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皇后带着仪仗闯进军营时,我刚从校场下来。
左手提刀,右手拎着半只冷馍。
她指着我骂。
“谢怀鸢,你狐媚惑主,勾引皇上,今日起撤你军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手老茧。
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刷马桶的亲兵。
行吧。
我在边关吃沙子十年,头一回知道自己走的是妖妃路线。
皇后身后的苏清霜忽然跳出来。
“皇后娘娘,她这是极品汉子茶!”
“黑皮体育生,最会用反差感骗男人了!”
满营将士齐刷刷看向我。
我撸起袖子,露出比她小腿还粗的胳膊。
“姑娘。”
“你管这个叫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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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仪仗到军营门口时,守门小卒以为自己熬夜巡防熬花了眼。
凤辇停在泥地上。
金铃叮当响。
后头跟着十几个宫女、内侍,还有两排禁军。
校场上的兵刚跑完二十圈,一个个汗流浃背,手里还端着粗陶碗喝盐水。
副将陈既白拎着长枪跑过来。
“将军,宫里来人了。”
我正蹲在灶边啃冷馍。
昨夜北线斥候回报,乌恒人往黑水河增兵。
我和参军们在大帐里看了一夜布防图。
早上出来时,亲兵给我塞了半只馍。
冷硬。
咬一口能磨牙。
我刚嚼完,皇后已经下了辇。
她穿一身绣金凤袍,鞋底踩到军营泥水,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身旁宫女忙拿帕子垫脚。
“娘娘仔细,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上面一层泥,一层马粪,一层不知哪天溅上的羊血。
确实脏。
但这地方若不脏,京城那些干净路就要被敌军马蹄踩烂。
皇后走到我面前。
她身后的苏清霜也跟了上来。
苏清霜是三个月前入宫的。
听说原本只是礼部侍郎府的庶女,落水醒来后性情大变。
她会做香皂,会唱怪调小曲,还会说些谁都听不懂的新词。
皇上听了两次,觉得新鲜,赏过她一枚玉佩。
就这么一枚玉佩,硬是让她走出了半个宠妃的气势。
现在她站在皇后身后,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先看我的脸。
再看我的肩。
最后落到我裸在袖外的手腕上。
那眼神很复杂。
有鄙夷,有兴奋,还有一点终于抓到考题的快活。
皇后冷声道。
“谢怀鸢。”
我把冷馍塞给陈既白,拱手行礼。
“臣在。”
“你可知罪?”
“臣昨夜擅自多吃了半碗羊肉汤?”
陈既白在旁边呛了一声。
皇后脸色沉了。
“放肆。”
我站直。
“娘娘恕罪。”
“臣一时没想到别的。”
皇后身后的宫女立刻低声议论。
“果然粗鄙。”
“一个女子混在男人堆里,能懂什么规矩。”
苏清霜往前一步。
“皇后娘娘,她这是故意的。”
“这种人最懂装疯卖傻。”
我看向她。
她挺了挺胸。
“谢将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种套路。”
“在男人面前不施粉黛,故意晒黑,练出一身肌肉。”
“平时说话大大咧咧,吃饭喝酒都跟男人一起。”
“这不就是极品汉子茶吗?”
校场静了。
几百个兵,连喝水声都停了。
一个新兵小声问旁边老兵。
“茶?”
老兵压低嗓子。
“可能是南边新贡茶。”
“极品的,贵。”
我看着苏清霜。
“苏姑娘。”
“你说我是茶?”
苏清霜下巴一抬。
“对。”
“还是最会伪装的那种。”
我把袖子撸上去。
小臂上旧伤一道叠一道。
掌心全是茧,虎口裂口还没好。
昨夜搬沙盘时,左臂又蹭破一块皮。
我握拳,筋骨绷起。
旁边禁军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转头问陈既白。
“我这茶,能泡几壶?”
陈既白憋得肩膀发抖。
“将军,末将不懂茶。”
“末将只知道这胳膊一拳能打晕三个。”
苏清霜脸色一僵。
她很快又喊。
“这就是反差感。”
“皇后娘娘您看,她明明是女子,却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皇上就是被她这种不走寻常路的气质吸引了。”
皇后看我的眼神更冷。
“谢怀鸢,本宫早听闻,你仗着军功,时常出入御书房。”
“深夜不避嫌,与皇上单独议事。”
“你若心中坦荡,为何不让旁人同听?”
我差点笑出来。
旁人同听?
昨夜皇上在御书房批边疆折子,困得差点把朱笔插进茶盏里。
我在旁边把乌恒三路兵力讲到第三遍。
内侍刘福靠柱子睡着了两次。
皇上问我。
“谢怀鸢,朕若把这事交给旁人,能不能行?”
我看了眼满桌错得乱七八糟的兵部旧图。
“能。”
皇上刚松口气。
我补了一句。
“明年清明,臣去给陛下烧纸。”
皇上清醒了。
很清醒。
清醒到亲手把兵部尚书骂到殿外跪了半个时辰。
这叫勾引?
那我勾得也太辛苦了。
我正要开口,皇后已经抬手。
“来人。”
“取本宫懿旨。”
一个内侍捧着明黄卷轴上前。
“女将谢怀鸢,恃功生骄,不守妇德,扰乱宫闱。”
“即日起,撤去镇北军主将之职,暂押营中听候发落。”
陈既白脸色骤变。
“娘娘不可!”
他身后十几个将领同时上前一步。
盔甲碰撞,声音发沉。
禁军也立刻按刀。
营门口的气氛一下绷紧。
皇后被这阵势吓得后退半步。
苏清霜立刻扶住她。
“娘娘别怕。”
“他们就是被谢怀鸢洗脑了。”
我抬手。
“都退下。”
陈既白急道。
“将军!”
“退下。”
他咬着牙,还是带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向皇后。
“娘娘要撤臣的职,总得给个能听的理由。”
皇后冷声道。
“你狐媚惑主,还敢要理由?”
我点头。
“那臣明白了。”
“不是军务出了错。”
“是臣这张脸出了错。”
苏清霜冷笑。
“你少装无辜。”
“你不就是仗着自己能打,又跟男人混熟,给皇上制造新鲜感吗?”
“我告诉你,这叫雌竞。”
几个校尉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小声问。
“雌什么?”
“鸡?”
“军营不让养鸡吧。”
我压了压嘴角。
不能笑。
这场面严肃。
真的。
我弯腰从脚边捡起昨夜没收起来的边疆布防图,抖开。
图上墨迹未干。
乌恒三路兵马用朱砂标着。
黑水河、鹿鸣坡、雁门仓,每一处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我把图举到苏清霜面前。
“苏姑娘。”
“你说我勾引皇上。”
“那你看看这张图。”
“左翼乌恒骑兵三千,还是一万三?”
她愣住。
“我怎么知道?”
“皇后娘娘刚说,我深夜与皇上议事,是不守妇德。”
我把图往她怀里一塞。
“那苏姑娘替我守守妇德。”
“你来分。”
苏清霜手忙脚乱接住图。
布防图太大,直接盖住她半边脸。
周围兵士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皇后脸色难看。
“谢怀鸢,你大胆。”
我拱手。
“臣胆子不大。”
“边关胆子大的都死得快。”
“臣只是想问一句。”
我看向苏清霜。
“说臣勾引皇上。”
“难道皇上的脑子也被臣勾没了?”
“连敌国兵力都分不清?”
皇后脸色一白。
苏清霜尖声道。
“你这是偷换概念!”
“女人就该在后宅,不该插手朝政军务。”
我看着她。
“苏姑娘刚才不是还说男女平等?”
她表情一僵。
我继续道。
“上个月御花园,你跟皇上说,女子也能顶半边天。”
“怎么到我这里,就只能顶锅盖了?”
校场彻底安静。
苏清霜张了张嘴。
皇后猛地看向她。
“你同皇上说过这种话?”
苏清霜眼神慌了一瞬。
“娘娘,我那是……”
我把布防图从她手里抽回来。
“苏姑娘的道理,变得比草原上的风还快。”
“臣佩服。”
陈既白低头咳了一声。
他憋笑憋得很辛苦。
我懂。
我也辛苦。
皇后没能当场把我押下去。
不是她心软。
是镇北军不让。
三千将士站在校场上,盔甲未整,刀枪未出鞘,却硬生生把凤辇堵在了原地。
皇后看着黑压压的人,指尖发白。
“你们这是要造反?”
我转身。
“跪下。”
哗啦一声。
满营将士单膝跪地。
“臣等不敢。”
声音震得旗杆都晃。
我看向皇后。
“娘娘,他们不是造反。”
“他们只是知道,北境现在少不得人。”
苏清霜却立刻抓住机会。
“皇后娘娘,您看。”
“她多会收买人心。”
“这就是汉子茶最高段位。”
“表面上不争不抢,实则把男人都哄得团团转。”
我回头看了一眼校场。
一群晒得黢黑、满脸风沙、昨夜刚换防回来的兵,个个眼底青黑。
我实在没忍住。
“苏姑娘。”
“你管这叫被我哄?”
我指了指最前面的老兵韩刀。
“他今年四十七,三个孙子,媳妇在家管账比军法还严。”
韩刀立刻抬头。
“将军,末将媳妇只是嗓门大。”
“她心善。”
我又指向旁边的弓手魏小七。
“他十七,见了姑娘说话结巴。”
魏小七脸涨得通红。
“将军,末将现在好多了。”
我点头。
“是,能说三个字了。”
校场里有人偷笑。
我最后指向陈既白。
“这个。”
陈既白立刻站直。
我看着苏清霜。
“他喜欢城东卖豆腐的寡妇。”
“追了三年,人家没点头。”
陈既白差点把枪扔了。
“将军!”
我摊手。
“苏姑娘,你说他们被我勾得团团转。”
“我倒也不是谦虚。”
“我觉得我没这个本事。”
军营里哄得笑开。
皇后脸色更沉。
苏清霜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急着挽回场面,突然抬高声音。
“你少用这些粗俗话混过去。”
“真正懂兵法的人,根本不需要在军营里摸爬滚打。”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她往前一步,背脊挺直。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皇后眼睛一亮。
“清霜,你懂兵法?”
苏清霜神色得意。
“略懂。”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我抬眼。
“那是《三十六计》里常被人挂嘴边的话,不是《孙子兵法》原句。”
苏清霜卡住。
她很快又道。
“总之,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我点头。
“这句是。”
她立刻松了一口气。
我把布防图铺到她面前的鼓面上。
“那请苏姑娘说说。”
“乌恒此番压境,前锋已到鹿鸣坡。”
“我方粮仓在雁门。”
“黑水河水位下降,骑兵可渡。”
“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
苏清霜看着图。
她嘴唇动了动。
“可以……用火攻。”
陈既白没忍住。
“黑水河边全是湿草。”
苏清霜瞪他。
“那就水攻。”
韩刀挠了挠头。
“那边刚旱了两个月。”
她咬牙。
“那就心理战。”
我很诚恳地问。
“怎么战?”
“写信劝降?”
“放流言?”
“派人唱歌?”
魏小七小声道。
“我们上次派人骂阵,骂到嗓子哑了。”
“乌恒人听不懂。”
苏清霜脸涨得通红。
“你们就是故意为难我。”
我收起图。
“苏姑娘。”
“战场不是背书。”
“背得熟,顶多能在军帐里显得有文化。”
“箭过来时,它不看你会不会背。”
她眼里泛起泪。
“皇后娘娘,她羞辱我。”
皇后握住她的手,冷冷看我。
“谢怀鸢,本宫算是看明白了。”
“你不但媚上,还压下。”
“连清霜这样有才学的女子,都被你当众折辱。”
我还没回话,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让我们进去!”
“军营里藏着妖女,凭什么不让我们骂?”
“我儿子在边关卖命,她却在宫里勾引皇上!”
守门小卒跑进来。
“将军,不好了。”
“外头来了许多将士家眷。”
“还有百姓。”
“他们说要见皇后娘娘。”
我看向苏清霜。
她垂着眼,嘴角很快压下去。
这事来得太巧。
巧得我都懒得装不懂。
皇后却以为民心在她这边,立刻道。
“让她们进来。”
我皱眉。
“军营重地,不可随意放人。”
苏清霜柔声道。
“谢将军怕什么?”
“若你问心无愧,何惧百姓指责?”
我看着她。
“我怕他们踩坏箭靶。”
她没听懂。
陈既白听懂了,默默把旁边一排新糊好的箭靶挪远了点。
营门打开。
几十个家眷涌进来。
最前面的妇人挎着篮子,篮里全是烂菜叶和臭鸡蛋。
她一看见我,眼睛立刻红了。
“就是她!”
“她勾引皇上,害皇后娘娘亲自来军营!”
“我家男人在边关拼命,你在京里享福!”
一个臭鸡蛋朝我砸来。
我侧身躲开。
鸡蛋啪地砸在战鼓上。
味道散开。
陈既白后退半步。
“好家伙。”
“这杀伤力比乌恒火油还重。”
我瞥他。
“闭嘴。”
第二个鸡蛋又来了。
我抬手接住。
没破。
苏清霜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谢将军身手真好。”
“连百姓的怒火都能躲。”
我看着手里的鸡蛋。
“这不是怒火。”
“这是有人把他们当刀。”
那妇人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走下台阶。
她身后的几个将士家属立刻往后退。
我把鸡蛋放回她篮子里。
“大娘,你儿子在哪一营?”
妇人眼圈更红。
“前锋营。”
“叫什么?”
“赵三河。”
我点头。
“赵三河,上月黑水河巡防,左肩中箭。”
“他嫌军医包得丑,自己扯了布重包,结果半夜疼得嗷嗷叫。”
后头有人扑哧一笑。
妇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记得他?”
“我记得。”
我又看向旁边一个年轻妇人。
“你夫君是弓弩营周成。”
“他上次来信,托人带了半包糖。”
“说家里孩子换牙,别让他吃太多。”
年轻妇人捂住嘴。
我指向最角落的老人。
“您家小儿子叫孙来宝。”
“他不是死了。”
老人猛地抬头。
“什么?”
“他只是被冲散,三日前归营。”
“腿伤重,怕您担心,不许人报。”
老人手里的烂菜叶掉在地上。
我转身,让亲兵取来军报簿。
一本一本摊开。
“这是阵亡名单。”
“这是伤兵名册。”
“这是失踪后归营的人。”
“你们若要骂我,我听。”
“但骂之前,先看看北境现在是什么样。”
校场上的笑声没了。
我翻开一页。
“乌恒上月屠了鹿鸣村。”
“十九户人,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八岁孩子。”
“他爬进我军哨所时,怀里抱着他妹妹的鞋。”
“黑水河一线,敌军三次试探。”
“不是我谢怀鸢挡在那里,是你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挡在那里。”
我看向那个提篮子的妇人。
“大娘,你砸我可以。”
“但别让真正该挨砸的人,在北边笑。”
妇人站在原地,手抖得厉害。
“我……我不知道。”
她回头看向人群后面。
“是有人说,说你只顾着勾引皇上,不管边关死活。”
“谁说的?”
人群里有人往后缩。
苏清霜脸色微变。
我没有追。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只是捡起地上一片烂菜叶,放回篮子里。
“大娘,鸡蛋留着。”
“给赵三河补身体。”
她一下哭出声。
“谢将军,我错了。”
她跪下来。
后头那些家眷也跟着跪。
皇后站在高处,脸色一阵难看。
苏清霜死死攥着帕子。
她本来想看我被家眷辱骂,最好失态,最好动手。
可她不知道。
军营里的人心不是靠嘴哄的。
是靠一封封家书,一次次抚恤,一具具从战场上背回来的尸体攒下来的。
她背几句兵书,当然觉得自己能赢。
纸上没有血。
也没有人命。
家眷被安抚出去后,皇后的脸已经冷得能刮霜。
苏清霜不敢再提“汉子茶”。
她换了路数。
“皇后娘娘,谢将军确实有些笼络人心的本事。”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继续掌兵。”
“一个臣子,让军中只知谢将军,不知皇上皇后,这是大忌。”
我看了她一眼。
行。
现代词不够用了,开始学朝堂扣帽子。
皇后显然听进去了。
她缓缓道。
“谢怀鸢,本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交出帅印。”
陈既白立刻急了。
“娘娘,边关危急。”
“将军若此时离营,乌恒必趁虚而入!”
苏清霜立刻道。
“陈副将这话就荒唐了。”
“难道大雍除了谢怀鸢,就没人会打仗了?”
她看向皇后,眼底亮得厉害。
“娘娘,您是中宫之主。”
“代天子巡军,正可振奋士气。”
“臣女虽不才,也愿随娘娘前往边疆。”
皇后怔了一下。
“你?”
苏清霜挺直背。
“臣女熟读兵书。”
“也知许多奇策。”
“谢怀鸢不过仗着比别人早些上战场。”
“若给臣女机会,臣女未必输她。”
我看着她,心里慢慢叹了口气。
人可以自信。
但不能把命也自信进去。
我开口。
“苏姑娘可知乌恒骑兵每人配几匹马?”
她一噎。
“这种细节,自由下面人操心。”
“那苏姑娘可知黑水河下游哪段可渡?”
“有斥候。”
“粮草几日一运?”
“有粮官。”
“夜袭时火把亮几刻会暴露位置?”
“有……”
我打断她。
“什么都有别人。”
“那要你做什么?”
陈既白低头,肩膀又开始抖。
苏清霜恼羞成怒。
“谢怀鸢,你无非就是怕我立功。”
我点头。
“对。”
她一愣。
我认真道。
“我怕你立坟。”
校场又静了一瞬。
随后不知道谁没憋住,噗地一声。
皇后怒道。
“谢怀鸢!”
我垂眼。
“臣失言。”
苏清霜眼泪说来就来。
“皇后娘娘,您看她。”
“她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今日若不撤她,往后这军营只怕真成了她谢家的了。”
皇后抬起手。
“帅印。”
陈既白看向我。
“将军,不能交。”
韩刀也急了。
“将军,末将宁愿受军棍,也不能让她们胡来。”
我看着他们。
这些人跟我十年。
知道我的每一道军令,也知道我的每一个坏脾气。
我骂过他们,罚过他们,也把他们一个一个从死人堆里拖回来过。
让我把他们交给皇后和苏清霜,不是不心疼。
可若此时抗旨,苏清霜要的就是这个。
她不懂战场。
但她懂让人站到她的陷阱里。
我转身进大帐。
片刻后,我捧着帅印出来。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胜利。
苏清霜更是扬起下巴。
我走到她们面前,把帅印递上。
皇后伸手接时,手腕往下一沉。
她差点没拿稳。
“这东西怎么这么重?”
我松手前提醒。
“娘娘拿好。”
“此印不只重在铜。”
皇后脸色微变。
苏清霜忙扶住她。
“娘娘,别听她装腔作势。”
“军权本就该归朝廷。”
我点头。
“苏姑娘说得对。”
我又取下腰间虎符,递给皇后。
“既然娘娘要亲自领兵,臣祝娘娘旗开得胜。”
皇后看着虎符,眼底浮起一点迟疑。
苏清霜却已经替她接过。
“谢将军放心。”
“没有你,大雍照样能赢。”
我看着她。
“那就好。”
“臣在京中等捷报。”
她冷笑。
“你当然只能等。”
“你已经不是将军了。”
我没反驳。
皇后和苏清霜离营那日,仪仗比来时更威风。
禁军开道,凤旗招展。
她们带走了三千精兵,八百车粮草,还有我亲手画的半张边境图。
为什么是半张?
因为另一半被我昨夜拿来垫馍。
这事不大体面。
但我不后悔。
陈既白站在营门口,看着队伍远去。
“将军,真让她们去?”
“你叫我什么?”
他立刻改口。
“谢姑娘。”
我瞥他。
“难听。”
他憋了半天。
“谢……闲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
“你还是闭嘴吧。”
他急得不行。
“可边关怎么办?”
我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
“我已经给秦老将军送了信。”
“旧部会死守。”
“那皇后呢?”
“她不会死。”
“苏清霜呢?”
我停了一下。
“看她运气。”
陈既白看着我。
“将军早算到了?”
我没有答。
我只是想起昨夜御书房。
皇上把皇后的懿旨看了两遍,眉头皱得能夹断笔。
“她要去军营撤你?”
“嗯。”
“你打算怎么做?”
“交印。”
皇上差点把茶喷出来。
“谢怀鸢,你疯了?”
我把边境图推过去。
“陛下,皇后被人推到前头,不让她见一次真战场,她不会醒。”
“苏清霜背几句兵法,就觉得能坐镇边关。”
“臣在京里说一百遍,不如让她亲眼看一眼。”
皇上沉默很久。
“会死人的。”
我抬眼。
“现在不也在死人吗?”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我可以挡在前头,挡一次,挡十次。
可只要宫里还有人觉得军功是媚术,觉得边关是戏台,觉得几句兵书就能替代十年沙场。
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更要命的时候伸手。
那不如现在。
趁我还来得及收场。
皇后到边疆第三日,第一封急报进京。
乌恒小股骑兵袭扰粮道。
苏清霜建议诱敌深入。
结果诱是诱进来了。
没诱出去。
第五日,第二封急报送到兵部。
黑水河夜渡失守。
三处烽火同起。
皇后仪仗受惊,凤辇陷进泥沟。
禁军护驾时被冲散。
第七日,前线溃报入宫。
八百车粮草烧了两百。
左营被围。
皇后困于雁门仓。
苏清霜所献“空城计”未成,因为乌恒人压根没进城。
他们把城外水源断了。
兵部尚书跪在御书房,汗湿了一背。
皇上把急报砸在他面前。
“她们去前线的时候,你们一个个不是都说可行吗?”
“现在告诉朕,谁去救?”
没人说话。
我跪在殿外。
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刘福出来时,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谢姑娘,陛下让您进去。”
我走进去。
殿里一地折子。
皇上坐在案后,眼底青黑。
他看见我,声音很沉。
“你早知道会败?”
“知道会乱。”
“没想到苏清霜胆子这么大。”
“她怎么了?”
我看了眼急报。
“她把臣标注的撤退线,当成了进攻暗道。”
皇上闭了闭眼。
“她说那是奇袭。”
“是挺奇。”
我点头。
“正常人想不到。”
兵部尚书跪在旁边,头更低了。
皇上瞪我。
“谢怀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
我跪下。
“臣请戴罪出征。”
殿里一下静了。
皇上看着我。
“你现在无职无印。”
“皇后亲撤。”
“你以什么身份去?”
“罪臣。”
我抬头。
“若败,臣担罪。”
“若胜,请陛下记边关将士的功。”
皇上沉默很久。
他起身,从案后走下来。
“谢怀鸢。”
“朕可以把兵权还你。”
我摇头。
“先不还。”
兵部尚书猛地抬头。
我继续道。
“臣若拿着帅印去,前线必先乱一场。”
“皇后仍在营中,苏清霜也在。”
“现在争名分,比乌恒刀还误事。”
皇上看着我。
“那你要什么?”
“二百轻骑。”
“陈既白。”
“还有臣旧帐里的完整布防图。”
皇上眼神一顿。
“完整?”
我咳了一声。
“臣先前交出去的那张,缺半边。”
刘福在旁边默默低头。
皇上额角跳了一下。
“缺哪半边?”
“垫馍那半边。”
殿里死寂。
兵部尚书脸都绿了。
皇上抬手按住眉心。
“滚。”
我立刻叩首。
“臣这就滚去边疆。”
三日后,我带人抵达雁门仓外。
远远就看见黑烟压着天。
皇后的凤旗歪在城楼上。
下面乌恒骑兵来回游走,鼓声一阵阵压过来。
陈既白趴在土坡后,看得眼睛发红。
“将军,左营还在。”
我接过千里镜。
城墙下,一队旧部死守缺口。
韩刀浑身是血,拄着刀还在骂人。
听不清骂什么。
但看嘴型,应该不太干净。
我放下千里镜。
“还有气。”
陈既白咬牙。
“怎么打?”
我指向黑水河下游。
“乌恒围而不攻,是等我们渴死。”
“我们不进城。”
“先烧他们水囊。”
陈既白一愣。
“水囊?”
“他们断我们的水。”
“我们也让他们尝尝嘴干的滋味。”
他眼睛亮了。
“末将带人去。”
“你带五十。”
“魏小七带弓手去鹿鸣坡。”
“我去北面。”
陈既白脸色一变。
“将军不可。”
“又忘了?”
我看他。
他憋屈地改口。
“谢闲人不可。”
我拍了拍他的头盔。
“等打完,罚你重喊三十遍。”
夜里三更,风从北面起。
我们顺着干沟摸到乌恒后营。
敌军把水囊堆在马圈旁。
看守不多。
因为他们觉得大雍军被围在雁门仓里,早没力气出来。
我蹲在草坡后,听见乌恒兵说笑。
其中一个用蹩脚中原话学宫里传来的风声。
“女人将军没了。”
“皇后来了。”
“好打。”
另一个哈哈大笑。
我摸了摸刀柄。
好打?
这俩字我不爱听。
一刻钟后,火箭射入马圈。
受惊的战马撞翻栅栏。
水囊被割破,水流了一地。
乌恒后营大乱。
同一时间,魏小七从鹿鸣坡放箭。
陈既白带人冲断传令线。
雁门仓城头燃起三道火光。
韩刀看懂信号,带着左营从缺口反冲。
天快亮时,乌恒围阵开了一道口。
我勒马站在坡上,看见皇后被两个宫女扶上城墙。
她凤袍脏得看不出原色,发髻散了一半。
苏清霜站在她身后,脸白得吓人。
她看见我时,嘴唇动了动。
隔得太远,我听不清。
但看表情,应该不是想夸我茶泡得好。
第三日黄昏,乌恒退兵三十里。
雁门仓解围。
我进城时,满城残兵跪了一地。
韩刀被人扶着,还非要给我行礼。
“将军。”
我下马。
“别跪了。”
“腿不想要了?”
他眼圈通红。
“末将以为见不着您了。”
我把他按回担架。
“那你命挺硬。”
“回头请你喝药。”
韩刀立刻闭眼。
“末将昏了。”
陈既白在旁边翻白眼。
皇后站在城门内。
她看着满地伤兵,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这一路,她大概终于知道,战场不是宫宴。
敌人不会等她更衣。
箭也不会因为她是皇后就绕道。
苏清霜扶着她,手还在抖。
我走过去,拱手。
“娘娘。”
皇后张了张嘴。
半晌,才说出一句。
“谢怀鸢。”
“本宫……”
她没说完。
远处忽然有人喊。
“乌恒退了!”
“谢将军赢了!”
城中先是一静,随后欢呼声炸开。
将士们举刀、拍盾、互相搀扶着哭。
我站在欢呼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困。
是人命太重。
重到胜了,也不能只笑。
庆功宴摆在雁门仓临时修好的议事厅里。
说是宴,其实也就几盆炖肉,几坛烈酒,还有从粮仓里翻出来的干枣。
皇后坐在主位。
她换了素色衣裙,头上只簪一支玉钗。
没有再摆凤仪。
苏清霜坐在她身后,整个人安静得不像话。
陈既白端着酒碗凑过来。
“将军,她今天怎么不说汉子茶了?”
我夹了一块肉。
“可能茶凉了。”
魏小七在旁边差点笑喷。
我瞥他。
“别浪费肉。”
他立刻捂嘴。
皇后举杯。
厅里慢慢安静下来。
她看着我,又看向满座伤兵。
“此番雁门仓之危,是本宫轻信旁人,误判军情。”
苏清霜的脸一白。
皇后没有看她。
“镇北军浴血死守,谢怀鸢三日解围。”
“本宫回京后,会亲自向皇上请罪。”
这话一出,厅中众人面面相觑。
我也有些意外。
皇后端着杯,手指微微发颤。
“从前本宫居于深宫,只看得见宫墙里那点是非。”
“如今才知,边关一寸土,都是将士拿血按住的。”
她起身。
“这一杯,本宫敬镇北军。”
没人说话。
片刻后,韩刀第一个端杯。
“娘娘能这么说,兄弟们没白死。”
众人这才举杯。
酒碗碰在一起,声音很沉。
苏清霜坐在后面,脸色越来越白。
她大概没想到皇后会认错。
更没想到她苦心点起的那把火,会烧回自己身上。
我低头喝了一口酒。
酒很辣。
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陈既白小声道。
“将军,陛下派人来了。”
我抬头。
一个内侍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圣旨。
“皇上口谕。”
所有人起身。
内侍展开圣旨。
“镇北旧将谢怀鸢,临危解雁门之围,救皇后,退乌恒。”
“前罪暂记。”
“复镇北军主将之职,余事回京再议。”
陈既白立刻松了口气。
我跪下接旨。
“臣谢恩。”
内侍把圣旨递给我时,压低声音。
“谢将军,陛下还说了。”
我看他。
他咳了一声。
“那半张布防图,回京后让您重新画。”
我闭了闭眼。
这皇帝真记仇。
陈既白没憋住,笑出了声。
我把圣旨卷好,冷冷看他。
“陈副将。”
他立刻站直。
“末将在。”
“明日你画。”
他笑不出来了。
厅里终于有了点轻松气。
伤兵们开始分酒。
皇后也坐回去,低声问韩刀伤势。
韩刀受宠若惊,说话都不利索。
“娘娘,末将皮糙肉厚。”
“就是军医下手狠。”
军医在角落冷笑。
“你再乱动,我还能更狠。”
众人笑开。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我握杯的手停住。
不对。
脚步太轻。
不是传令兵。
我抬眼看向门口。
苏清霜也抬头。
她脸上的惧色退了半分,眼底闪过一点很快的光。
那一瞬间,我心里一沉。
“趴下!”
话音刚落,门外灯笼猛地熄了三盏。
窗纸破开。
十几支短弩同时射入厅中。
酒坛炸裂。
火油味扑面而来。
皇后身边的宫女尖叫。
陈既白一脚踹翻长案,挡住飞来的弩箭。
我抽刀起身,刚斩落一支箭,便看见一道黑影从梁上倒挂下来。
他手里的短刃,直直刺向皇后后心。
皇后还没反应过来。
苏清霜已经吓得跌坐在地。
我提刀冲过去。
可另一名刺客从侧门扑出,刀锋擦着我的肩甲划过。
血顺着手臂流下来。
陈既白怒吼。
“护驾!”
厅中大乱。
就在我挡开第二刀时,梁上的刺客忽然转腕。
他的目标不是皇后。
是皇后身后的苏清霜。
苏清霜瞪大眼,终于尖叫出声。
“救我!”
我握刀的手一紧。
下一瞬,刺客袖中掉出一枚小小的铜牌。
铜牌滚到我脚边。
上面刻着乌恒王庭的狼纹。
可背面,却有一道京中内造监才会用的暗记。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口骤然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