。
“不好意思韩总。”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手机又开始震。
韩春梅看着我,放下笔,沉默了几秒:“接吧。万一是急事。”
我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
电话那头是卢秀珍的声音,急得不行:“文强你快来!慧琳在学校晕倒了!老师给我打电话了,我已经打了120,现在往市中心医院送呢!”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面前是白色的走廊墙,我盯着墙上的一小块污渍,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卢姨,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会议室门外,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门,一屋子人都看着我。韩春梅手里的笔停住了。
“韩总,我要请个假。”
“什么事?”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撒谎的话就这么从嘴里滑了出来:“去相个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吹了个口哨。胡俊远那小子第一个起哄:“许文强,你终于想通了?我还以为你要出家当和尚呢。”
“哪家的姑娘?长啥样?有照片没?”另一个同事凑过来。
韩春梅看着我,眼神说不清楚是啥滋味。像是想信,又不太信。
“下午几点?”
“三点。”
“在哪见?”
“就……一个咖啡厅。”
“那你怎么还不去?现在都快十点了。”
“我回趟家换身衣服再过去。”
“行。”她说,“假条批了。”
我写假条的时候,相亲对象那栏是空着的。我不知道该写谁。韩春梅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那空格上停了几秒,然后签了字。
我出门的时候她叫住了我:“包里有伞,今天预报说下午有雨。”
“不用了。”
“带着。”
她走过来,把一把黑色折叠伞塞到我手里。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温热温热的。
我拿着伞,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的窗户全是反光玻璃,什么也看不见。但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公交车来了。
我跳上去,抓着扶手,看着窗外。
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
我脑子里全是妹妹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生病的样子。
越想越怕,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春梅发来的微信。
“相亲别太紧张。自然一点,真诚就好。”
“包里有水,渴了记得喝。”
我看着屏幕,眼眶有点热。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
市中心医院离公司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公交车一路走走停停,每一站都有人上车。
雨果然开始下,先是毛毛雨,后来越下越大。
窗玻璃上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团。
我看着那层水汽,想起了很多事。
妹妹从五岁开始就有先天性心脏病。
一开始我们不知道。
她太小了,不会表达,只是总喊着累,跑几步就喘。
带她去社区医院看了好几次,都说没事,小孩子体弱正常。
直到有一次她在幼儿园晕倒,老师吓坏了,赶紧送医院。一查,是心脏瓣膜的问题。
医生跟我说:“你妹妹这个情况,需要长期观察。可能以后需要做手术。”
那时候我才十八岁,连医保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他说了一堆医学名词,什么二尖瓣,什么脱垂,什么关闭不全。
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我记住了最后一句话:“如果情况恶化,需要尽快手术。费用大概十几万。”
十几万。
我打了一整天的工,晚上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算了很久。我一个月拼死拼活能挣一千多,不吃不喝也要攒十年。
但我还是攒了。
后来妹妹上初中的时候,病情稳定下来了。
医生说发育期可能会有变化,女孩子青春期过了之后,心脏负担会减轻一些,但也有可能加重。
观察着,定期复查就行了。
从此每年复查一次。每次去之前我都要紧张好几天。好在每次结果都不错,都还算稳定。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稳定下去。
公交车到站了。雨小了,但还是在下。我冲下车,跑向医院。
![]()
03
急诊大厅人满为患。
分诊台前围着好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扯着嗓门喊:“我老伴快不行了,你们快来看看!”护士忙着安抚她。
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孩,小孩哭得撕心裂肺,脸都哭紫了。
我挤到分诊台,问护士:“刚才有没有送来的女大学生,二十岁左右,晕倒送来的?”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许慧琳?”
“是我妹妹。”
“八号床,二区。”
我跑到二区,看见妹妹躺在一张病床上。
脸上戴着氧气罩,手上打着点滴。
她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卢秀珍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妹妹的手,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正小声念叨着什么。
“我来了。”我说。
卢秀珍抬头看见我,眼眶一下就红了:“文强,你总算来了。她刚才一直念着你。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轻轻握住妹妹的另一只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指甲泛着浅浅的紫色,那是心脏供血不足的表现。
我轻轻喊她:“慧琳。”
她没醒。
卢秀珍在旁边说:“医生给打了针,让她休息。说等会儿做个详细检查。”她顿了顿,“刚才我来的时候,她在学校就晕过去了,老师说上课上到一半,她突然就捂着胸口,脸色发白,然后就倒下去了。送到医院的时候,血压低得吓人。”
我盯着妹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看着更小了。我心里揪得疼。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翻着病历本:“你是许慧琳的家属?”
“我是她哥。”
“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我跟着他走进医生办公室。他让我坐下,然后把病历摊开。
“你妹妹这个情况,我跟你交个底。她这个心脏瓣膜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最近两年的变化很大。从这次的检查结果来看,她的二尖瓣脱垂比之前更严重了,左心房也在慢慢扩大。”
“做手术能治好吗?”
“手术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换瓣膜,或者做个修复。”他说,“但不是小手术。”
“要多少钱?”
“住进去之后,先交五万押金。整体手术下来,加上后续康复,大概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
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做?”
“要看床位。现在住院部全满,最快也要等一个星期。”
“好。我先交钱。”
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墙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
白得让人发慌。
我靠在墙上看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韩春梅的。
“吃饭了吗?”
“相亲怎么样?”
“怎么不回消息?”
我看完,把手机塞回口袋。
不想回。
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靠在那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妹妹的病,二十万的手术费,韩春梅的关心,还有我撒的那个谎,全搅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护士过来喊我:“许慧琳家属?过来交一下费用。”
我跟着她去缴费窗口排队。
前面排了十几个人。
队伍很长,走得又慢。
我等在那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
有个大爷在窗口前跟工作人员吵架,吵了半天才走。
好不容易轮到我了,我把卡递进去。
窗口里传来机械的声音:“暂时没有床位,先住观察室,床位排到了会通知你们。”
“现在观察室也要先交钱?”
“押金两千。”
我掏钱交了。拿着收据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胡俊远打来的。我接起来,他那边的声音压得很低:“强哥,公司出事了。”
“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嘛,韩姐下午没在公司。去行政部了。”
“她去行政部干什么?”
“打听你的事啊。”胡俊远说,“陈素云跟我说的。韩姐中午去找她,让她帮忙调你的档案。说是要看你的家庭情况登记表。”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问这个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不过强哥,我跟你说实话,韩姐对你是真有点意思。公司里人人都看得出来,就你装傻。”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强哥?强哥你还在听吗?”
“在。”
“你今天相亲到底怎么样啊?相成了没?”
“成了。”我说。
“那韩姐咋整?”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还在下。
04
当天晚上妹妹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哥,你吃饭了没?”
我被她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她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在操心我吃饭的事。
“吃了。你感觉怎么样?”
“胸口还是有点闷。”她抬了抬自己的手,“手上多了个针眼,好疼。”
“别贫了。医生说你得住几天院,观察一下。”
“我不住。”
“为什么?”
“住院要花钱。”
我心里一酸:“钱的事你不用管,哥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工资那么一点,还要给我交学费,还要给我买药。我这学期学费还没交吧?你哪来的钱?”
“我说了有办法就有办法。”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把脸转到一边,看着窗外。
病房里的灯暗下来了。走廊上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还有别的病人咳嗽的声音。我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心里酸酸的。
天亮之后,我去找了医生。
医生又给我讲了一遍病情。
说妹妹现在的情况不能再拖了,拖久了会出大问题。
左心室已经开始受影响,要是不及时做手术,可能引发心衰。
“医生,手术做了之后,她能完全恢复正常吗?”
“大部分病人术后恢复都不错。只要瓣膜置换顺利,后续保养好,基本可以正常生活。坚持吃抗凝药,定期复查,没什么大问题。”
“那什么时候能安排手术?”
“我刚才说了,最快一个星期。我说的是住院,不是开刀。住院之后还要做术前检查、评估,然后才能定手术日期。”医生顿了顿,“而且手术费……你先准备好吧。”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走廊上来来去去的人,有病人,有家属,有医生护士。热闹得很。可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只想着两个字:钱。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
三万两千块。
离二十万还差十万八千里。
我能找谁借?
亲戚早就断了联系。
朋友就那么几个,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找银行?
我一个穷销售,拿什么抵押?
我蹲在走廊上,把脸埋在手里,狠狠地揉了揉眼睛。
然后我打开手机,找到了韩春梅的对话框。她的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
“天色不早了,注意安全。”
我一条一条地看,眼眶又热了。我想告诉她实话。想告诉她我不是去相亲,我妹病了,我在医院。但我没发。
我退出了对话框。
下午,妹妹的精神好了一些。
她能坐起来了,靠着枕头看电视。
我坐在床边,削了个苹果给她。
她咬了一口,看着我:“哥,你眼袋好重。你昨晚没睡?”
“睡了,在椅子上将就了一下。”
“那你回去睡吧。”
“不行。”
“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请假了。”
“请假扣钱。”
“扣就扣了,你少操心我。”
她不说话了,低头啃苹果。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从小就懂事,什么都舍不得。
她不想让我花钱,不想让我为难。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不管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十六岁那年,牵着妹妹的手,站在殡仪馆的门口。
外面下着雨,很大。
我抱着她,她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她哭着喊妈妈。
我抱着她,也哭,但我不能让她看见。
那场雨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永远不会停。
然而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我醒了,妹妹还在睡。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走出急诊区,去外面透透气。
医院门口有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些病人在散步,有个大爷在打太极,有个大妈在用轮椅推着他老伴转圈。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目光扫过路边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又看见了那辆白色的车。
韩春梅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也在看着我。
我们隔着大概二十米。她就那么站着,我也那么站着。谁也没动。
然后她走过来了。
![]()
05
“这是汤。”她把保温袋塞到我手里,“排骨汤。熬了一早上。”
“拿着啊,愣着干嘛。”
我接过保温袋,不大,但挺沉的。韩春梅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医院大门:“你妹呢?”
我张了张嘴,话像卡在喉咙里。
韩春梅等了半天,我没开口。她又看了看我,眼神变了:“你昨天跟我说你去相亲了。”
“但你没去。你来了医院。”
“你妹病了,是不是?”
“是。”
她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我,等着我解释。
“她是先天性心脏病。这次在学校晕倒了,送过来的。”我说,“我……我昨天骗你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为什么觉得不能跟我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累赘。”我说,“我妹妹有病,花钱多。我没房没车,也没存款。谁能看上我这样的人?”
她又安静了几秒,抬起头看着我:“许文强,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但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
她再也没说话。把手里的保温袋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了。我喊她,她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个保温袋,看着她上车,开着车走了。保温袋还是热的,贴着我的胸口,暖得很。
我提着汤走回病房。妹妹已经醒了,靠在床上发呆。看见我拎着东西进来,问:“什么东西?”
“汤。”
“谁送的?”
“……同事。”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她眼睛一亮:“长得好看吗?”
“说话呀,好不好看?”
“我说了是同事。”
“那你给不给我喝?”
我把保温袋放在柜子上,打开盖子,一股排骨汤的香味散出来。妹妹吸了吸鼻子:“好香。”
我盛了一碗递给她,她端着碗喝了一口,砸吧了一下嘴:“手艺不错。哥,你那同事对你挺好啊。”
我没回答。
下午,卢秀珍来换我。她拎着一袋水果,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文强,你回去睡一觉。你在这待了一天一夜了,脸都是蜡黄的。”
“我没事。”
“你没事你妹有事。”她看我还在犹豫,推了我一把,“快回去睡,明天再来换我。慧琳有我看着,跑不了。”
我看了一眼妹妹。妹妹冲我点了点头:“哥你回去吧。你在这我也休息不好。”
我只好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回家?家里就我一个人,冷清清的。回公司?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我在路边站了几分钟,最后决定先回趟家,洗个澡换身衣服。
公交车上没几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手机响了,又是韩春梅。
这次我没犹豫,接了。
“喂。”
“你到家了吗?”
“在路上了。”
“你妹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需要做手术。”
“手术费多少?”
“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许文强,你别一个人扛着。”
“不扛怎么办?又没人能帮我扛。”
“我能。”
我愣住了。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不是在可怜你。”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是认真的。你要是愿意,就让我帮你这一回。”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
“因为我喜欢你。”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我握着手机,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