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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十五岁那天,去银行不是取钱,是想把退休金换成一份稳妥的理财。
门口的电子屏刚换过,蓝底白字,滚动着几条防诈骗提醒。我站在叫号机旁,把身份证从布包里摸出来,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存折。
退休金不多,攒了这些年,也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房子旧是旧,水电费按时交,平常买菜不敢挑贵的,日子倒也过得安静。
叫到我时,柜台里的姑娘抬头看了一眼证件。
“郑阿姨,您是要办理定期理财吗?”
她胸前的牌子写着王宁,三十二岁上下,说话不急,手边摆着一只浅蓝色的文件夹。
“嗯,先问问。钱不能全压在一个地方。”
她点开电脑,核对了几项信息。没过多久,眉头轻轻动了一下,转身叫来了旁边的同事。
我心里一紧,以为是账户出了差错。
王宁重新坐下,把声音压低了些:“郑阿姨,您账户里有一笔境外汇款,金额是两百万元。”
我看着她,半天没接上话。
大厅里有人拖着脚步经过,鞋底擦过地砖,发出细细的声响。柜台后的打印机吐出一张纸,热气还没散。
“两百万?”我问。
“显示是澳洲方向,目前还在核验流程里。您先不用操作,也不要点任何陌生链接。”
她把屏幕转过来一角,只让我看见币种、金额和来款地区。汇款人一栏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字母开头,后面跟着几位模糊的字符。
那个缩写,和女儿当年常说的英文姓氏有点像。
我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十年没联系的人,突然往账户里打两百万,怎么看都不像好事。要么是骗子借名行事,要么是有人把账号填错了。
“会不会是钓鱼?”我问,“先打钱,再让我退回去?”
王宁点头:“这种情况确实有。只要涉及退汇、验证码、陌生软件,都不要照做。”
她说完,又提醒我,款项附带一条需要核验后才能查看的文字信息。
我盯着那张纸,手心慢慢出了汗。
两百万摆在账上,喜悦没有跟着来,反倒像有人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放进了我原本平静的日子里。
“那这钱,我能不能先不认领?”
“可以暂时不动。我们会按流程核对来源和用途。”
王宁递来一张业务受理单,我没有马上签。窗外阳光落在玻璃门上,亮得晃眼,门口的防诈骗海报被照出一道白边。
我把笔握在手里,迟迟没落下去。
女儿离开以后,我见过不少推销电话,也收过几条奇怪短信。唯独这一次,金额大到让人不敢相信,也不敢装作没看见。
“王姑娘,”我抬头问,“如果真是熟人汇的,也要查这么久吗?”
“境外款项必须核对。等信息完整了,您自然会知道是谁。”
自然会知道。
这句话听着平常,我却没由来地心慌。那张受理单上的横线,像一道暂时跨不过去的门槛。
我最终只签了核验申请,没有办理理财。
走出银行时,手机在布包里震了一下。我没有立刻拿出来,站在台阶下看着来往的人。
过了几秒,才把屏幕按亮。
没有女儿的消息,只有银行发来的一条提示:境外入账信息已提交审核。
我把手机扣回掌心,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走。两百万这三个字,一路跟着我,压得脚步比平常沉了许多。
01
我一个人住了十年,早已经习惯屋里只有一副碗筷。
早饭煮半锅粥,吃一半,剩下的放进冰箱。衣服不必分颜色,拖鞋也不用摆得整整齐齐。晚上看电视,声音调到三格,邻居家的水管响了,都听得清楚。
女儿走后,我没有搬家。
那套两室一厅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地方,窗台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上小学时搬花盆留下的。后来我换过窗帘,刷过墙,连厨房的水龙头也换了两回,那道痕还在。
有些东西不碍事,也就懒得动。
她离开那年二十六岁,正是最能折腾的年纪。她说要去澳洲,说那里机会多,先找工作,再慢慢站稳脚跟。
我只问她:“国内不好吗?”
她站在餐桌边,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行程单。那天是夏天,窗外的蝉叫得厉害,屋里的电风扇一圈一圈地转,吹得纸角轻轻翘起。
她说,想出去看看。
我没有接那张纸,只把桌上的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她没动筷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自己已经决定了。
我那时五十五岁,刚从单位退下来不久。女儿突然要走,像家里一件摆了多年的家具,被人说搬就搬。我嘴上没拦,心里却觉得她把外面的日子想得太轻松。
她会的东西不少,英文也还过得去,可真正到了外面,谁会替她操心吃饭、租房、生病这些事。
她收拾行李时,我没有帮忙。
衣柜里的衣服被拿走大半,剩下几件旧毛衣,袖口还留着洗衣粉的味道。她把护照、证件、药盒一一放进小包,动作很快,像怕慢下来就走不了了。
临出门前,她在玄关停了一下。
那天的争吵,我记得不完整。只记得她声音发哑,说我从来没把她当成一个能自己做决定的人。
我听了很不舒服,转身去收桌上的碗。
后来门关上,她拖箱子的声音从楼道里一层层远去。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开得太大,溅湿了袖口。
她到了澳洲后,最初还打过几次电话。
时间总在半夜,手机响起来,我常常已经睡着。醒来时,屏幕上只剩几通未接来电。我有时回拨,没人接,有时等到第二天,也没再打过去。
那几年,我给她发过节日问候,发过家里换了新煤气灶的照片。消息发出去,像石子落进深水,没有回音。
再后来,号码停了。
我去营业厅问过一次,工作人员说可能是换号,也可能是人在国外,具体要联系本人。那天外面下着小雨,我把旧手机攥在手里,站在营业厅门口很久。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等她。
对亲戚,我只说她忙,国外工作事情多。有人问起,我便把话题转到菜价和天气上。说得多了,连自己都觉得女儿只是暂时没空。
可家里的东西没有骗过我。
她高中毕业时送我的一条围巾,还压在衣柜最底层。颜色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我舍不得扔,拿出来晒过几回,又原样叠好。
书架上有她小时候的相册,第一页是她六岁那年拍的证件照。齐刘海剪得不齐,眼睛圆圆的,嘴角抿着,一副不乐意照相的样子。
我偶尔翻到那一页,手指会停一会儿。
这次银行账户里突然多出两百万元,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我自己否了。
她若真有钱,不会十年没有一句话。
就算是在国外发了财,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回来。钱进了账户,人却不露面,像把一件麻烦事隔着海丢给我。
我把存折放在餐桌上,倒了半杯温水。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响。
两百万能买一套不错的房子,也能让一个老人安稳过完后半辈子。可钱来得太突然,背后若藏着条件,安稳就只是纸上写出来的两个字。
晚上七点多,表妹打来电话。
她听完这事,先是吸了口气,接着问我有没有点链接、有没有把验证码告诉别人。
“没有。”我说。
“那就别动。现在骗子花样多,境外汇款更要小心。”
我说知道了,电话却没马上挂断。她那边有人喊吃饭,锅里像是烧着什么,滋啦一声,听得我肚子也跟着空了。
“你说,会不会真是她?”
表妹沉默了几秒。
“谁知道呢。十年了,人总会变。”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没开电视。窗外小区有人遛狗,狗链碰着金属扣,叮叮当当从楼下经过。
我想起女儿离开那天背的那只黑色双肩包,想起她站在门边没有回头。
十年过去,我还能认出她吗?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角的细纹比记忆里多了不少。
我起身去厨房洗杯子,路过书架时,脚步停了一下。相册还在原处,旁边压着一个小纸盒,里面放着她小时候掉下来的乳牙。
我没有打开,只把纸盒往里面推了推。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银行。
02
王宁已经在柜台后面等我了。
她看见我,先把桌上的文件夹往里收了收,又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银行刚开门,大厅里没几个人,空调吹出一股干燥的冷风。
“郑阿姨,昨天那笔款项已经进入核验流程,今天需要您补充几项信息。”
我没有坐下,先问:“要我做什么?”
“确认您本人身份,再核对收款账户。可能还需要联系汇款方的银行。”
“要验证码吗?”
王宁抬头看我,摇了摇头:“不会向您索要短信验证码,也不会让您把钱转到别的账户。”
我这才坐下,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推过去。
她先核对证件,又让我确认账户尾号。每一步都做得很慢,电脑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跳出来,我看不懂那些英文,只盯着金额栏。
两百万元。
昨天还觉得像看错了,今天它仍旧在那里。数字没有少,也没有多,安静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王宁问:“您认识汇款人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
“系统显示的姓名,是莉莉。”
她把名字写在纸上,旁边标注了中文读音。
莉莉。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绕了一圈,竟比任何陌生名字都让人难受。女儿出国前,曾经说过,到了那边工作,可能会给自己取一个方便别人叫的英文名。
我当时没在意,只说好好的中文名不用,折腾这些做什么。
那句话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具体是哪一天,我已经想不起来。
“也可能只是巧合。”我说。
王宁没有附和,只把核验表翻到下一页:“汇款人的身份资料还要确认,暂时不能根据一个名字判断关系。”
“这钱是不是已经算我的?”
“款项进了您的账户,但在最终核验前,建议不要支取,也不要办理关联业务。”
我点头,把手放在膝盖上。银行的椅子不算硬,坐久了腿却有些麻。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境外地址,城市那一栏写着悉尼。那两个字我认得,是女儿当年提过的地方。
她说那里冬天不算太冷,海边很漂亮,公交车也方便。
我那时正在择菜,随口回了一句:“住哪里不是住,能挣到钱才是真的。”
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说自己知道。
现在看着悉尼两个字,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记得。
“附言什么时候能看?”我问。
王宁翻了翻资料:“要等身份和款项用途一起完成确认。今天只能先登记,最快也要明天。”
“用途还要确认?”
“境外大额汇款一般都要说明用途。生活费、赠与、投资,类别不同,处理方式也不同。”
我听到赠与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如果真是女儿,她为什么不先联系我?
如果不是她,谁会把这么多钱送进一个退休老人的账户?我没做过生意,也没有海外亲友,更不可能平白收下一笔巨款。
王宁递给我一张说明单,指着最下方的提示。
“这几天如果有人联系您,说可以帮忙解冻,您直接挂掉。银行不会通过私人号码处理。”
“我不信陌生人。”
“家人也要先核对身份。”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我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家人两个字落在桌面上,像一粒没剥开的豆子,圆着,硬着,谁也没有碰它。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女儿的号码还在,备注只有两个字,女儿。
号码早就停了,我却一直没有删。
十年里,它没有响过一次。每次换手机,我都把联系人转过去,像是怕哪一天她突然打来,自己认不出号码。
我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收起来。
“能不能查到汇款人是不是我女儿?”
“需要按照流程核对身份资料。只凭姓名和地区,不能下结论。”
“那如果不是呢?”
“款项会按规定处理,不会让您承担不明风险。”
王宁说得谨慎,没有给我任何安慰。正因为这样,我反而觉得她可信。
她把核验申请打印出来,让我签字。我拿起笔,看到姓名一栏时,笔尖停在纸面上。
那三个字我写了一辈子,今天却写得格外慢。
签完后,王宁把回执递给我,又提醒我保管好手机,不要接受远程操作。
我把回执折好,放进存折夹里。
走到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银行通知,拿出来一看,只是一条天气推送。悉尼两字从屏幕上闪过去,很快被别的内容盖住。
我站在门边没动。
外面的风带着热气,吹得宣传单一角翘起。街对面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油条刚出锅,香味混着车尾气飘过来。
我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不爱吃葱,却总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堆在碟子边上。那时候我嫌她麻烦,后来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连一碟葱花都没人替她挑。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下,我便不再往下想。
回家的路上,我去菜市场买了半斤鸡蛋。摊主问我要不要多拿些,我摇了摇头。
家里只有一个人,买多了也会坏。
中午,我煮了两个鸡蛋,吃到一半,手机响了。这次是银行的号码。
我没有立刻接,等铃声响到第三遍,才按下接听。
电话那边是王宁,告诉我核验资料已经补录,汇款人登记姓名为莉莉,后续还要继续确认。
我握着筷子,望着桌上渐渐凉掉的汤。
“她是不是中国人?”
王宁顿了一下:“目前只能确认姓名信息,其他资料还在核对。”
电话挂断后,我把筷子放下。
窗外有人在楼道里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不清内容。我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旧相册,翻到女儿出国前的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二十六岁,头发扎在脑后,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没有笑。
我把相册合上,重新放回原处。
银行说要等明天。
那就等明天。
03
表妹知道这件事后,第二天一早就拎着一袋橘子来了。
她进门先看了看我的手机,又看餐桌上的存折。橘子放下,手却没从袋口松开,像是怕屋里有什么东西会突然扑出来。
“你没把钱转出去吧?”
“没有。”
“也没给人验证码?”
我摇头,把银行回执递给她。她戴上老花镜,从头看到尾,最后把纸折了两折。
“那也别高兴。大额境外汇款,十有八九有后手。”
我给她倒水,她没喝,坐在沙发边沿,压低声音说,现在骗子会冒充亲戚,先把钱打进来,再想办法让人退回去。只要账户动过,后面就说不清了。
这些话王宁已经提醒过,我听得耳朵发热。
“我知道,不会动。”
“知道就好。你一个人在家,别让人钻空子。”
她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我把橘子剥开,果皮上的白络粘在指腹上,怎么也撕不干净。
下午,二舅家的儿子打电话来。
他在外地做生意,平时很少联系,听说钱的事后,语气忽然热络起来。先问我身体,再问银行有没有确认,最后猜测女儿是不是在国外发了财。
“发财了,想起给你养老,也算她还有点良心。”
我没接这句话。
“你说她是不是怕你以后没钱,先补一笔?”
“我不知道。”
“那就等着吧。两百万可不是小数目。”
电话挂断,我坐在桌边,盯着那几个数字。若说不动心,是假的。两百万够我把老房子重新收拾一遍,也够我不用再计算每个月买菜要花多少。
可钱越多,越不像单纯的孝敬。
女儿若真想给我养老,为什么十年里一声不吭,偏偏等到现在才汇款。她连一句生日问候都没有,忽然给我两百万,像是把过去的空缺一次性填上。
我不相信这种填补。
傍晚,我又去了银行。王宁正在整理文件,看见我进来,马上站起身。
“郑阿姨,款项目前没有退回,银行也没有收到索款通知。”
“那是不是说明没问题?”
“只能说明暂时没有发现异常。汇款用途还要补充核实。”
她把电脑屏幕转向我,页面上显示着一行用途说明,只有几个字,后面还标着待确认。
我看不懂其中两个英文词,问她是什么意思。
“类似家庭赠与,但还需要汇款方提供补充资料。”
家庭赠与。
我念了一遍,喉咙像被什么刮过。
“这笔钱可以先存着,不用理财吗?”
“可以。但在最终确认前,不建议您支取。”
我把手从桌面收回来。
王宁又说,若有人打电话要求我配合退款,必须先到银行当面核实。我点了点头,顺手把那张说明单折进包里。
回家路上,天色暗得很快。菜市场门口的水还没干,塑料袋被风吹得贴在墙角,一动一动。
我买了半只鸡,摊主找零时问我是不是家里来客人。我说不是,自己吃。
这句话说出口,心里忽然发空。
我一个人住久了,连买半只鸡都显得多余。女儿小时候最爱吃鸡腿,每次炖鸡,我总把腿肉夹到她碗里。她吃得急,嘴角沾着油,还要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那些事没有用,却总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冒出来。
晚上八点多,银行发来短信,提醒我第二天继续办理核验。我把短信看了两遍,没有删除。
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停用多年的号码仍排在最底下。我点开,又退出来。拨过去也不会有人接,何必让自己听一遍空号提示。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去关阳台的窗。
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晾衣杆上的旧毛巾。那条毛巾边角已经硬了,是女儿上大学时买的,图案褪得只剩一圈浅蓝色。
我伸手把它取下来,放进盆里。
水还没放满,手机响了。
不是银行号码,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号。
我盯着屏幕,等它响完。第二遍又响起来时,我按下了接听。
电话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杂音,像风吹过什么空房间。
“谁?”
还是没人回答。
我把电话挂断,站在水池边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短信提示亮起,只有一句话:请尽快确认账户信息。
我没有点开链接,直接删掉了短信。
可那句请尽快,像一根细针,留在了心里。
04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
楼下的电动车充电器响了几声,邻居家的孩子跑过走廊,脚步一下近,一下远。我翻身看了三次钟,最后在凌晨四点多坐了起来。
银行说,明天可以完成最终核验。
我本来该安心,可那句请尽快仍在脑子里转。短信我已经删了,内容却记得清楚,连标点都没忘。
桌上放着女儿出国前留下的一只陶瓷杯,杯口有一道细裂纹。她上班第一年买的,说办公室里用一次性纸杯浪费钱。
那时她还在本地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她嫌我总问同样的问题,今天吃什么,几点回来,工资发了没有。我觉得这些都是母亲该问的,她却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她出国前最后一次回家,正好赶上那只杯子掉到地上。
她说想自己租房,自己找工作,不想再按我的安排过日子。我记得自己当时很生气,认为她是嫌我管得多,嫌这个家拖累她。
我没有去捡碎片,只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收拾。
那天的争吵说了很多话,像一锅煮糊的粥,黏在锅底,怎么洗都留着味道。我只记得她拿起行李时,眼睛红着,却一直没有哭。
她问我,若是她在外面过得不好,能不能回来。
我没有马上回答。
后来她又问了一遍,我才说,家里不是旅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话一出口,我就看见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那天以后,她真的没有回来。
最初几个月,她还会打电话。第一次是在晚上十一点,电话响了很久,我坐在床边没有接。第二次是隔天中午,我正在买菜,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等我腾出手,已经断了。
第三次她发来一条短信,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看见了,却没有回复。
那天我正为一件小事恼火,觉得她既然能出国,就应该学会自己承担。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想等她先低头。
等着等着,便等到了十年。
后来亲戚说她换了号码,也有人说国外工作忙。没有人知道确切消息,我也没有再追问。
我对外总说,女儿有自己的生活,不联系也正常。
这句话说久了,竟像一层贴在脸上的皮,揭下来会疼。
早上去银行前,我把那只陶瓷杯洗干净,放回原处。杯里的水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我倒进下水道,杯底留下几滴水。
王宁见到我,先把门口的号牌挂起来,才示意我坐下。
“郑阿姨,今天需要您确认一份历史信息。”
“什么信息?”
“汇款方提交了补充材料,但有一项需要您本人回忆确认。”
她把一张表推到我面前,上面有姓名、亲属关系和几个年份。我看到其中一个年份,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那是女儿离开的年份。
“为什么问这个?”
“系统需要核对。您如果不确定,可以不填,我们按其他方式继续。”
我拿起笔,又放下。
“汇款人到底是谁?”
“还没有最终解锁。”
她的回答很稳,却让我更烦躁。十年没有消息的人,忽然隔着银行递来一笔钱,所有人都让我等,只有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如果她要给我钱,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
王宁没有接话,只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有喝水,问她能不能联系对方确认。她说银行只能按规定核验,不能替客户处理私人关系。
这句话没有错,听着却像一扇关上的门。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女儿走后,我把她房间的窗帘拉上,连续几天没有进去。过了一周,手机响了,我看见屏幕上是她的号码。
那时她已经到了国外。
电话响了很久,我把手放在接听键上,最后还是按掉了。不是因为不想听,是因为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她没有再打来。
我一直告诉自己,是她先不要这个家,是她不孝,是她把我这个母亲丢在国内。这样想,心里就能有个说法。
可那通没有接的电话,像一粒沙,落在鞋里。
平时走路没事,走得久了,哪一步都会硌一下。
王宁把表收回去,告诉我银行会在第二天完成最后核验,届时相关附言也会一并显示。
“明天我再来。”
“可以。”
我起身时,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以为又是陌生短信,拿出来却发现只是电量提醒。
屏幕上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女儿当年离开那天,也是下午三点多。她拖着箱子走下楼,我站在窗后,没有送到门口。
这件事我记了十年,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回家后,我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有女儿小时候的发卡、两张公交卡,还有一张她写给我的购物清单。
纸已经发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鸡蛋、盐、糖,还有妈妈爱吃的梨。
我摸了摸那行字,把铁盒盖上。
手机突然亮了起来,银行发来通知:请于次日上午办理最终核验。
我把通知转发给表妹,又删掉了聊天窗口。
夜里下起了雨,雨水沿着窗缝往里渗。我拿毛巾堵住缝隙,蹲在地上擦了一会儿,腰开始发酸。
十年前,我没有送她。
明天,我还要不要去银行。
05
第二天上午,我比银行开门早到了十分钟。
王宁见我进来,没再让我等,直接把我带到旁边的小办公室。窗帘半拉着,电脑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显得她神情比平时严肃。
“郑阿姨,最终核验完成了。”
她把一份打印材料推到我面前,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热气。
我没有先看金额,而是盯着汇款人的姓名。
林晓梅。
三个字像从旧抽屉里掉出来,砸在桌面上。
我伸手拿纸,手指碰到姓名那一栏,停了很久。这个名字我写过无数次,填表时写,家长会上写,给她交学费时也写。后来她走了,名字就只剩在户口簿和旧相册里。
“是她?”
我问出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还轻。
王宁点头:“银行核验结果显示,汇款人是林晓梅。莉莉是她在澳洲使用的工作名。”
我低头看那张纸。账户、金额、姓名、汇款时间,一项一项排列得很整齐,容不得我拿认错人来搪塞。
“她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
“这部分要看附言。”
王宁点开文件,屏幕上出现一段中文。她没有马上读,只把电脑慢慢转向我。
留言写着:“妈,我现在叫莉莉。两百万给您,但请您七天内来澳洲见我最后一面。”
我看着那行字,起初没明白最后一面是什么意思。
那四个字太重,像一扇门忽然在眼前关上,门里门外都看不清。我伸手扶住桌边,指甲刮过木头的纹路。
“她……出什么事了?”
王宁没有回答,只说附言还要求这笔钱暂时不要动,机票最晚明早要定。
我把屏幕上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莉莉,妈,两百万,七天,最后一面。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别人写给别人。
“银行能确认这条留言是她本人写的吗?”
“汇款账户、身份信息和授权记录都已核对。留言随汇款提交,来源一致。”
“她现在在哪儿?”
“资料显示在悉尼。具体住址不在银行文件里。”
我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发出轻响。
十年不联系,忽然给我两百万,又要求我七天内去见她最后一面。她把时间、钱和一句吓人的话一起递过来,好像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原先怕是骗局,现在骗局两个字从脑子里退开了。
真正站在面前的,是女儿。
是那个二十六岁拖着黑色行李箱离开、问过我能不能回家的女儿。
我当时没有给她答案。
王宁递给我纸巾。我没接,低头看见那张回执上的日期。数字清楚得很,今天是周三。
“最晚明早订票,是什么意思?”
“留言这样写的。我们只能提醒您,是否出行由您自己决定。”
她说得谨慎,像怕多说一句就变成替谁做决定。
我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嘴角便散了。
“她现在知道怎么安排别人了。”
王宁看着我,没有插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停用了十年的号码。屏幕上没有通话记录,只有一个灰色联系人头像。
我试着拨过去。
提示音响了两声,系统便说号码不存在。
那声音很机械,一遍又一遍重复。我按掉电话,手掌贴在桌面上,半天没有收回。
“郑阿姨,您需要先回去准备吗?”
我没有回答。
电脑里的留言还亮着,最后四个字像钉子,钉在屏幕上。她到底病了,还是遇到了别的事,为什么不肯把话说清楚,为什么偏要用一笔钱把我叫过去。
这些问题挤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路。
我问王宁,若我不去,这笔钱怎么办。
“款项可以继续保留,但建议您不要动用,直到汇款方确认后续安排。”
“她会不会把钱收回去?”
“这要看汇款方的决定。”
我点点头,把文件夹合上。
走出小办公室时,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有人办理贷款,有人取养老金,有人拿着号码牌低头打盹。广播叫到一个名字,声音在大厅上方绕了一圈。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周围的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只有我被十年前那扇门拽住了。
回到家,我打开衣柜,把一只旧行李箱拖出来。
箱轮卡在门槛上,来回试了两次才过去。箱子里还留着一点樟脑丸味,是女儿走时用过的。她当年带走的衣服已经不在,角落里只剩一条旧围巾和几张没用完的车票。
我把围巾拿出来,放到床上。
出国要带什么,我不清楚。护照在抽屉里,十年前办的,过期了。我又翻出身份证、银行卡和常用药,摊在桌上,一件件核对。
手机屏幕亮了,是表妹发来的消息。
她问我银行到底说了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几分钟,只写了几个字:确定是她。
表妹很快打来电话。
“你别急着去,先问清楚她怎么回事。”
“她让我七天内过去。”
“她凭什么替你定时间?”
我捏着手机,望着床上的旧围巾。
“她说要见我最后一面。”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表妹的声音低了许多,问我是不是听错了。我说没有,银行的人把原话给我看了。
她劝我找旅行社,问签证和机票,至少先把情况弄清楚。说着说着,她自己也没了主意,只反复问我有没有人陪着。
“没有。”
“那你一个人怎么去?”
我看向桌上的两百万元回执。
“我也不知道。”
夜里,我没有睡。窗外的雨停了,屋檐偶尔滴下一声水响。行李箱敞在客厅,像一张等着填满的嘴。
我拿出护照,翻到最后一页。
照片里的我头发还没有全白,眼神也比现在硬。那时我五十五岁,女儿刚走,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
十年过去,护照过期了,人也不再像照片里那样。
凌晨一点,我打开手机上的购票页面。目的地输入悉尼,日期选到最近的一班。
票价跳出来,数字不低。我看了很久,没有付款。
去,我可能被迫答应她的条件。
不去,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她叫妈的机会,也许就没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来,终于点开了明早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