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郭卉端着一碗红糖姜茶,轻手轻脚推开书房的门。林志坚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弯腰想把姜茶放下,余光扫到屏幕上那行字:“你不来,我就让他来了。”
郭卉的手僵在半空中,姜茶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姜茶轻轻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去。
关门的瞬间,林志坚醒了。
他看见那碗姜茶,又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消息,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停住了。郭卉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林志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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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志坚今年四十三岁,在省师范大学生物系当副教授。
这人吧,长了一张斯文脸,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学生都喜欢上他的课,说他讲动物行为学讲得有意思,能把蜜蜂跳舞、孔雀开屏这些事儿讲得跟谍战片似的。
可他自己的日子,过得比谁都拧巴。
结婚十六年,妻子郭卉对他可以说是掏心掏肺。
每天早上一杯温蜂蜜水,晚上一碗热汤,衣服永远熨得整整齐齐,皮鞋永远擦得锃亮。
就连他内裤穿几天一换,郭卉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事林志坚都知道。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感恩。
但感恩这东西,跟心动不是一回事。
他心里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就像一碗白粥,好是好,暖胃,可就是没滋没味。他想吃辣的、酸的、麻的,什么都行,就是别这么寡淡。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梁学军。
梁学军是他读研时候的导师,现在也还在生物系,主攻动物行为学。老头子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说话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往人心里捅。
上个月系里聚餐,喝到半夜,梁学军倒了两杯白酒,递给林志坚一杯。
“志坚啊,你最近状态不对。”
林志坚愣了一下:“没有啊。”
梁学军也不戳穿,自顾自地说:“我上个月去云南做野外观察,跟踪了一群滇金丝猴。”
林志坚知道老头子又要讲课了,端着酒杯听。
“有一只雄性金丝猴,身边有七八只雌性。其中一只雌性,每天帮它梳理毛发、照顾幼崽、给它找最好的果子吃。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这只雄性,从来不搭理那只雌性。但它对另外一只从来不亲近它的雌性,反倒天天追在后头。”
梁学军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咂咂嘴:“你说奇怪不奇怪?”
林志坚笑着说:“动物嘛,本能。”
“对。”梁学军盯着他的眼睛,“本能的要命。”
那顿饭后来散了,林志坚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梁学军那双眼睛。他不傻,老头子话里有话。
可他不想往深了想。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他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客厅的窗户上,映着郭卉的影子,她正在拖地。
林志坚没急着下车,坐在车里抽了根烟。他看着那个在窗户前忙活的影子,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不是不知道郭卉好。就是因为她太好了,他才觉得累。
好像不管他怎么对她,她都不会离开他一样。
这种安全感,反倒让他觉得窒息。
他掐灭烟头,下了车。推开家门的瞬间,郭卉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拖鞋:“回来了?我给你热了杯牛奶,放桌上了。”
林志坚换上拖鞋,闻到屋里飘着的饭菜香。晚上他出去应酬,郭卉一个人吃了饭,把剩菜收得好好的,碗也刷了。
他走到客厅,看见桌上那杯牛奶,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花生米——他最喜欢吃的那种。
郭卉从厨房探出头:“牛奶趁热喝。”
林志坚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他忽然想问郭卉一句:你天天做这些,不烦吗?
但他没问。
因为他怕答案。
02
吕婉如是在去年秋天的学术交流会上认识的。
那天林志坚代表学校做个报告,讲的是人类择偶行为的生物学基础。台下坐了两三百人,他讲得很投入,结束时掌声还挺热烈。
散场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追上来,说她也是做相关研究的,想跟林老师加个微信。
林志坚看了她一眼,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留着短发,笑起来有一边浅浅的酒窝。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外头套了一件驼色风衣。
“你好,我叫吕婉如。”她伸出手。
林志坚握了一下,手很凉。
后来加了微信,林志坚才知道她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根本不是做研究的。她来听报告,纯粹是对这方面感兴趣。
“感兴趣”这三个字,后来成了他们之间最常见的借口。
一开始只是偶尔聊几句。吕婉如问一些关于动物行为的问题,林志坚很耐心地解答。她夸他讲得好,说他上课肯定很受欢迎。
林志坚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其实挺受用。
他当了快二十年老师,学生夸他的话听多了。可那些话从吕婉如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她的夸奖带着一种让他说不清楚的满足感。
后来有一次,吕婉如在微信上发了一张照片。胳膊上一大片淤青,紫的、黑的、蓝的,看着就吓人。
林志坚吓了一跳,赶紧问她怎么了。
好半天,吕婉如才回:“没什么,跟人闹了点矛盾。”
林志坚没忍住,追问下去。吕婉如这才断断续续地说,她有个前男友,叫刘德宁,无业游民。分手半年了还纠缠她,喝醉了就上门,有时候还动手。
“我不敢报警,他认识我家里人。”吕婉如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林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志坚坐在办公室里,手机里那条语音听了三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删,反而越听越不是滋味。
他想起郭卉,想起郭卉从来不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郭卉说话永远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温开水。吕婉如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像一把刀子,每句话都带着血。
林志坚后来找了个理由,去了一趟吕婉如住的地方。
她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全是小广告。林志坚爬了五层楼,敲开门。
吕婉如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哭得红肿。看见林志坚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
林志坚不知道该说什么,递过去一袋水果:“路过,顺便看看你。”
吕婉如接过水果,低着头站在门口。她没让林志坚进去,但也没关门。两个人在门口僵持了半分钟,最后吕婉如让开了身子。
屋子里乱得不像话,衣服堆在沙发上,茶几上全是外卖盒和啤酒罐。地上还有打碎的玻璃杯碎片。
林志坚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吕婉如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赶紧蹲下来收拾。她一边捡碎片一边说:“别看了,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她蹲在地上的时候,T恤领口往下滑,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痕。林志坚看见了,心里一紧。
他想问那道疤是怎么回事,又觉得不该问。
那次待了不到半小时,林志坚就走了。走的时候,吕婉如站在门口,冲他笑了笑。
“谢谢你来看我。”
那个笑容挂在林志坚脑子里,挂了好几天。
他开始频繁地看微信,看吕婉如有没有发消息给他。有时候她发了,他秒回。有时候她在朋友圈里发一条伤感的歌,他就忍不住去问她怎么了。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那是同情,那是关心,那是老师的责任感。
可他心里清楚,根本不是那回事。
郭卉也察觉到了异常。她没明说,只是有时候林志坚看手机的时候,她会多看一眼。林志坚心虚,每次都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一个发现端倪的,是赵桂兰。
那天赵桂兰来家里吃饭,看林志坚一直低头看手机,随口说了一句:“你爸以前也是这样,回家就看传呼机。”
郭卉夹菜的手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林志坚把手机揣进口袋,不耐烦地说:“妈,你说什么呢。”
赵桂兰撇撇嘴:“我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林俊力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什么也没说,坐下来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得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
郭卉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重话。吃完饭她照例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林志坚听见了,但他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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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赵桂兰又来家里吃饭。
这回她带了一大包菜,说是从老家拿来的白菜和萝卜。
赵桂兰这个人,做婆婆的毛病一样不少。
她嫌郭卉做饭的手艺,嫌郭卉不会打扮,嫌郭卉挣钱少。
“你看看人家张主任家的儿媳妇,在银行上班,一个月挣一万多。你呢,一个月三千多,还不够你孙子买几双鞋。”
郭卉正在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没说话。
赵桂兰继续说:“我就说我们家志坚当初找对象,应该找个条件好一点的。长得好看有个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林志坚坐在客厅里翻报纸,头也没抬。
郭卉把手里的菜刀放下,走到厨房门口。
“妈,您要是嫌我做的饭不好吃,下次您来做。”
赵桂兰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向来温顺的儿媳妇会顶嘴。
郭卉说完这句话,又转身回去继续切菜。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动作一点没乱,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林俊力从房间里跑出来,看他奶奶和他妈妈的脸色,拉着奶奶的袖子往里屋走:“奶奶,您来看我新买的拼图,可好看了。”
赵桂兰被孙子拉走了。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就她那手艺,我做就我做。”
林志坚把报纸翻了一页,郭卉的眼泪掉进菜里。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切菜。
那天晚上吃完饭,林志坚去书房备课。郭卉把碗洗完,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我能进来坐会儿吗?”
林志坚头也没抬:“进来吧。”
郭卉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志坚,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
林志坚放下笔,看着她。郭卉的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哭。
“你胡说什么呢。”
“那你妈说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林志坚叹了口气:“她那个人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了也没用。”
郭卉盯着他的眼睛:“可你连试都没试过。”
林志坚被她这句话堵住了。
郭卉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我不是非要你帮我,我是希望你至少能站在我这边一次。”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台灯嗡嗡的声音。
林志坚坐在桌前,把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他想起赵桂兰说郭卉的那些话,确实是过分了。
可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在他心里,他也觉得郭卉配不上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恶心,但恶心归恶心,它确实在那儿。
04
十二月初,梁学军发来一条微信:“晚上有空吗?过来吃饭,有件事跟你说。”
林志坚答应了。
晚上他开车去了梁学军家,师母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喝了半瓶白酒,师母先撤了,留下他们师徒俩在客厅闲聊。
梁学军泡了一壶茶,靠在沙发上。
“我手头有个课题,想拉你入伙。”
“什么课题?”
“‘付出与价值悖论在哺乳动物择偶行为中的表现’。”
林志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梁学军没看他,自顾自地说:“我最近在整理二十年的野外观察数据,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不管是猴子、羚羊还是野狼,雄性在择偶时都有一个共同偏好——”
“它们会选择付出代价最大的那个对象。”
林志坚皱眉:“什么意思?”
梁学军喝了一口茶:“我给你举个例子。你给一只公猴两只母猴。母猴A,每天主动给公猴梳理毛发,把自己最好的果子分给它吃,从来不对它说不。母猴B,从来不靠近公猴,公猴每次追她,她都跑。你猜公猴会选哪一个?”
“母猴B。”
“对。”梁学军放下茶杯,“为什么?”
林志坚想了想:“因为追逐本身就是一种价值暗示。”
“对了。”梁学军点点头,“大脑会用‘付出的代价’来衡量一个事物的价值。你追得越辛苦,大脑就觉得这个东西越值钱,就越不愿意放手。”
他顿了顿,又说:“反过来,一样东西来得太容易,大脑会自动给它打上一个标签:便宜货。就算它本身很好,你的潜意识也不会珍惜。”
林志坚沉默了。
梁学军看着他,声音忽然变了:“志坚,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真的听懂了?”
林志坚没有回答。
从梁学军家出来,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林志坚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想起郭卉每天给他做的那些事,想起吕婉如偶尔的冷淡和偶尔的热烈。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对吕婉如的执着,跟吕婉如本人没关系。
他是在追那个“追不到”的感觉。
而他对郭卉的冷淡,也跟郭卉没关系。
他是在冷落那个“已经拥有”的现实。
这个认知让他很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
车窗外下起了小雨,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着玻璃。林志坚看着前方模糊的街灯,手机震了一下。
是吕婉如发来的消息:“我今天好累,想你。”
林志坚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他忽然希望自己没去过梁学军家,没听过那番话。不知道,就不会难受。
可他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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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月十五号,林志坚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那天晚上,郭卉去学校开家长会了。林志坚一个人在家,吕婉如又发来消息,说她一个人在家里害怕,刘德宁下午又来了。
林志坚没多想,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他开着车,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吕婉如哭的样子。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她是弱者,需要保护。她无依无靠,他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可当他停好车,爬上那栋老楼的楼梯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从来没问过吕婉如,为什么刘德宁一直纠缠她,她还一直住在这个地方,不搬家,不换电话。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想过,但每次都自己掐掉了。因为一旦追问下去,很多东西可能就立不住了。
他走到五楼,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路。
吕婉如家的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说话的声音。
林志坚正要敲门,手悬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倒水去。”
吕婉如的声音:“嗯。”
然后是脚步声,水龙头的声音,瓷杯碰到桌面的声音。
“脚凉了。”
“我给你倒盆热水来。”
林志坚透过门缝往里看。
他看见吕婉如蹲在地上,面前坐着一个瘦瘦的男人,穿着破旧的夹克,嘴里叼着一根烟。
吕婉如把一盆热水端到男人脚下,帮他脱了袜子,把他的脚泡进水里。
男人弹了弹烟灰,语气不耐烦:“水太烫了。”
“对不起对不起。”吕婉如赶紧站起来,“我去加点凉水。”
男人喊她:“刘德宁。”
吕婉如转身,脸上的表情是林志坚从来没有见过的,是讨好,是恐惧,是小心的。
刘德宁伸手拍了拍她的脸:“乖,慢点倒水,别烫着你自己。”
吕婉如笑了。
那一瞬间,林志坚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他后退一步,背撞在墙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他想起来,今晚他临出门的时候,郭卉也是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
他记得郭卉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白色的碎屑,那是长期洗洁精和洗衣粉留下的。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甚至没看她一眼。
他觉得那些都是郭卉应该做的。她是他老婆,她不干谁干。
可他现在看着吕婉如蹲在刘德宁面前,做着同样的事,他忽然觉得那画面特别刺眼。
因为他在吕婉如面前,就像刘德宁在吕婉如面前一样。高高在上,理所当然。
而郭卉在他面前,像吕婉如在刘德宁面前一样。卑微,不敢抬头。
他想起了梁学军的话:“大脑会用‘付出的代价’来衡量一个事物的价值。”
他一直在追吕婉如,因为吕婉如从来不让他得逞。而郭卉从来不说不,所以他不把她当回事。
这是写入基因里的本能。
可他忽然觉得,这个本能太操蛋了。
林志坚没有敲门。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打了几次才打着。
冷风灌进领口,他呼出的白气消失在夜色里。
烟还剩半根,他把烟头掐灭在墙上的灭烟板上,上了车。
车子没有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拿起手机,把吕婉如的微信翻出来。
最新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你能来吗?我等你。”
他没回。
他把手机翻扣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吕婉如蹲在地上洗脚的画面。还有郭卉蹲在地上系鞋带的画面。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一记耳光,一下一下扇在他脸上。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一直在追一个根本不会对他好的人,却推开了那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不是因为吕婉如有多好。是因为他一直在追,所以他觉得她有价值。
不是因为郭卉有多差。是因为他从来不用追,所以他觉得她不值钱。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06
林志坚开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钟了。
车停在楼下,他没急着上去。坐在车里抽了两根烟,终于下定决心,推开车门。
家里灯还亮着。郭卉应该回来了。
林志坚打开门,客厅里飘着一股香味。郭卉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
“回来了?”郭卉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家长会结束得晚,我刚到家没多久。做了你爱吃的韭菜馅饺子,快好了。”
林志坚站在玄关,换下鞋,没说话。
郭卉端着一盘饺子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我算了算,你今天晚上应该没吃饭——”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林志坚的脸色。那种灰败的、丧气的、像挨了一闷棍的脸色。
“你没事吧?”郭卉放下盘子,走过去,“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林志坚避开她的目光,走进客厅,“刚才在车里睡着了,着凉了。”
郭卉没追问,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饺子汤:“你喝点热的,发发汗。”
林志坚接过碗,热气扑了一脸。他低头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饺子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香气钻进鼻子里。
他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吕婉如蹲在地上洗脚的画面,想起她给刘德宁倒水的样子,想起她脸上那种讨好的笑。
然后他又想起郭卉每天早上给他倒的那杯温蜂蜜水,想起她蹲在地上系鞋带时粗糙的手。
他忽然觉得这碗汤烫嘴,烫得他根本没法喝。
“我想睡觉了。”
林志坚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卧室走。
郭卉在身后说:“你不吃饺子了?我包了一下午。”
“不饿。”
“那你先休息,我——”
“我说了我不饿!”
林志坚吼出来。
他自己都愣住了。郭卉也愣住了。手里端着的饺子汤洒出来一点,烫红了她的手背,但她没叫疼。
林俊力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这边一眼,缩回去了。
郭卉低下头,把饺子汤放在桌上,把盘子端进厨房。
她动作很轻,没有摔盘子,没有说话。
可就是这种安静,让林志坚觉得自己更混账。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黑暗里。天花板在眼前旋转。
他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那是他前几天随手翻的一本生物行为学的书,扉页上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用蓝色圆珠笔写上去的:“资源越稀缺,个体越追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书合上,翻了个面。
他不想看。
可那行字已经钉进脑子里了。
外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郭卉在洗碗,水流声哗哗的,一直不停。
林志坚闭上眼,耳朵竖起来,听着那个声音。
他觉得那个声音比什么都折磨人。
因为郭卉在哭。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她的哭声,可他还是听得出来。她哭的时候,鼻子里会发出那种闷闷的、细细的声音。
十六年了,他一听就知道。
林志坚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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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晚上,吕婉如打来电话。
林志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五秒,还是接了。
“林老师,你这两天怎么不接我电话啊?”
吕婉如的声音甜甜的,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志坚压着嗓子:“这两天忙。”
“那我发的消息你看了吗?”吕婉如的声音低下来,“你走了以后,刘德宁又来了,我跟他吵了一架,他把我的手机摔了。”
“然后呢?”林志坚的声音没有温度。
“然后他走了,说再也不来了。”
“那很好啊。”
吕婉如沉默了几秒,声音变了:“林老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来?”
林志坚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他想问她一个问题,一个他以前从来不问的问题:“吕婉如,你为什么一直不搬家?刘德宁知道你住哪儿,你就该换个地方住。你是不是还想跟他在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吕婉如才说话,声音很轻:“林老师,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没有。我什么也没听。”
“那你——”
“我去见过刘德宁了。”
又是一阵沉默。
吕婉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你怎么认识他?”
“我去了你家楼下,看到他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晚上。”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林志坚听见吕婉如在那边哭了一声,然后很快就止住了。
“林老师,我跟他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跟他在一起很多年了,我离不开他。你帮不了我的。”
林志坚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窗前,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表情僵硬。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吕婉如的声音带着一丝苦笑,“我一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林志坚愣住了。
他记起来了。刚认识的时候,吕婉如确实说过这句话。她说:“林老师,你离我远点,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
现在他才明白,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他当时为什么不信?
因为他不想信。他需要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女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她越说自己不好,他就越想证明她好。
这是那个反人性的公式。
他挂断了电话。
林志坚站在窗前,看见郭卉正在楼下整理电动车。
她的动作很慢,把车停好,锁上,检查了一下锁好了没有,然后站起来,往后望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她看见了林志坚站在窗前的影子。
两个人隔着夜色对视了几秒,郭卉低下头,走进了楼里。
林志坚听见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爬。走到四楼,停住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开了。
郭卉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楼下老王送了一袋橘子,挺甜的。”
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去洗手间洗了手,然后走进厨房。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买了排骨,可以炖个汤。”
林志坚看着她系围裙的背影,说了两个字:“随便。”
郭卉没有回头,拿起菜刀开始切姜。咔咔的声响很有节奏。
“那我炖个排骨汤,再炒个青菜。”
“好。”
林志坚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洗菜,切菜,动作熟练得不需要思考。她的手上全是细小的裂口,冬天一冷,裂口就往外渗血丝。
她想起来,郭卉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几年,她的手很嫩,是个弹钢琴的手。
后来她不做钢琴老师了,跟着他来到省城,在小学当了个普通老师。
那架钢琴,早就在搬家的时候卖掉了。
“我来吧。”林志坚声音有点哑。
郭卉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不必了,你去看书吧。”
林志坚没有走。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郭卉,你恨我吗?”
郭卉手里的菜刀停住了。过了十几秒,她把菜刀搁在案板上,转过身来。
“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
“我知道。”郭卉打断他的话,声音很平静,“我知道外面有人。”
郭卉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我早就知道了。上个月你妈来吃饭那天,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儿子还要上学,因为我爸妈身体不好,因为我不想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郭卉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