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老伴又在翻那张照片。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春节晚会。
老伴把照片举到台灯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
“你过来看看。”她声音不对。
我走过去。
照片是婉莹结婚那年寄回来的,背景是英国街头,她穿着件灰色大衣,笑得挺好看。
老伴从抽屉里翻出放大镜,指着照片角落一个模糊的牌子。
“医院。”老伴手发抖,“这是医院门口。”
我仔细看,那几个英文字母确实有“Hospital”。心往下沉了一下。
电话响了。是儿子周子轩打来的。
“爸,我姐电话打了三天了,没人接。”
我和老伴对视一眼。外面下着雪,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里主持人喊着“过年好”。
“走。”老伴把存折拍在桌上,“明天买票。”
她从来没那么果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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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一夜谁都没睡。
老伴翻来覆去,每隔几分钟就叹气。我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婉莹上次打电话是半个月前。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没什么力气。我问她身体好不好,她说好着呢。问生意怎么样,她也说好着呢。
她永远都说好着呢。
老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知道她偷偷在抹眼泪。
八年前婉莹嫁人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个礼拜。
女婿郑哲瀚是个英国人,做进出口生意的,人看着老实,来家里那几天一直帮忙洗碗。
那时候我们觉得闺女找了个好归宿。
这些年婉莹一直不让我们去英国。每次我们提起来,她总有理由:签证不好办,她最近忙,等孩子生了再说。可孩子一直没生。
开始她每周打电话回来,后来变成两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
每次打电话的时间都很短,三五分钟就说要挂。
声音也慢慢变了,从最初的兴奋高兴,到后来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老伴有一次挂了电话跟我说:“她说话像在背台词。”
我没接话。我心里也不踏实,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客厅时看到老伴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台灯开着,照着她脸上的皱纹。
“你看这个。”老伴把照片递过来。
她指着背景里一个很模糊的细节。那栋医院的楼体外墙上,有个玻璃门。玻璃门后面好像站着个人影。
“是不是咱闺女?”老伴问我。
我拿过来凑近了看。那个影子太小了,根本看不清是谁。
“你别疑神疑鬼的。”我把照片放桌上,把她拉回卧室。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婉莹站在一片雾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她一直在喊“爸”,声音越来越远,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老伴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床边。她把存折和身份证装在一个布包里,表情比我认识她这么多年都要坚决。
“老周,咱们出国。”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02
天亮后我先去了儿子家。
周子轩在省城一个建材市场做小生意,平时很少回老家。看到我来了,他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来了?”
我把想去看婉莹的事跟他说了。子轩听完皱眉,半天没说话。
“你们俩从来没出过国,英语也不会……”
“不会英语还不能出国了?”我有点急,“你姐电话都打不通了你知不知道?”
子轩沉默了一会儿,去里屋拿了个信封出来。
“这是两万块钱,我先拿着。”他把钱塞到我手里,“姐最后一回给我打电话是上个月,说让我照顾好你和妈。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我心里一沉。
“她为什么要你说这个?”
子轩摇头。“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说了。”
我把钱收好。走的时候子轩追出来,说:“爸,找到姐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老伴正在收拾行李。她翻出来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是婉玲走那年给她买的,一直舍不得穿。
“穿这个吧。”她说,“万一闺女看到高兴。”
那个红羽绒服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圈,袖口都磨白了。我没说话,把拉链给她拉好。
坐大巴去省城的路上,老伴一直攥着那个存折。三万二,是我们攒了五年的钱。本来想着给婉莹留着,现在要花在去找她的路上了。
“你说她是不是……”老伴话说到一半,没敢往下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是不是人已经不在了。
“别瞎想。”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大。
大巴摇摇晃晃的,窗外的雪越来越大。老伴靠在我肩膀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到省城已经下午了。我们去找了个旅行社,让他们帮忙办签证。柜台的小姑娘看了半天我们的材料,问:“你们去英国干嘛?”
“看闺女。”老伴说。
“闺女在英国?”
“嗯,嫁到那边了。”
小姑娘看了看我们的退休工资卡,又看了看存折上的余额,犹豫了一下说:“签证可能不好办。”
我心里一凉。以前婉莹也说过不好办,原来是真的不好办。
“那咋办?”老伴急了。
“要不你们找个中介,花点钱,成功率大些。”小姑娘压低声音说,塞给我们一张名片。
我和老伴对视一眼,拿着名片去找那家中介。那人张嘴要一万二。老伴二话不说掏了钱,把存折上剩下的全取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她心疼钱,但更心疼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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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签证下来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
距离婉莹最后一次打电话,整整过了十一天。
老伴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巴上起了一圈火泡。我按中介的要求填那些表,写英文地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出发那天早上,我又往婉莹那个号码打了一次电话。
还是关机。
坐在去机场的大巴上,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响——闺女出事了。
但我不敢跟老伴说。她坐在我旁边,两只手紧紧攥着布包,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你说咱闺女,现在在干啥?”她问。
“可能在上班。”
“今天星期几?”
我看了看手机。“星期五。”
“英国这会儿是半夜吧?”老伴喃喃自语,“她应该在睡觉。”
我没接话。大巴上了高速,窗外的小县城越来越远。我从来没出过省,更别提出国了。心里又慌又怕,但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急切。
到机场的时候,老伴第一次看到飞机。她站住脚,仰头看了半天。
“这么大家伙,飞上去不会掉下来么?”
“乌鸦嘴。”我瞪了她一眼。
登机前我又拨了一次婉莹的电话。通了。
我的心跳立马快了起来。老伴凑过来,我按了免提。
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然后断了。再打,关机了。
“刚才……通了?”老伴声音发颤。
“通了。”
“那她咋不接?”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广播已经开始催登机了,我拉着老伴往登机口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
上了飞机,老伴紧紧贴着窗户。
“老周,你说婉莹看到咱们,会不会生气?”
“不知道。”
“她要是生气,咱就说是顺路旅游……”
“嗯。”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婉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每次放学都站在校门口等我接她。
后来长大了,去外地上大学,一年才回来两次。
再后来嫁人了,一走就是八年。
那时候我没有拦她。现在想想,我肠子都悔青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老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指甲嵌进我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04
飞了十几个小时,降落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伦敦机场很大,到处是看都看不懂的英文标识。我和老伴像两个傻子一样在机场里转悠,问路都问不了,只能跟着人流走。
好不容易出了机场,老伴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老周,咱去哪儿?”
我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婉莹寄信上写的地址。那是她最后一次寄信回的地址,信封上的邮戳就印着那个地方。
我拦住一辆出租车,把纸条递给司机。司机是个印度人,看了半天地址,点了点头。
出租车在英国的马路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外都是我没见过的景,但我一点心思看都没有。老伴靠在后座上,一直盯着车窗外。
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
那栋楼很破,墙皮都脱落了,楼道口堆着几袋垃圾。和婉莹以前在电话里说的“住在市中心很好的小区”完全不一样。
老伴站在楼下愣了一下。
“她不是住在好地方么……”
“走。”我说,声音有点哑。
楼道里的灯坏了,墙上全是涂鸦。我们爬到二楼,找到门牌号。那扇门很破,门把手上还有斑斑点点的锈。
老伴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几下,声音在楼道里回响。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来。中国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警惕的表情。
“你们找谁?”他用普通话问。
老伴张了张嘴,问:“周婉莹住这儿吗?”
老头眉头皱起来。“你们是……”
“我是她爹。”我说。
老头愣了愣,把门推开了一点。他打量了我和老伴几秒钟,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老伴听完,身子一晃,直接往后倒了下去。
“她已经快一年没住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