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被迫娶了知画,小燕子人间蒸发,他找了大半年才在大理找到她,推开院门看到屋内坐着的人,永琪瞬间傻眼了,腿都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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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深山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泥路滑得站不住人,永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底噗嗤噗嗤往外冒水。

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时,天刚蒙蒙亮。

院里晾着几块洗得发白的尿布,灶台边蹲着一个穿花褂子的女人,正往灶膛里塞柴火。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沙哑又疲累的声音飘过来:“药放桌上,钱搁碗里。”永琪嘴唇哆嗦着,嗓子眼像是被人掐住了。

女人觉着不对,偏头一瞥——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站着,一个跪了下去。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丫头,奶声奶气地问:“娘,这人是迷路的吗?咋跪在地上哭呢?”



01

永琪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晚上。

祠堂里的烛火摇摇晃晃,祖宗牌位一排排码着,像一个个冷着脸的人在看他。

他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

父亲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你是皇族后裔,婚事由不得你做主。”

他没说话。

身旁的知画穿着大红嫁衣,跪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那笑让人心里发毛——像一只猫看着一只快要死的老鼠,不急不慢,等着它自己咽气。

供桌上摆着一封信,墨迹被泪浸花了,只剩下几行字:“永琪,我走了。你别找我,找也找不到。你不配。”他认出那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小燕子的。

她读书少,写字像鸡爪子刨的。

父亲让管家点上香,叫他对着祖宗牌位磕头。

每磕一个,他就想一次小燕子的脸。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

她说:“永琪,你要是敢娶别人,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的新房。”结果她没烧,她走了。

拜完堂,宾客散尽,知画坐在婚床上等他。

她掀了盖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眉眼里全是书卷气。

她说:“永琪,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不怪你。日子长了,你会忘了她的。

永琪没看她。

他坐在桌边,把酒壶拿过来,一壶接一壶地灌。

酒有些辣,辣得眼泪止不住。

他哭了一整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知画脸上的笑容一层一层垮下去。

天亮的时候,知画穿着睡袍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说:“你哭的是她,可睡在我旁边的是你。这就够了。

永琪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小燕子狠多了。小燕子狠在嘴上,她狠在心里。

婚后的日子像一潭死水。

每天清晨,知画把早饭端到桌上,温和地说:“吃吧。”他端着碗,筷子戳进去,又拔出来,一口也咽不下去。

她也不恼,自顾自地吃,吃完了收拾碗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紫薇来过一次。她一进门,脸上就挂着泪。

“永琪,你找了没有?”紫薇的声音在发抖。

“找了。”永琪的声音像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该找的地方都找了。杭州、苏州、扬州,我让人翻了个底朝天。”

她一个人,能去哪呢?”紫薇坐在椅子上,手指绞着帕子,“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连城都没出过几回。

永琪没接话。

他想起小燕子走的那天,他们还在为婚礼的事吵架。

她说:“你要是娶她,我就死给你看。”他说:“你别闹了,我有苦衷。”她甩了他一巴掌,那一巴掌很响,到现在他耳边还嗡嗡地响。

知画端了茶进来,脸上挂着笑:“紫薇姐姐来了,喝杯茶吧。”

紫薇看了她一眼,接过茶,没说话。

空气僵得像冻住的浆糊。

永琪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往天上飘,他盯着那烟雾,脑子里一片空白。

夜深了,紫薇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永琪,你要真放不下她,就去找。别等到她死了,你才后悔。”

那一夜,永琪翻来覆去睡不着。

知画躺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可他知道她没睡。

他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搭在他胳膊上,冰冰凉。

他把胳膊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小燕子以前住过的院子。

院子落了一层灰,门前的石榴树结了几个干巴巴的果子,缩成一团。

他推开门,屋里还保留着她走时的样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她爱吃的冰糖葫芦,已经硬得像石头。

梳妆台上搁着一根断了线的红绳,她以前总说是月老给她系的,扯都扯不断。

现在断了。

他拿起那根红绳,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发白。

管家在门口等着,看他出来,低声道:“少爷,宫里来人了,叫您回去。”

永琪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去,照在桌上一摊灰上。

那摊灰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是小燕子画的两个小人。

一个扎着辫子,一个戴着帽子,手拉着手,边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永琪和小燕子,永远在一起。”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把门锁了吧。”他说,“以后不用来打扫了。”

管家点点头,掏出钥匙,咔嗒一声锁上了。那声音脆生生的,像一个句号。

可永琪知道,这个故事还没写完。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她在哪?她在哪?她到底在哪?

02

小燕子是在婚礼那天晚上走的。

天刚擦黑,她换上一件粗布衣裳,把头发盘起来,戴上斗笠。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包碎银子,和紫薇塞给她的那二十两。

她没走正门,从后院的狗洞里爬出去的。

那个狗洞她以前和永琪一起钻过,那时候两人笑成一团,说什么“一起钻过的洞才算夫妻”。

现在她一个人钻,膝盖蹭破了皮,血渗出来,她也不管。

出了城,她才敢回头看。

京城的城门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影子,城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知道永琪此刻正在拜堂。

她会想象那个画面:他穿着一身大红,脸上挂着假笑,旁边站着那个端庄淑女的知画。

一对新人,多般配啊。

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哭啥呢?”一个卖菜的大娘推着车经过,停下来看她,“姑娘,天黑了,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小燕子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没事,大娘,你忙你的。”

大娘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女人啊,眼泪是流不完的。流完了,就得往前走。”

大娘推着车走了,车轱辘吱呀吱呀响着,消失在暮色里。小燕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深吸一口气。

她在大路上走了一夜。

月亮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像一块冰。

路边的庄稼地里,蛙声一片一片的,吵得人心烦。

她走累了就靠在树下歇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包袱里的干饼子。

饼子硬得像石头,啃一口掉渣,她就着凉水往下咽。

天亮的时候,她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上有早市,卖包子的、卖豆腐的、卖针线的,吵吵嚷嚷的。

她找了个茶馆坐下,要了一碗茶。

茶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胖墩墩的,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姑娘,到哪去?”老板端茶过来,顺口问了一句。

“往南走。”小燕子说。

“南边大了去了,去南边哪呢?”

小燕子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去哪。她只想离开京城,越远越好。永琪找不到她的地方就行。

“大理。”她随口说了一个地名。那是她听宫里人提过的,说那地方山好水好,人也淳朴。

老板点点头:“大理好,那地方暖和,冬天也不冷。不过远着呢,路上得走个把月。”

小燕子没说话,喝完茶,在镇上买了一头毛驴。毛驴瘦瘦小小的,毛色发黄,但看着老实。她又买了些干粮和水,骑着毛驴继续往南走。

一路上的风景在她眼前掠过。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田里种着稻子,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的。

她看着这些,心里空荡荡的。

以前在宫里,她总想去外面看看。

永琪答应过她,说等有机会就带她去江南、去大理、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现在她一个人到了这些地方,却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走了大半个月,她翻过一座山,看见一个寨子。

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盖的,屋顶铺着瓦片。

寨子边上有一条小河,河水清亮亮的,可以看到河底的石头。

几个小孩在河边玩水,浑身湿漉漉的,笑得咯咯响。

小燕子勒住毛驴,看着那些小孩,忽然觉得累了。她不想走了。

她牵着头毛驴进了寨子,找到一户人家,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脸上有疤,但眼神很温和。

“大叔,你们这有房子租吗?”小燕子问。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一个人?”

“嗯。”

“从哪来的?”

“京城。”

男人没再问,指了指山上的一间小屋:“那是我老屋,空着,不收你钱。你要是想住,自己收拾收拾。”

小燕子把毛驴拴在院子里,推开门。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一个破柜子。

墙上糊着旧报纸,屋顶有几片瓦破了,漏进几缕光。

阳光照在地上,落在灰尘里,像一面金色的镜子。

她坐在床上,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她看着这间屋子,忽然觉得踏实了。

收拾了三天,屋子总算能住人了。

她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养了几只鸡。

又在屋子后面开了一小片菜地,种了青菜和萝卜。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浇水、做饭,忙到天黑才歇。

寨子里的人对她很好。

有人给她送米,有人给她送菜,有人帮她修屋顶。

那个疤脸大叔姓康,是寨子里的老村医。

他每隔几天就来一趟,送些草药,问一句“还习惯吗”,然后转身就走。

话不多,但人实在。

住了半个月,小燕子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

可每到夜里,躺在床上,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就会想起永琪。

想起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发誓说“这辈子只娶你一个人”时那认真的表情。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片又一片。



03

永琪找了小燕子四个月。

他派出去的人一批一批地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失望。

有的说在杭州见过一个像她的女人,永琪连夜赶去,结果是个卖花的村姑。

有的说在苏州见过她,永琪又跑了一趟,在街上拦了一个背影相像的姑娘,人家吓了一跳,骂他是流氓。

每一次跑空,他都觉得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他不知道它还能绷多久。

知画对他的行踪盯得很紧。

他每次出远门回来,她都会不动声色地问一句:“又去哪了?”他说:“去见朋友。”她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走去厨房,端一碗银耳汤出来,放在他面前。

那碗汤总是刚刚好,不烫不凉,像是算准了他会这个点回来。

他把碗端起来,看着碗里浮着的几颗枸杞,忽然觉得恶心。他把它放在桌上,一口也没喝。

有一次,他半夜从苏州回来,推开门,看见知画坐在堂屋里等他。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睡袍,头发披散着,面容平静得像一尊菩萨。

回来了?”她抬起头看他。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解外套的扣子。他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指停在空中,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我知道你在找她。”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也拦不住你。但我告诉你,你找不到了。”

永琪看着她:“什么意思?”

知画笑了。

那个笑容和婚礼那天一模一样,不冷不热的。

她既然要走,就不会让你找到。你以为她是那种哭着喊着等你去找的女人吗?永琪,你太小看她了。

永琪没说话。他知道知画说的是对的。小燕子从来不是那种等着别人去救的女人。她走的时候,连信都没留几行,干净利落得像一刀斩断。

但越是这样,他越要找。

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纸,开始画小燕子的画像。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画她的眉眼,画她的嘴巴,画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

画完一张,总觉得不像。

撕了重新画,画完又觉得不对。

折腾到天亮,地上全是揉成团的纸。

知画端着早饭进来,看见一地的纸团,弯腰捡起一个展开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她什么都没说,把早饭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永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她心里肯定也有疙瘩,只是她不说。她从来不说。

过了几天,紫薇来了一趟。这次她不是空手来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子。盒子上了锁,黑漆漆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永琪问。

紫薇把盒子放在桌上,从脖子上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盖子掀开,里面是一叠信,还有一根红绳,和他找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小燕子走之前,托我保管的。”紫薇说,“她说,如果你来找我问她,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你没来问,那就算了。”

永琪伸手去拿那些信,手是抖的。

紫薇按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永琪,你打开之前,想清楚。她写这些的时候,心已经死了。你要是看了,就要对她负责。要是做不到,就别看了。”

永琪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很久。他把手缩回来,把盒子盖上。

“我先不看。”他说,“等我找到她,当面和她说。”

紫薇看着他的样子,眼圈红了:“永琪,你别让她等太久。她那个人,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可清楚了。”

紫薇走了以后,永琪把盒子锁进柜子里。钥匙揣在贴身的口袋里,时不时就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到了第五个月,他派出去的人终于带回来一条有用的消息。

一个经常跑云南的茶叶贩子说,他在大理的一个山寨里见过一个女人,二十多岁,说话带着京腔,养着一头瘦毛驴。

那女人姓杨,大家叫她“杨娘子”。

永琪听完这个消息,整个人像被点了火一样,腾地站起来。他问清楚那个寨子的名字和位置,当天夜里就开始收拾行李。

知画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你真要去?”

“如果找不到呢?”

“我再找。”

如果找得到呢?

永琪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着她。知画靠在门框上,脸上看不出情绪。

“找到了,我带她回来。”

知画笑了一下:“那这里呢?我呢?”

永琪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04

永琪走的那天,知画没有送他。

他背着包袱走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叶黄了,落了一地。

他出了门,骑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京城到大理,一路上山高水远。永琪走了十几天,马换了两匹,人瘦了一圈。路上的风景他根本无心去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到了云南地界,路就不好走了。

山路窄得像羊肠子,坑坑洼洼的,马走起来一颠一颠的。

路边的荆棘伸出来,刮破了衣裳,也刮破了脸。

他不管,抹一把血,继续走。

那个茶叶贩子说的地方叫“云窝寨”,藏在深山里头,地图上都找不到。永琪一路打听,问了好几个村子的人,才找到进寨子的路。

进山的路越来越窄,到最后马都走不了了。

他把马寄放在山脚下一个农户家里,换了一根竹杖,沿着山路往上爬。

山里的雾气很大,能见度只有几步远。

树枝上挂着苔藓,湿漉漉的,一踩一脚水。

他爬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终于看到寨子的轮廓了。

寨子不大,建在山上,房子密密麻麻挨在一起。

家家户户都亮了灯,远远看去,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

一条小河从寨子中间穿过,水声哗啦啦的,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楚。

永琪在村口歇了歇脚,喘了几口气。

他蹲在河边,捧着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刺骨的凉,激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胡茬冒了一脸,眼圈黑得像鬼,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是个体面人,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他站起来,进了寨子。

先到村头的小饭馆打听了一下。

饭馆老板是个胖胖的女人,正在收拾碗筷。

永琪问她:“请问,你们寨子里有没有一个姓杨的女人,从京城来的?”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是她丈夫。”

胖女人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了几分打量:“哦,你就是那个男人啊。

永琪愣了一下。胖女人叹口气:“杨娘子是好人,带着个孩子,一个人苦得很。你要是来找她,就别再让她哭了。”

永琪听着这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点点头,问清楚小燕子的住处,沿着山路往上走。

转过一个弯,看见一间木屋。

院子里挂着一盏灯,灯芯烧得很长,忽明忽暗。

从窗户里漏出橘黄色的光,暖洋洋的。

院子里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在风里飘着。

墙角堆着一摞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永琪站在院门口,伸手推了推那扇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灶台边蹲着一个穿花褂子的女人,背对着他,正在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光照着她的背影,头发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瘦了很多,肩膀比以前窄了,但背影还是他熟悉的那个。

“药放桌上,钱搁碗里。”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沙哑了许多。

永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的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女人没听到回应,偏过头来。

灶膛里的火噼啪炸了一下,火光猛地一亮,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不像以前那么亮了。

她的额角上多了一道疤,像蜈蚣一样蜷着,触目惊心。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灶膛里柴火偶尔爆一下的声响。

知画的脸在他脑中也闪现了一瞬。

她站在窗前端着茶、平静微笑的样子,像一张定格的相片。

但眼前,火光里小燕子脸上的那道疤,让他喉咙像被人死死掐住了。

他唇哆嗦着,一滴泪滚下来,掉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



05

小燕子先在屋里看见了他。

灶膛的火苗跳了一下,她偏头的瞬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站姿,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手一松,碗摔在灶台上,翻了个个,水洒了一地。

她站起来,没动。

永琪站在门口,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一丈远的距离,中间横着一道门槛和几件晾着的童衣。院里的风吹过来,那几件小衣裳晃来晃去,像在替他们说话。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小燕子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找了大半年。”永琪说,“紫薇说的。”

“她不该说。”

“她是为了你好。”

“她不懂。”小燕子转过身,背对着他,伸手去够灶台上的碗。

手指触到碗沿时,抖了一下,碗又歪了。

她索性放弃,把手缩回来,垂在身侧不动了。

永琪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门槛上,木门发出咯吱一声。

一道清脆的童声从里屋传出来:“娘,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呀?”

永琪僵住了。

门帘一掀,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出来。

是个女孩,四五岁光景,扎着两条羊角辫,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花褂子。

她跑过来抱住小燕子的腿,仰着头问:“娘,这个人是谁呀?”

小燕子没回答。

小女孩看永琪,眨巴着眼睛:“你是谁呀?为什么哭呀?”

永琪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他蹲下,想伸手去摸女孩的脸。小女孩往后缩了缩,躲到小燕子腿后,露出半张脸偷看他。

“她多大了?”永琪抬起头看小燕子。

小燕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关你什么事。”

永琪站起来。

他看着小燕子,看着她额头上的疤,看着她的手——那双以前只会拿着荷叶翻翻菜单的手,现在满是裂口和老茧。

他记得,她以前在宫里时,连帕子都不会自己洗。

“那个疤,怎么回事?”他问。

“摔的。”

“怎么摔的?”

“上山采药。”小燕子淡淡地说,“雨路滑,掉沟里了。康叔给我缝的。”

“为什么要去采药?”

“因为我没钱请郎中。”小燕子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落在旁人眼里,比哭还难看,“这地方不比京城,什么都得自己来。你不来也就算了,干嘛非要来?”

永琪没回答。

他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碗稀粥,一碟咸菜。粥已经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膜。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小燕子没坐。她站着,靠着灶台,双手抱在胸前。那姿势,像一堵墙。

“你走吧。”她说,“别让寨子里的人看见你。免得说闲话。”

“我不走。”

“你不走,我走。”她说完,转身要去抱小女孩。

永琪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手心有一层厚厚的茧子。他握住的那一刻,小燕子浑身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放手。”她背对着他,声音发颤。

“燕子……”

“我叫你放手!”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很大,永琪没站稳,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粥碗翻了,稀粥洒了一桌。

小女孩吓得“”的一声哭了。

小燕子抱起她,快步走进里屋,一把摔上门。门闩咔嗒一声落下。里屋传来她的声音:“你走。我求你了,你走。

永琪站在外屋,看着满桌的粥,听着小女孩的哭声。他慢慢蹲下来,把袍角一撩,蹲到了门槛上。

他就那么蹲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的哭声停了。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个寨子安静了下来。

永琪没走。

他站起来,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角落堆着一摞柴火——柴长短不一,有几根断口很新,像是不久前刚劈的。

旁边的地上还散落着几根木屑。

他弯腰捡起一根,又放下,走回门槛坐下,袖子垫在腿弯下,靠着门框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连合眼都没合几次。

06

天快亮的时候,永琪在门槛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门闩被抽开的声音。

他猛地惊醒,看见小燕子端着木盆走了出来。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到院子一角,蹲下来洗衣服。

她在洗几件小孩的衣服,搓得很用力,泡沫顺着手指流下来。

永琪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了一夜,酸得钻心。他扶着门框才站稳。

“我给你做了饭。”小燕子头也没抬,“在灶台边上。”

永琪愣了一下。

他走进屋里,灶台上果然搁着一碗热粥,边上还摆着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馒头用手一碰,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粥冒着热气,在这寒湿的早晨让人眼眶发酸。

他端着碗,慢慢吃起来。粥很稠,咸菜很咸,但他觉得这是他大半年里最好的一顿饭。

吃完了,他走出来,小燕子还在洗衣裳。她没抬头,像是知道他会在后面站着。

“那个孩子,是谁的?”他问。

小燕子的手顿了顿,继续搓衣裳:“捡的。

捡的?

“在三年前进山的路上。”她把衣服拧干,甩了甩水,“一个女婴,被扔在路边,用一块破布裹着,脐带都没剪。哭得嗓子都哑了。”

永琪:“你一个人怎么养她?”

小燕子忽然停下来。她把手里的衣服按在木盆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回答,但眼角泛起的红藏不住。

“那天刚下过雨。”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山路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水坑。我路过一个窝棚,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像猫叫,又不像,走进去一看,娃娃的脸都冻紫了。我抱着她走了三天,找遍了附近的村子,也没有人出来认。最后我自己养了。”

永琪沉默着。他看见小燕子额角那道疤,在晨光里刺得晃眼。

“头一个月,她半夜总是哭。我不会哄,就抱着她满屋子走。有一次她发高烧,烧得浑身发烫,我找了康叔,康叔说再晚一步就没救了。”

“那你怎么过来的?”

“怎么过来?熬呗。”小燕子把衣裳抖开,挂在晾衣绳上,“饿了就啃干饼子,渴了就喝山泉水。实在撑不住了,就坐下来哭一场。哭完了,接着活。”

永琪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很多,颧骨露出来了,眼角的细纹也多了。

她以前是个多爱笑的人啊,笑起来银铃一样。

可现在她不笑了。

“燕子,跟我回去。”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带你和孩子走。”

小燕子没接话。她低头,拧干了最后一件衣裳。

里屋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小女孩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她看着永琪,眼神里带着好奇。小燕子看她一眼:“缨缨,过来洗脸。”

小女孩乖乖跑过来。小燕子蹲下去,拿湿布帕子给她擦脸。毛巾在女孩额头来回擦了两下,又转到嘴角擦了一圈。小女孩被擦得有点痒,咯咯笑了。

永琪看着这一幕,喉咙堵得厉害。

他在屋里打量了一圈。

一张木床,一床薄被,角落里堆着一小摞小孩的衣裳,都洗得干干净净。

灶台边空荡荡的,连像样的腌菜坛子都没有。

他从袖子摸出一只小金锁。

小金锁是早上从包袱最底层翻出来的,是他母亲留给他的,说是给以后的孙媳妇。

他把金锁递到小女孩面前,说:“缨缨,给你的。”

小女孩看着他手里的金锁,又看小燕子,没有伸手接。

小燕子说:“太贵重了,她不能要。”

永琪没缩手。他跪在雨地里,把金锁举着,膝盖很快被地上的水浸透了,裤腿贴在地上,洇出深色的水渍。他跪在那里,一直跪着。

小燕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弯下腰,抱起小女孩,走回了屋里。

门没关。

门帘轻轻掀动,又缓缓落下,像一声无声的叹气。

永琪跪在雨里,就那么看着那扇开着的门,一夜,一天都没有合眼。



07

到了第三天,永琪发烧了。

连日赶路,又在院子里淋了雨,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他迷迷糊糊地蹲在门槛边,嘴皮干裂开了口子。

中午的时候,小燕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靠在那儿,脸色不对。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吓了一大跳。

“你要命不要?”她吼了他一句。

永琪勉强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面前,嘴角动了动:“燕子……”

“别叫我燕子!”

她把他拖进屋里。他真的很重,死沉死沉的。她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弄到床上。他烧得浑身发烫,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

小燕子去厨房煎药。

药是康叔留下的,本来是为缨缨备着的。

她抓了一把,放进锅里,添上水,坐在灶前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那条疤在光影里忽深忽浅。

她盯着跳动的火苗,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有一瞬间她愣住了,像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缨缨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娘,那个叔叔病了吗?”

“他会死吗?”

“不会。”小燕子说,“他命硬。”

药煎好了,她端过去,放在床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起来喝药。”

永琪睁开眼,看见她,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傻,像一个孩子做对了什么事等着夸奖。

“你笑什么?”

“你管我。”

永琪挣扎着坐起来,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

药很苦,但他一口没剩。

喝完了,他把碗递给她,碗底还有一点药渣。

他不肯躺下,靠在床板上,喘着气看着她。

“你看着我干嘛?”小燕子被他看得不自在,“欠你的。”

“燕子……”永琪看着她,声音哑得很,“知画的事……”

“别跟我提她。”

“你听我说。”

“不听。”

那我坐着说完。”永琪喘了一口气,“燕子,她嫁给我之前就怀了别人的孩子。她骗了我,也骗了我爹。

小燕子正要转身出去,听到这句话,脚钉住了。

“你说什么?”

永琪苦笑着,把当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他是怎么稀里糊涂醉倒,怎么被家里安排的婚事,怎么在婚后第三个月才知道真相。

一杯又一杯被灌倒的细节,婚礼前夜知画的眼泪,紫薇偷来消息时脸上的震惊。

他说得很慢,也说得很难。

小燕子听着,靠在门框上,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我找了。”永琪说,“我找了你大半年。”

“那你为什么不到这来?”

“紫薇不说,我就不知道。”永琪低下头,“她瞒着我。”

“紫薇?”

“她对得起你。”永琪说,“她也对得起良心。”

小燕子转身走出去。走到院子里,站了很久。

缨缨跑过来,仰头看着她:“娘,你哭了。”

小燕子蹲下去,一把抱住孩子。她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娘没事。”她拍了拍缨缨的背,“娘眼睛里进沙子了。”

永琪从窗户里看到这一幕,撑了一下床沿没拦住。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说:“真是进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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