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银行那天,是为了销户。
五年前,侄子说要开装修公司,我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存了十年的定期存单,二话没说取出来给了他。22万,连张借条都没让他写。
五年过去,钱没影了,人也不见了。
我坐在柜台前,把存折递进去。那个柜员姑娘接过去,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
突然,她停住了手。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说:“先生,您看一眼当年那笔转账的备注再走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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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
我凑过去看屏幕。转账记录调出来了,时间、金额都对,收款人写的是郭天佑。可备注那一栏里,多了六个字:“借据请妥善保管。”
我盯着这六个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字……不是我写的。”
我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
柜员姑娘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这笔转账,您确定是借给别人的?”
“当然了,是我侄子,他要开公司。”
“有借条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五年前那个下午,侄子来家里吃饭,端着酒杯说“叔,我想开个装修公司,缺启动资金”。
我当时看他那样子,跟大哥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心里一热,就把存单掏出来了。
哪里想过要借条?
柜员姑娘又看了一眼屏幕,神情更严肃了:“先生,这个账户……被法院冻结了。”
“什么?”
“有人向法院申请了诉前保全,说这笔转账涉及经济纠纷。法院已经冻结了这个账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经济纠纷?”
“申请资料上写的是……诈骗。”
我靠在椅背上,手心里全是汗。银行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先生,您最好尽快找到收款人,把这个事情处理好。”柜员姑娘低声说,“这种保全冻结,时间不会太长,但一旦法院正式立案,这个钱就不好说了。”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
“对了。”她又看了一眼系统,“这个账户是三天前被冻结的,您只有三天时间来处理。超过时间,钱可能会被划走。”
三天。
我心里那块石头猛地往下一沉。
走出银行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把那张转账记录打印单攥在手里,纸都快被我捏烂了。
备注上的六个字,横平竖直,一看就不是我的字迹。
是谁写的?
为什么要写这六个字?
又是什么人,跑去法院告侄子诈骗?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半天没动。
这事儿,透着邪门。
回到家,王丽香正坐在客厅择菜。看到我进门,她抬头问了一句:“销户了?”
我没说话。
她看我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菜:“怎么了?”
“账户被法院冻结了。”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涉嫌诈骗。”
“什么?!”王丽香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谁去告的?”
“我不知道。”
“那钱呢?钱还能拿出来吗?”
“柜员说,三天内处理好就行。”
王丽香急得在客厅里转圈:“我就说,那钱不能借!借出去五年了,连个信都没有!现在倒好,钱没了不说,还被扣了个诈骗的帽子!”
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郭振华,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说什么?”我抬起头,“我能说什么?人我都找不着了。”
王丽香一下子噎住了。
是啊,人找不着了。
这五年里,我打过无数次电话。
一开始还能打通,侄子总说“叔,公司刚起步,周转不开,再缓缓”。
后来越来越少接,再后来,电话打不通了,微信也不回了。
去年过年,我给侄子发了条微信:“你还好吗?”
他没回。
我发了个红包,他也没领。
那时候我心里就有个预感,这笔钱,怕是打水漂了。
可我没敢跟王丽香说。
王丽香坐到我旁边,声音低了下来:“要不……你去找找?”
“上哪儿找?”
“他公司啊!”
“公司早就关了。”
王丽香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吧。”我揉了揉太阳穴,“我去过一趟,大门锁着,招牌都拆了。”
“那你……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又能怎样?”我叹了口气,“说了,你不是更生气吗?”
王丽香没吭声,只是把脸转了过去。
我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也不好受。
那22万,是我们俩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
02
晚上,我给小姑子打了个电话。
郭玉琤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听着有点慌:“哥,啥事?”
“你知道天佑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我也不知道啊,他去年就联系不上了。”
“他公司什么时候关的?”
“好像是去年年底,我听人说欠了一屁股债。”
“欠谁的债?”
“哎呀,哥,你问这么多干什么?”郭玉琤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他不还你钱,你去找他要呗,我又不是他,我哪知道。”
我压着火气:“玉琤,我跟你说个事。今天我去银行销户,发现账被人冻结了。”
“冻结?什么意思?”
“有人告他诈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玉琤?”
“哥,这事儿……你确定吗?”
“银行柜员亲口跟我说的,你看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郭玉琤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问了一句:“哥,那张转账记录……你能拍个照给我看看吗?”
她为什么对转账记录感兴趣?
“行,明天我拍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
小姑子平时不是这样的。她这个人,嘴巴大,爱打听,但只要跟钱有关的事,她比谁都躲得快。今天她主动说要转账记录,这不合常理。
我翻出手机,又给侄子发了一条微信:“天佑,你在哪儿?叔找你有事。”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
没回。
意料之中。
可就在我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突然亮了。
对方正在输入……
我心跳一下加快了。
几秒钟后,一条消息发过来:“叔,您别找了。有些事,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
我赶紧回复:“你在哪儿?我们见一面。”
可对方再也没有回复。
我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有些事,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丽香也醒了,背对着我,没说话。可我听见她翻了好几次身。
“你也睡不着?”我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振华,要不……咱别管这事了?”
“什么意思?”
“那钱,就当没了。”
“那可是22万!”
“我知道。”王丽香的声音有点发抖,“可我怕你出事。”
我心里一紧。
她转过来看着我:“我总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天佑突然失踪,账户被冻结,又有人告他诈骗……这背后肯定有事。”
“就是因为有事,我才要弄清楚。”
“弄清楚又怎样?那些钱能要回来吗?万一惹上什么麻烦,你让我怎么办?”
我说不出话来。
王丽香眼眶红了:“咱俩都这个岁数了,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钱没了可以再挣,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她说不下去了。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心里有数。”
可我心里,其实也没底。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侄子公司。
大门还是紧锁着,招牌早就拆了,只剩下墙上一道灰印子。门口堆着几张废纸,被风吹得满地跑。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
隔壁是一家小卖部,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走过去:“大姐,打听个事。”
老板娘抬起头:“你说。”
“这家装修公司,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关的吗?”
“哟,那可有些时候了。”老板娘想了想,“去年秋天吧,关门那天还来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
“什么人?”
“好像是债主。”老板娘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家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你知道他欠谁的钱吗?”
“这我可不知道。”老板娘摇摇头,“不过那天带头来的那个人,长得挺凶的,左耳朵上有道疤。”
左耳有疤。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那人你后来见过吗?”
“见过几次,好像是来找老板要钱的,每次都空手而归。”老板娘叹了口气,“现在这年头,做生意也不容易。”
我道了谢,从侄子公司门口走开了。
站在路边,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昨晚侄子发的那条消息。
“叔,您别找了。”
可是,我已经开始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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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决定去找小姑子,当面问她清楚。
郭玉琤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已经有点喘了。
她开门看到是我,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进来说。”
她让开门口,我走进去。屋里跟她这个人一样,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感觉有点冷清。
“你一个人在家?”
“嗯,俊雄出去上班了。”
韩俊雄是她儿子,今年二十五六岁,在一家小公司里做销售。小姑子从小就惯他,惯得有点不成样子。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拍在茶几上:“玉琤,你跟我说实话,这备注上的字,是谁写的?”
郭玉琤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字,不是我的笔迹。”我盯着她,“你昨天要看转账记录,我就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我哪知道什么?”她的声音明显在发抖,“那字又不是我写的!”
“我没说是你写的。”我死死看着她,“可你儿子的字,我认得。”
郭玉琤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玉琤,你跟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俊雄为什么要在转账备注上写字?他是不是跟黄鹏涛有什么关系?”
“哥,你别问了……”
“我问你话呢!”
郭玉琤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可这事儿,我不能不弄清楚。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哥,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一沉。
“俊雄……他欠了黄鹏涛的钱。”
“多少?”
“30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去年,俊雄跟人家合伙做生意,赔了。他又不敢跟我说,就去借了高利贷。”郭玉琤擦着眼泪,“后来利滚利,欠了30万,黄鹏涛天天追着他还钱。”
“这跟天佑有什么关系?”
“黄鹏涛知道天佑欠你钱的事,就让俊雄……在天佑的那张转账记录上做手脚。”
“做什么手脚?”
“他说,只要在备注上写‘借据请妥善保管’,就可以当证据,说天佑是骗你的钱。”郭玉琤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要是能证明天佑是骗你的钱,他就有法子把天佑欠他的钱,算到你头上。”
“你……你就这么答应了?”
“俊雄被人拿刀追着要钱,我能怎么办?!”郭玉琤突然大哭起来,“我要是不答应,他们说要把俊雄的腿打断!”
我靠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黄鹏涛搞的鬼。
他让韩俊雄在转账备注上写那几个字,然后拿这个去法院告侄子诈骗。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俊雄现在在哪儿?”
“他……他上班去了。”
“打电话,让他回来。”
郭玉琤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手机。
我等了一个小时,韩俊雄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看到我坐在客厅里,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走过来:“舅舅……”
“坐下。”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我的手在抖。
他乖乖坐在对面。
“俊雄,你跟舅舅说,黄鹏涛让你写那行字的时候,都跟你说什么了?”
韩俊雄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他……他说,只要我把那行字写上去,那次哥欠他的钱就一笔勾销。”
“你还知道什么?”
“他还说,只要法院认定那次哥骗你的钱,我欠他的30万也不要了。”
我攥紧了拳头。
“那次哥到底欠他多少钱?”
韩俊雄低着头:“我……我不知道。”
“他提过别的吗?”
“他提过一次,说那次哥欠他197万。”
197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侄子那个小公司,一年的流水都不到100万,哪来的197万欠款?
这里面,肯定有名堂。
04
回到家,王丽香正在厨房里炒菜。
我坐在沙发上,把在小姑子那儿知道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她听完,脸色很不好看:“你说俊雄也掺和进来了?”
“他是被逼的。”
“被逼的?”王丽香冷笑一声,“他要是老老实实过日子,能被人逼成那样?”
我没接话。
王丽香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郭振华,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找天佑。”
“我有个朋友,以前跟天佑住一个小区,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王丽香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你真要去查?”
“查。”
她叹了口气:“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我给那个朋友打了电话。他叫曹浩,以前跟我是工友,后来搬到侄子住的那个小区,偶尔还能见到侄子。
电话接通了,我直接问:“老曹,你最近见过我侄子吗?”
“有段时间没见了。”曹浩说,“你找他什么事?”
我把事情大致说了一下。当然,没说得太详细。
曹浩沉默了一会儿:“振华,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你说。”
“去年秋天,我亲眼看见你侄子被人打的。”
“什么?!”
“那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两个人把天佑架了回来,他满脸是血,胳膊上还有伤。”
“你确定是他?”
“千真万确。”曹浩说,“我当时想报警,可天佑冲我摇了摇头,意思是别管。”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麻。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过他了。”曹浩说,“有人说他搬到外地去了。”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有个朋友,叫薛新霁,以前是他们公司的会计,说不定知道点内情。”
“薛新霁有联系方式吗?”
“我找找……你记一下。”
我记下电话,道了谢。挂了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得很。
侄子被人打。
满脸是血。
胳膊上有伤。
这跟小姑子说的事,对上了。黄鹏涛派人来打他,逼他还钱。
197万的欠款。
一个营业额不到100万的公司,哪来的197万欠款?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拨通了薛新霁的电话。
“喂?”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是薛新霁吗?”
“我是,您是……”
“我是郭天佑的叔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郭叔……您找我有事?”
“我想问问你,天佑欠黄鹏涛那197万,到底怎么回事?”
薛新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郭叔,有些事,我不想掺和。”
“我知道。可天佑是我侄子,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他……他已经出事了。”
“去年秋天,黄鹏涛带了人要打他。我劝他报警,他说报警没用,黄鹏涛的合同是真的。”
“什么合同?”
“供货合同。”薛新霁说,“天佑的公司,确实跟黄鹏涛签过一份197万的供货合同。但合同上签的字,不是天佑的笔迹。”
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那次公司倒闭之前,有一段时间,天佑把公司的事交给一个合伙人打理。那个合伙人就是黄鹏涛介绍来的。”
“他叫什么?”
“徐烨华。”
徐烨华。
我没听侄子提过这个名字。
“然后呢?”
“合同是徐烨华签的,用的却是天佑公司的章。天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个徐烨华人呢?”
“签完合同就跑了。”薛新霁说,“黄鹏涛拿着合同来找天佑要钱,天佑拿不出来,就说要报警。黄鹏涛说,报警也没用,合同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你们公司得认。”
我攥紧手机:“天佑后来呢?”
“他去找黄鹏涛要说法,结果被打了一顿。”薛新霁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次之后,他就没再回公司了。”
“他现在在哪儿?”
薛新霁沉默了一会儿:“郭叔,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
“他让我保密。”
“薛新霁,你要知道,他现在很危险。”我压下心里的焦急,“黄鹏涛已经去法院告他了,说账户涉诈。他要是不露面,这钱可能就没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
“他……他现在在邻市。”薛新霁终于开口了,“具体地址我发您手机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王丽香回来了。她手里拎着菜,看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咋了?”
“找到天佑了。”
王丽香手里的菜袋掉在地上:“在哪儿?”
“邻市。”
“你……你要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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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搭上了去邻市的班车。
薛新霁发给我的地址,在邻市郊区的一个老小区里。我按着门牌号找到那栋楼,爬上了五楼。
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我又敲了敲。
“谁?”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我,你叔。”
门内沉默了很久。然后,是锁链被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我看到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我。
那眼睛红肿、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让我进去。”
门终于打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侄子,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得厉害,胳膊上还有没完全消下去的伤疤。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
“叔,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躲一辈子?”
他没说话,低了头,让开门口让我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的行李箱上落了一层灰。
“这半年,你就住这儿?”
“嗯。”
“为什么不回去?”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天佑,你跟叔说句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都知道了。”我说,“小姑子跟我讲了,薛新霁也跟我说了。黄鹏涛的合同是假的,徐烨华是他的人。”
侄子猛地抬起头:“您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俊雄在转账备注上写了几行字,黄鹏涛拿那个去法院告你诈骗。”
侄子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很苦。
“原来……原来他连这一步都想到了。”
“俊雄欠他钱的事,我早就知道。”侄子说,“黄鹏涛也知道。”
我听得有点懵:“他知道又怎样?”
“叔,你还记得我那年为什么找你借钱吗?”
“开公司。”
“是,也不是。”侄子深吸了一口气,“那年,我确实想开公司。可启动资金不够,我就找了个合伙人。”
“徐烨华?”
侄子点了点头:“他是我朋友介绍的,说是有钱,有资源。我们合作了半年,公司上了轨道。然后他开始动手脚,悄悄拿公司的印章去签合同。”
“你没发现?”
“等我发现的时候,合同已经签了。”侄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跟黄鹏涛对峙过,他说那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可我知道,徐烨华是他的人。”
我攥紧拳头:“那197万呢?”
“那是黄鹏涛和徐烨华联手搞出来的。合同签的是197万,但货只送了不到一半,而且质量有问题。我要退货,他们就拿合同说事,说我已经验货了,不能退。”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侄子抬起头看着我,“可警察说,这属于经济纠纷,建议我走法律途径。打官司要钱,要时间。黄鹏涛有人,有钱,我耗不过他。”
我看着侄子,心里一阵发酸。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又能怎样?”侄子苦笑,“您那点养老钱都给我了,我哪还有脸跟您说这些?”
“那现在呢?”我问,“你就打算这么躲着?”
“我不知道。”侄子低下头,“黄鹏涛跟道上的人有关系,我不敢回去找他。”
“你要是不回去,那22万就没了。”
“我知道。”侄子抬起头看着我,“叔,那笔钱,我早晚会还给您。只是现在……”
“我不要你还。”我打断他,“我只要你平安。”
侄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叔……”
“别说了。”我站起来,“跟我回去。”
“可是黄鹏涛……”
“我自有办法。”
侄子看着我,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
那天下午,我和侄子一起回了城。
06
回到家,王丽香看到侄子,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五年不回来,一回来就这德行……”
她一边哭一边骂,侄子低着头,一句不敢吭。
我坐在旁边,心里不是个滋味。
晚上的时候,我跟侄子坐在阳台上,抽着烟,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明天,咱们去找黄鹏涛。”
侄子猛地转过头:“叔,您疯了吗?”
“我没疯。”
“他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带着刀!”
“我知道。”我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可我要是不去,他以为我怕他。”
“可您……”
“别说了。”我把烟头摁灭,“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上午,我和侄子一起去了黄鹏涛的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门面,里面堆满了装修材料。玻璃门上写着“鹏涛建材”四个字。
我推开门走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粗壮的男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他左耳上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脖子,看着很扎眼。
“找谁?”他上下打量着我们。
“黄鹏涛在吗?”
“我就是。”他站起身,“你们是哪位?”
我看了一眼侄子,侄子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黄鹏涛。
黄鹏涛也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郭天佑吗?怎么,消失了半年,舍得回来了?”
“黄老板,”我开口了,“我是天佑的叔叔。今天过来,是想问清楚一件事。”
黄鹏涛靠在柜台上,似笑非笑:“什么事?”
“你告天佑诈骗的事。”
黄鹏涛挑了挑眉毛:“他欠我197万,我去法院告他,有什么问题?”
“那合同是真的吗?”我问,“签字的,是天佑的名字吗?”
黄鹏涛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慢慢说,“我就是想知道,您那个合伙人徐烨华,现在在哪儿?”
黄鹏涛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那好,那我问你另一件事。”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拍在柜台上,“这个备注,是你让韩俊雄写的吧?”
黄鹏涛看了一眼,脸色阴沉:“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侄子忍不住了,“明明就是你指使的!”
“你有证据吗?”黄鹏涛冷笑,“没证据别乱说。”
“你要证据是吧?”我说,“那我陪你找。”
我掏出手机,当着黄鹏涛的面,拨了个号码。
“喂?曹浩吗?你上次说,天佑被人打的那个晚上,你报警了没?”
电话那头曹浩愣了一下:“没报警啊。”
“那你还记得那个晚上的事吗?”
“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振华,你认真的?”
“认真的。”
曹浩沉默了几秒钟:“行,我帮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黄鹏涛:“黄老板,那件事,我们法庭上见。”
黄鹏涛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盯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
“老头,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就是想讨个公道。”
“公道?”黄鹏涛突然笑了,“好,我给你公道。”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喂,是我。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姓郭的老头,家里还有什么人。”
侄子猛地拉住我的胳膊:“叔,我们走!”
“走什么?”我看着黄鹏涛,“他还能拿我怎么样?”
可侄子已经拉着我出了门。
走出建材店,他松开我的胳膊,喘着粗气:“叔,您别傻了。他那种人,说到做到。”
“他能做到什么?”
“他能派人去家里,去找丽香婶子!”侄子的眼眶发红,“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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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王丽香坐在客厅里,看我们进门,愣了一下:“你们去哪儿了?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没回答,直接问:“今天家里有人来过吗?”
“没有啊。”王丽香奇怪地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我松了口气,“就随便问问。”
晚上,侄子睡在客厅沙发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丽香也醒了:“振华,你跟我说实话,今天下午,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你是不是有病?你去招惹他干什么?!”
“我得讨个公道。”
“公道重要还是命重要?!”王丽香的声音发颤,“万一他真的派人来,你让我怎么办?”
“别怕。”
“我怕什么?我是怕你出事!”她眼眶红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怎么活?”
我心里一酸,伸手搂住她:“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大早,我接到了肖婧琪的电话。
“郭叔,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什么事?”
“那个冻结账户的法院,我查了一下,是邻市一家区法院。”她的声音有点紧张,“我怀疑他的关系网不只在咱们省。”
我心里一沉:“他找了别的法院?”
“对。而且……他申请保全的理由,不是诈骗。”
“那是什么?”
“是合伙合同纠纷。”
我愣住了。
合伙合同纠纷?
“你的意思是,他拿天佑公司的合同,去告天佑?”
“对。”肖婧琪的声音沉了下去,“因为诈骗的罪名,法院一般不会轻易批保全。但如果是合同纠纷,只要提供合同和欠款的证明,法院就会批。”
“那……那他告天佑的那些证据,都是真的?”
“合同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肖婧琪叹了口气,“那个合同,在法律上是有效的。”
我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
197万的合同。印章是真的,签字是假的。但在法律上,公司要为自己的印章负责。
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跟侄子说了。
侄子坐在沙发上,头埋在双手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你别怕。”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合同是真的,但签字不是你签的。只要找到徐烨华,就能证明一切。”
“可徐烨华在哪儿?”
“薛新霁知道吗?”
“他不知道。”侄子抬起头,“黄鹏涛藏得很深。”
我沉思了一会儿:“那……你有没有他的照片?”
“有。”
“发给我。”
侄子把徐烨华的照片发到我手机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长得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就他?”
“就他。”
我把照片发给薛新霁,让他帮忙打听。
薛新霁回消息:“我问问以前的同事,看他有没有在别的公司出现。”
几分钟后,他又回了一条消息:“有个同事说,去年冬天,在邻市见过徐烨华一次,他跟黄鹏涛在一起,好像在谈什么事。”
“地址?”
“没具体说,只说是在市中心的某个茶楼。”
茶楼?
我心里一动。
黄鹏涛那种人,谈事都喜欢去茶楼。既隐蔽,又不会被监控拍到。
“天佑,你记不记得,黄鹏涛常去的茶楼?”
侄子想了想:“好像有家叫‘聚贤居’的,我听说过。”
“聚贤居……”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