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端着那个磕出裂纹的保温杯走进小会议室。
丁雨欣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摆着一张纸。孙高远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支笔,指节发白。
丁雨欣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辞职协议,四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补偿金N 1,自愿离职。
我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吹得我后背发凉。
十年了,十年换来一张纸。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那台还没拆封的茶几下个月到期,我养了两年的那盆绿萝还放在工位上,我女儿上个月刚给我画的生日贺卡,还贴在显示器后面。
“郭哥,”孙高远转过身,声音很轻,“我也没办法,老板的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没敢看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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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我离开国企的时候,我妈哭了三天。
她不明白我为啥放着铁饭碗不要,去跟一个刚创业的小老板干。我也不好解释,总不能告诉她我站累了,想换个活法。
那时候郑向东的公司在三环外一个老小区里租了两间办公室,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外加一台二手打印机。
他见我第一面就说:“洪涛,你来了,咱们公司就有救了。”
我当时以为他在夸我。
后来才知道,那公司前前后后招了三拨技术,没一个干过仨月的。
不是项目太难,是郑向东太能折腾。
他今天让你搞A系统,明天让你推倒重来搞B方案,后天又觉得A好。
我那会儿年轻,不怕折腾,他把项目推倒十次,我就重做十次。
从来没说过不字。
就这样,我干了半年,把公司第一个大客户拿下了。
那天郑向东拉着我去吃烧烤,喝了两瓶啤酒,红着眼眶说:“洪涛,以后公司上市了,你跟我一起分钱。”
我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指头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我信了。
后来公司真上市了。
我的股份从最初的百分之八,被稀释到百分之零点五。
郑向东跟我说,这是为了融资,为了公司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
我也没闹。
我觉得一个男人,做事得有始有终。既然跟了这个人,就认了。就像我当年跟他说过的,我这个人,不轻易跟人,跟了就不轻易走。
这些年,我给他谈下了欧华集团、嘉信实业、天元科技……大大小小十几个客户。
每个项目都是我亲自带,每个客户都是我一趟一趟跑下来的。
最忙的时候,我连续三个月天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早上八点又到公司开会。
胃出血那次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腊月二十七,我正跟欧华集团的副总谈明年的合同。
正说着话,我胃里突然翻江倒海的,一股腥甜味涌上嗓子眼。
我捂着嘴冲进厕所,哇哇吐了一马桶血。
后来是120把我拉走的。
我躺在急诊室打吊瓶,郑向东来了。他坐在我病床边,第一句话不是问你怎么样了,而是:“欧华那边的合同,你谈好了没?”
我说谈好了,就差签字了。
他松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养病,公司离不开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手机响了,是我老婆马淑萍打来的。
她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公司加班。
她说女儿发了烧,问我能不能回去看看。
我说走不开,让她带孩子去医院。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会儿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以为这就是男人该过的日子,拼命干,不喊累。
现在想想,我真是傻。
我把命都给了这家公司,可公司呢?公司给我的,是一个保温杯,一盆绿萝,和一张辞退协议。
我签完字的时候,手没抖。真的,一点没抖。
我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对丁雨欣说:“茶我先喝着,回头我再回来拿。”
丁雨欣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孙高远站在旁边,搓着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那副样子让我想起五年前他刚进公司的时候,刚毕业的大学生,见谁都叫哥,连端茶倒水都不会。
是我手把手教他,从怎么画流程图到怎么跟客户喝酒。
现在倒好,他坐在我的位置上,把我推走了。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碰见徐嘉懿。那小伙子拎着一袋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喊了一声“郭总”。
我冲他点了点头,没停步。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
门后面是我待了十年的地方,走道上贴着公司去年的业绩横幅,红底金字,写着“年度营收突破十亿”。
那里面有我的一份功劳,可那扇门,以后跟我没关系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手机震了一下,是马淑萍发来的消息:“签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签了。”
她没回。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这些年她跟着我,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我在公司拼命,她在家带孩子,很少有休息的时候。
前些年她跟我说想出去工作,我说再等等,等公司稳定了。
结果这一等,就是十年。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空气闷得慌。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都没力气。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能让我从一个毛头小伙变成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一脚踢开了。
02
我走出大楼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戒烟五年了,今天破了戒。烟是路过的快递员给的,我管他要的。他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多问,递了一根就走了。
我吸了两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正想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洪涛!郭洪涛!”
我转过身,看见郑向东从大楼里冲出来,满头大汗,领带都歪了。他跑到我面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洪涛,你等等,”他喘着气说,“那个新系统,出问题了。”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的手捏得我胳膊发疼:“孙高远那个新系统,数据接口全对不上,欧华那边已经投诉了,说下个月的数据备份全部失效。洪涛,那个系统只有你能修,你回来,把问题解决了再说。”
我看着他,觉得挺可笑。
十年前他跟我说“咱们一起创业”,七年前他跟我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五年前他跟我说“公司离不开你”,现在他跟我说“你回来修一下系统”。
他说的每句话都像是真心话,可到头来,没一句是真的。
“郑总,”我把烟掐灭,“我不是被辞退了吗?”
郑向东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洪涛,你先别管那些,先把系统修好,咱们再谈你的待遇问题。”
“谈?”我笑了,“谈什么?谈N 1还是谈自愿离职?”
他急了:“洪涛,我知道你现在有情绪,但这个项目很重要,你要是不管……”
“要是我不在乎这个项目呢?”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郑向东愣住了,他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他没追上来。
我走出了一条街,才停下来。我靠在路边的树上,掏出手机,找出徐嘉懿下午给我的那个U盘里的文件。
打开一看,我的手开始发抖。
孙高远不只删了我名字,还把我在所有项目里的贡献,全写成了他自己的。就连欧华那个项目——我吐血拿下来的项目——也被他改了。
他甚至在项目日志里写:“该项目由孙高远主导完成,郭洪涛辅助。”
辅助。
我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嘴里发苦。
我在那条街边站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着自行车过去,书包上挂着一个叮叮当当的挂件。
我想起我女儿郭梓涵上个月给我画的那张贺卡。她画了一个爸爸,一把伞,下面写着:“爸爸,你辛苦了。”
那张贺卡,现在还在我工位上,被孙高远的人不知道扔哪儿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马淑萍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换鞋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你手机落家里了,你女儿班微信群发了通知,下周六家长会。”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
“洪涛,你吃饭了吗?”她站起来,“厨房里给你留了一碗面。”
我说好。
她转身去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
是我们仨去年在云南拍的,我和马淑萍站在洱海边,梓涵在前面比了个耶。
那张照片笑得挺开心。
我又想起来,那个周末我只陪她们待了两天,第三天就被郑向东一个电话叫回来了。
马淑萍端着一碗面走出来,上面卧了三个荷包蛋。她把面放在我面前,说:“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吃面,吃了两口,眼眶突然红了。
我没让眼泪掉下来,但马淑萍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坐在我旁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洪涛,”她声音很轻,“这些年,你亏欠最多的,是我们娘俩。”
我抬头看她,她眼圈也红了。
她把那张辞退协议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这笔账,你得算清楚。”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
面是咸的,分不清是汤还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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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拿我落下的东西。
说是拿东西,其实是想回去看一眼那个工位。
毕竟待了十年,说没感情是假的。
就算他们把我赶走了,我也想再看看那盆绿萝还在不在,女儿那张贺卡还贴不贴着。
我到公司的时候才八点半,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郭总,您怎么……”
“我来拿点东西。”
她张了张嘴,没拦我。
我走进办公区,发现我的工位已经空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显示器没了,文件柜也搬走了。那盆绿萝不见了,女儿的画也不在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桌子,心里空落落的。
“郭总?”
我扭头,看见徐嘉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郭总,您别站这儿了,孙总在办公室里,看见您不好。”
我说我马上走。
“等一下,”徐嘉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到我手里,“这个您拿好。”
我看了看U盘:“什么东西?”
“项目备份,”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孙总让技术部把系统里的项目日志全改了,所有功劳都写成了他的名字。这是我之前偷偷备份的,里面有原版的记录。”
我攥紧U盘,手心出汗。
“还有,”徐嘉懿声音更小了,“孙总跟投资方有来往,您知道吗?”
我皱眉:“什么意思?”
“上周我看见他跟投资方的董事吃饭,”徐嘉懿说,“那人姓应,叫应国栋,是投资方的董事。他和孙总在包间里聊了两个多小时,走的时候有说有笑的。”
我心里一沉。
应国栋,投资方董事。
这个人我见过两面,都是项目汇报会上。
他每次来,都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光是看着郑向东笑。
那笑容,说实话,让人不那么舒服。
“郭总,我觉得孙总不只是想上位这么简单,”徐嘉懿说,“他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我点了点头,把U盘收好。
“小徐,谢谢你了。”
他摆摆手:“郭总,您教会我的东西,比他在公司一辈子学到的都多。”
我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在那栋楼里待了十年,现在走出来,连个送的人都没有。
不,有一个,徐嘉懿。可他也只是个小啰啰,做不了什么。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文件复制出来。
越看心越凉。
孙高远改的不只是项目日志。他把我在欧华项目中的技术方案,全写成了自己的名字。还把我在嘉信实业做的那套系统,说成是他主导完成的。
我打开欧华项目的技术文档,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孙高远在替换系统时,删掉了一个关键部分。
那个部分,是我当年故意留的一个接口。
说白了,就是个防火墙。如果系统崩溃了,可以通过这个接口恢复数据。但这个接口不在系统里,只记在我的技术文档里,连公司都不知道。
孙高远不知道这个接口的存在,替换系统时顺手给删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三个月后,系统备份功能会全部失灵。欧华的数据会崩,嘉信的数据会崩,所有客户的数据都会崩。
到时候,公司赔都赔不起。
我坐在电脑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
我该不该管?
管了,等于帮郑向东擦屁股,帮孙高远收拾烂摊子。
不管,那上万个客户的数据就全完了。那些客户都是我一趟一趟跑下来的,有些客户跟了我十年,像朋友一样处着。
我不能看着他们出事。
可我也不想就这么回去,给郑向东当免费修理工。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让他们知道,他们赶走的人,到底是什么份量。
04
我正想给徐嘉懿打电话问更多的细节,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郑向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洪涛,”郑向东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家吗?”
“在家。”
“我马上到你家楼下,你下来一趟。”
“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他沉默了几秒:“新系统的问题比你想象的严重。今天早上欧华那边直接打电话过来,说数据对接失败,备份全部丢失。”
“那你怎么不让孙高远修?”
“他修不了!”郑向东的声音有点崩,“他看了半天,说找不到问题出在哪儿。洪涛,这个系统只有你熟悉,你……”
“郑总,”我打断他,“我是被辞退的人。你的公司,跟我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你告诉我,怎样你才肯回来?”
我挂了电话。
那句话我等了十年,他说出来的时候,我反而没什么感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马淑萍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谁的电话?”
“郑向东。”
她皱眉:“他还要怎样?刚把人赶走,现在又想把你叫回去?”
“系统出问题了,只有我能修。”
马淑萍没说话,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那你准备去吗?”
“不知道该不该去。”
她看着我,忽然说:“洪涛,你还记得你上次咱们仨一起出去是啥时候吗?”
我想了想:“前年秋天,去了一趟云南。”
“去云南之前,你说回来就带梓涵去游乐园,结果呢?”
我没说话。
她在替我说出这些年,我欠下的债。
“我不是不让你去,”马淑萍说,“但是你要想清楚,你是去帮忙,还是去当免费劳动力。郑向东把你赶走的时候,可没想过你的感受。”
我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你要去,我不拦你,但你得提条件。”
我点了点头。
手机又响了,还是郑向东。我接了,他说他已经到楼下了,让我下去。
我走到窗边,看见他那辆黑色奔驰停在小区门口。
“郑总,你上来吧,”我说,“咱们面对面谈。”
他犹豫了一下:“行。”
十分钟后,他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昨天在公司楼下的他判若两人。
“洪涛,”他开门见山,“新系统的漏洞到底在哪儿?”
我没回答:“郑总,你先跟我说说,为什么辞退我?”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洪涛,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也不瞒你。孙高远是投资方推荐的人,投资方希望他接你的位置。我也是没办法,不答应他们,下一轮融资就谈崩了。”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
“洪涛,这不是卖不卖的问题,是公司利益的问题。”
“那我呢?”我看着他,“我的利益,你考虑过吗?”
郑向东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在这儿干了十年,”我说,“给你拿下了多少客户?给你做了多少项目?你一句话就让人把我替了,连个通知都没有。”
“洪涛,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事情已经这样了……”
“那你现在来找我干嘛?”
他沉默了。
我替他回答了:“因为你的系统崩了,因为你找不到别人修了,因为你怕客户跑了,公司垮了。郑总,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你没办法了。”
他的脸,有点白。
我看着他,想起他当年跟我说“咱们一起创业”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多真诚啊,眼神里都是光。
现在坐在这儿的,只是个做生意的,眼睛里只有利益。
“洪涛,”他站起来,“你跟我说,你要怎样才肯回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你公开恢复我的名誉。我要你清算孙高远。我要补偿金按我的贡献算,不是按N 1。”
郑向东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考虑考虑,”我说,“考虑好了,给我电话。”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洪涛,你不看我的面子,也该看看公司的面子。那个系统要是真崩了,受损失的,是你当年那些老客户。”
我心里一疼。
他说对了。
那些客户是我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的,我不能看着他们出事。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之所以还坐在这里跟他说话,不是因为他还欠我什么,而是因为我不想让那些客户,因为他的愚蠢,吃了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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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向东走后,我坐在家里抽了两根烟。
一根是戒烟后抽的,一根是后悔抽的第一根。
我脑子里反复想着徐嘉懿说的那句话:孙高远跟投资方有关联。
这就有意思了。
孙高远是投资方塞进来的人。他把我挤走,不是为了上位,而是为了给投资方腾位置。投资方想干什么?控制公司?吞掉郑向东的股份?
我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合理。
郑向东这个人,表面上精明,实际上也挺蠢的。他以为把孙高远推上来,投资方就会满意。但投资方想要的不是一个副总,而是整个公司。
孙高远现在坐了我的位置,下一步就是架空郑向东。
而郑向东,还蒙在鼓里。
我把烟掐灭,拿起手机,打给徐嘉懿。
“小徐,我问你个事。”
“郭总您说。”
“你上次说孙高远跟应国栋吃饭,是哪天?”
“上周三晚上,在天和楼。”
“他们聊了些什么?你有没有听到?”
徐嘉懿压低声音:“我只听到一句,好像是应国栋说的。他说‘再等三个月,等人走光了,我会让郑向东自己来找我’。”
我听着,心里一沉。
三个月。
跟我发现的那个系统漏洞的时间对上了。
三个月后系统崩了,客户全跑光了,公司就完了。到时候投资方出手,低价收购郑向东的股份。
孙高远的任务,就是把公司搞烂。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这帮人,玩得可真大。
他们不只是想把我赶走,他们想要的是整个公司。
我站起来,走进书房,把电脑打开。
我从备份系统里找出当年的技术文档,翻到那个接口的部分。
那是我留的一个后门,原本是为了防止系统崩溃时恢复数据用的。
现在看来,它不只可以用来救人,还可以用来抓人。
我只要让系统崩一次,让孙高远暴露,让郑向东看看,他亲手培养的新副总,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我拿起手机,打给郑向东。
“郑总,我答应你。”
他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洪涛,你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早上。”
“洪涛,你提的条件,我……”
“不用急,”我说,“你先让孙高远把系统交接给我,其他的后面再谈。”
“行行行,我让他今天就把资料发给你。”
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的天,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把楼顶的烟囱照得发亮。
我吸了一口冷风,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公司的时候,孙高远已经在办公室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马上挤出笑脸:“郭哥,你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技术部的工位。
技术部的老周看见我,瞪大了眼睛:“郭总?”
“嗯,我来修系统。”
老周看了看孙高远,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系统后台。孙高远站在我旁边,搓着手:“郭哥,这个系统跟你原来的不太一样,你要不要我先给你讲讲?”
“不用。”
我看着后台的数据结构,发现问题比他说的严重得多。接口全乱了,数据备份全部指向一个空路径。按这个进度,不用三个月,一个月就能崩。
“孙总,”我头也没抬,“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我要集中精力。”
孙高远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行,郭哥,需要什么你叫我。”
他走了以后,我把备份U盘插上,把原始数据导进来。
我手速很快,键盘噼里啪啦响。
老周探头看了看,小声问:“郭总,能修吗?”
“能。”
他没再问,出去给我倒了杯茶。
我端着那杯茶,看着电脑屏幕,笑了。
这个系统,是我做的。
里面的每一个接口,每一行代码,我都烂熟于心。
孙高远以为换了新系统就能把我抹去,可他不看看,他那套新系统,全是我原来系统的翻版。换了皮,没换骨头。
我只要改几个参数,系统就会恢复正常。
但我不会现在就改。
我要等。
等孙高远在郑向东面前表演。
等他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