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我被救护车的警报声吵醒。
推开窗户一看,程万年歪倒在垃圾桶旁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环卫服。
吴院长已经蹲在他身边了,翻眼皮,摸脉搏,动作快得不像个院长。
程万年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面前那张脸,身子明显往后缩了一下。
围观的街坊在后面小声嘀咕:“这院长天天来,到底图啥?”
“还能图啥?老头那间破屋呗。”
我也这么想过,可那天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吴文柏扶起程万年时,端着输液瓶的手抖得厉害。
那个颤抖的手,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程小虎离开的那个雪夜。
一样的手在抖,一样的人没出声。
只是我没想到,这背后藏着一个十年的秘密。
一个让人心酸又温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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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救护车开走后,我站在巷口发了半天呆。
老周头凑过来,递了根烟:“你说这老程,一辈子老老实实的,咋就摊上这么个命?”
我没接话,点了烟狠狠吸了一口。
程万年住我对门那栋楼,三十多年的老住户了。
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六十多岁还在扫大街,说出去谁信啊。
可这事是真的。
“你刚看见没?吴院长自己开车过来的,比救护车还快。”老周头压低声音说,“这都第六回了,天天往这跑,不上班啊?”
我吐出烟圈:“你管人家呢。”
“我这不是替老程担心吗。”老周头左右看看,“你说他图啥?一个环卫老头,又没存款又没儿女,就剩那间破屋了。”
我没吭声。
老周头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没道理。
程万年那间屋子我去过,墙皮都掉了,窗户关不严实,一到冬天就往里灌风。
这种房子,值几个钱?
可吴院长的举动确实奇怪。
县医院的副院长,放着那么多大事不管,天天往一个环卫老头病房跑。
还给垫了五万块住院费。
这不合常理。
“你猜我今天在医院看见谁了?”老周头压低声音。
“谁?”
“吴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老周头神神秘秘地说,“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个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挺精神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吴院长在翻什么东西,像是一封信。”老周头说,“我还没看清,他就把门关上了。”
我皱了皱眉:“你眼睛是不好使,别瞎说。”
“真的!”老周头急了眼,“我眼神再不好,那张照片还是能看见的。长得跟程小虎有点像,就是不知道是不是。”
程小虎。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头。
十年了,谁也没再提过这个名字。
程万年也从来不提。
可我们都知道,那是一道疤。
一道还没好透的疤。
“行了,别瞎猜了。”我把烟头摁灭,“我下午去医院看看老程。”
“我也去。”老周头急忙说。
“你少去添乱。”
“我就看看,不说话还不行吗。”
我没理他,转身往家走。
其实我心里也在犯嘀咕。
吴文柏跟程万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要这么上心?
还有那个照片上的人,是不是跟程小虎有关?
这些问题像团乱麻,缠在脑子里理不清。
我决定去医院一趟。
不是为了八卦,是为了弄清真相。
老程这辈子不容易,我不想他再被人骗。
02
下午两点,我提着一兜水果进了医院。
程万年住在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
护士说吴院长特意安排的单间,说是老人年纪大了,怕吵。
我推开病房门,程万年正靠在床上打点滴。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也陷了下去。
“叔。”我喊了一声。
他睁开眼,看见是我,咧开嘴笑了:“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医生怎么说?”
“没啥大事,就是年纪大了,器官退化了。”程万年说得很轻松,像是聊别人家的事,“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我没戳穿他。
来之前我问过护士,程万年是重度营养不良加高血压,还有肺气肿。
这哪是“没啥大事”?
“叔,我问你个事。”我搬了张凳子坐下,“你跟吴院长认识?”
程万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认识,也不算认识。”他偏过头去,“他对我挺好的。”
“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程万年没说话。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点什么。
可他只是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叔,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我放缓语气,“但你得知道,这世上的事没有那么简单。他一个院长,这么上心,你就不觉得奇怪?”
“他对我好,我就接着。”程万年说,“我一把老骨头了,他还能图我啥?”
“图你那间屋子呢?”我忍不住说,“我听说他最近在打听你那片区的拆迁消息。”
程万年沉默了很久。
“那间屋子给他也行。”他最后说,“反正我也住不了几天了。”
我心里一酸。
“叔,你这是说的啥话。”
“我说的是实话。”程万年睁开眼,看着我,“我这辈子,没啥好牵挂的了。该享的福没享到,该受的苦都受了。要是真有人惦记我这点东西,给他就是。”
“那你就不怕被骗?”
“骗就骗呗。”程万年笑了笑,“我这辈子被人骗得还少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程小虎。
这件事是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叔,小虎他……”
“别提他。”程万年打断我,“别提。”
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窗外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知道你想问啥。”程万年突然开口,“他走那天,我就知道他会回来。”
“他回不来。”
“为什么?”
程万年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老程等小虎,等了十年。
可他等到的,是另一个男人的探望。
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对好人这么不公平。
程万年做了一辈子好事,养大了一个别人的孩子。
到头来,却连个给他送终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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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离开病房时,在走廊里撞见了吴文柏。
他刚从电梯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
“杨师傅。”他叫住我,“你来看程叔?”
“嗯,给他带了点水果。”
“你有心了。”吴文柏点点头,“程叔情况还算稳定,再观察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吴院长,我问你个问题。”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跟程万年,到底是什么关系?”
吴文柏愣了一下。
“什么关系?”他笑了笑,“医患关系啊。”
“你不是图他什么?”
“我能图他什么?”吴文柏的笑容冷了,“一个环卫老头,你觉得我能图他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这事太反常了。你一个院长,天天往他病房跑,还自己垫医药费,你觉得正常吗?”
吴文柏沉默了一会。
“杨师傅,有些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对程叔,没有任何恶意。”
“那是为什么?”
吴文柏叹了口气:“因为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我答应一个人,要照顾好他。”
吴文柏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对不起,这个我不能说。”
他绕过我,朝程万年的病房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说他答应了谁?
难道是程小虎?
可程小虎不是早就跑了吗?
我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回到家,我给老周头打了个电话。
“老周,你白天说看见吴院长桌上有张照片?”
“对啊,怎么了?”
“你还记得那张照片上的人长什么样吗?”
“我哪记得那么清楚。”老周头说,“就大概看了一眼,挺年轻一个小伙子,长得挺精神,有点像小虎。”
“你确定?”
“不确信,就看着有点像。”老周头说,“咋了,你查出什么了?”
“没有。”我挂断电话。
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那张照片真是程小虎,那吴文柏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吴文柏在找程小虎?
还是说,程小虎真的出什么事了?
我睡不着,起身去了阳台上抽烟。
对面程万年的屋子一片漆黑,窗户上拉着厚厚的窗帘。
那个屋子空了十年。
自从程小虎走后,程万年就再也没让他进去过。
他说那是小虎的房间,要给他留着。
可这一留,就是十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小虎走的那天晚上,程万年追到巷口,蹲在地上抽烟。
我陪他蹲到天亮。
他抽了一整夜的烟,一句话都没说。
天亮的时候,他把烟头摁灭在雪地里。
说了一句:“走了好,走了就不用跟着我受苦了。”
说完眼泪就往下掉。
那是程万年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当时就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这些年,我一直想起那个画面。
程万年的肩膀很瘦,骨头都硌手。
可他愣是把一个孩子养大了。
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那个孩子。
可那孩子,却偷了他一辈子的积蓄。
04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
程万年的气色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吃饭了。
“叔,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程万年笑着说,“医生说我再住两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
我在床边坐下,看他慢慢喝完一碗粥。
“叔,我问你个事。”我忍不住开了口,“小虎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程万年放下碗,看了我一眼。
“没有。”
“他从来没跟你说过他要去哪?”
“那他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程万年沉默了一会。
“我拦不住。”
“因为那是他的命。”程万年的声音很平静,“他终究要走的。”
“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程万年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提小虎?”
“提他做什么?”程万年说,“他走了,就是走了。”
“可你等了他十年。”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爬满了皱纹,像干枯的河床。
“叔,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我放缓语气,“但你得告诉我,小虎到底为什么走?他真的只是因为钱?”
程万年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走,是因为有人逼他。”
“叔,你看着我。”我握住他的手,“不管是谁,你都说出来。我不会乱传的。”
程万年睁开眼睛,看着我。
眼眶红了。
“是亲爸爸找他。”
“亲爸爸?”
“嗯。”程万年点点头,“他亲爸爸找到他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亲爸爸……是谁?”
“我不知道。”程万年说,“小虎跟我说过,但没告诉我是谁。他只说,他必须得走,不然那个人会害我。”
“他亲爸爸威胁他?”
“小虎说,那个人会对他不利。”程万年说,“小虎为了保护我,才走的。”
“那他为什么要偷你的钱?”
程万年苦笑了一下:“他说,那是他欠我的。他要把钱带走,等他以后赚够了,再还给我。”
我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程小虎不是自愿走的。
他是被逼的。
“叔,那小虎这十年在哪你知道吗?”
程万年摇摇头。
“他走之后,从来没联系过我。”程万年说,“我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那你恨他吗?”
程万年愣住了。
“恨?”他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不恨?”
“因为他是我养大的。”程万年说,“是亲生的也好,不是亲生的也好,他都是我的孩子。孩子做错了事,做父母的,只能原谅。”
“叔,你放心。”我说,“我一定会找到小虎。”
程万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别找了。”他说,“他能活着就好。”
“可是……”
“我说别找了。”程万年打断我,“他要是想回来,自然会回来。他要是不想回来,你找他也白搭。”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时,在巷口看见了吴文柏的车。
他靠在车门外抽烟,看见我过来,冲我点了点头。
“杨师傅。”
“吴院长,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程叔住的地方。”吴文柏指了指对面的楼,“他住哪间?”
“二楼,靠左边那间。”
吴文柏抬头看了看。
“挺旧的。”
“是挺旧的。”我说,“程叔在那住了三十多年了。”
吴文柏叹了口气:“不容易。”
“吴院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是不是认识程小虎?”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照顾程万年?”
“因为一个承诺。”
“你之前说过的那个承诺?”
“嗯。”
“答应谁的?”
“答应一个我欠过的人。”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入了夜色。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脑子里一团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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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我去医院时,程万年不见了。
病床上铺着叠好的被子,床头柜上的水果还在。
“护士,这个病房的病人呢?”我拉住一个护士。
“出院了啊,今天早上走的。”
“出院了?”我一愣,“他不是还得住几天吗?”
“他自己要求的,说身体没事了。”护士说,“我们还劝他再观察几天,他不听,非要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
程万年这是要干什么?
我跑出医院,打车回了家。
程万年屋子的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
“老程?”我喊了几声,“你在不在家?”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