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八九年的岭南,夏天的风都带着一股能把人烤化了的燥热。
城郊的建筑工地上,搅拌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何志平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辨不出颜色的毛巾,正弯着腰往独轮车里铲沙子。
一辆挂着警灯的偏三轮摩托车,突然碾着满地的烂泥开进了工棚区。
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制服、面容黑瘦的男人,径直走到了何志平的面前。
“你是何志平?”
来人亮了一下手里的证件。
“我是市局刑警队的周卫东。”
何志平愣住了,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脚面上,溅起一摊泥水。
周卫东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他满是汗水的脸。
“王贵祥是你老乡吧,他失踪了,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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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回一个月前。
从西北老家开往岭南的绿皮火车,像一个塞满了沙丁鱼的铁皮罐头,在铁轨上痛苦地摇晃着。
车厢里混合着汗臭味、旱烟味和烂苹果的酸味,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何志平、张春花,还有发小王贵祥,三个人挤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厕所门口。
他们身下垫着两个编织袋,里面装着锅碗瓢盆和几件换洗的旧衣服。
“平哥,这车还要开多久啊,我腿都肿得没知觉了。”
张春花靠在何志平的肩膀上,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
何志平心疼地从蛇皮袋里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媳妇嘴边。
“快了,贵祥说过了前面的大桥,再有半天就能到花城了。”
坐在对面的王贵祥正把一件破外套盖在腿上,闻言嘿嘿笑了一声。
“嫂子你放心,等到了花城,咱们进了大厂,天天都有大白米饭吃,还能看彩色电视呢。”
王贵祥长得瘦猴似的,眼睛滴溜溜转,是个从来不肯吃亏的主。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的门被猛地推开,两个流里流气的短发青年挤了过来。
其中一个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青龙,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张春花身上扫来扫去。
“哎,让让,好狗不挡道!”
纹身青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故意用膝盖去撞张春花的腿。
何志平脸色一沉,猛地站了起来,宽阔的肩膀直接挡在了张春花面前。
“兄弟,路这么宽,没必要往人身上挤吧?”何志平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警告。
纹身青年眼珠子一瞪,反手就去推何志平的胸口。
“怎么着,外地佬,想在火车上练练?”
就在何志平攥紧拳头准备还手的时候,一旁的王贵祥突然像个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他一把抱住纹身青年的胳膊,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两位大哥消消气,我这哥们脾气轴,您抽根烟,抽根烟!”
王贵祥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阿诗玛,往对方手里塞。
那青年嫌弃地推开王贵祥的手,反手一巴掌扇在王贵祥的脸上。
“滚一边去,谁稀罕你的破烟!”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王贵祥的嘴角顿时渗出了血丝。
但他死死地拽住青年的衣服,回头冲何志平大喊。
“平哥你别动手,咱们是出来求财的,不是来惹事的!”
很快,乘警听到动静赶了过来,那两个青年见状,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何志平蹲下身,用袖子帮王贵祥擦着嘴角的血,眼眶通红。
“贵祥,你傻不傻,我都准备揍他了,你替我挨这一下干啥!”
王贵祥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着嘴笑了。
“平哥,你手重,万一把人打坏了,咱们连花城的火车站都出不去。”
他从脖子里掏出一个用红绳拴着的小木牌,攥在手里摩挲着。
“你临出门前,亲手给我雕了这个关公木牌保平安。”
“咱们同村出来的,一口锅里吃过饭,岭南这地界水深,咱兄弟必须抱团,我挨一巴掌算个球!”
何志平看着那个拇指大小的关公木牌,重重地点了点头。
“贵祥,你放心,只要有我何志平一口饭吃,就绝对饿不着你!”
两天后,他们终于在花城远郊的城中村租下了一间铁皮屋。
屋子只有十来个平方,没有窗户,大夏天的闷得像个蒸笼。
张春花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毛票,一张一张地数着。
“志平,咱们从老家带出来的钱,交完押金就剩下不到三十块了。”
她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要是再找不到活儿干,咱们下个星期连挂面都吃不起了。”
何志平蹲在门口,正用一块破磨刀石磨着生锈的菜刀。
“春花,你别急,南星电子厂明天就要放榜了。”
他停下手的动作,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我昨天又去求了马主管,把咱们带的那两瓶好酒都给他送去了,他答应得好好的。”
王贵祥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凉席上扇扇子,听到这话,眼睛闪烁了一下。
“平哥,那个马主管我看着可不像什么善茬。”
王贵祥翻了个身,故意压低了声音。
“我听隔壁老乡说,想进南星厂,光送酒可不行,得给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五十?”张春花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贵祥嗤笑了一声。
“五十?那是五十块钱能买到的铁饭碗吗?得五百!”
何志平愣住了,五百块钱,在八九年那会儿,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咱们哪有那么多钱,马主管昨天收酒的时候,明明说我的体格好,只要肯吃苦就行。”
何志平咬了咬牙,不愿相信这个残酷的现实。
“哥,你就是太老实了,这年头,不放点血,谁让你进厂吃香的喝辣的啊。”
王贵祥坐了起来,穿上那双破解放鞋。
“我出去撒泡尿,顺便去前面小卖部打听打听消息。”
王贵祥掀开门口的破布帘,走了出去。
何志平没有多想,继续低头磨刀。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王贵祥根本没有去小卖部。
他偷偷溜到了城中村后面的一个阴暗的死胡同里。
那个大腹便便的马主管,正靠在墙根下抽着烟,脚边扔着一地的烟头。
王贵祥像条哈巴狗一样凑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
“马哥,这是我借遍了老乡凑的,您点点。”
马主管接过纸包,用大拇指捻开一角,露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算你小子懂事。”
“不过,何志平交的那封村里的推荐信,上面可是写着他的名字。”
王贵祥赶紧掏出一个打火机,给马主管点上烟。
“马哥,那推荐信上的名字好改,只要您一句话,那名额不就是我的了吗?”
马主管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拍了拍王贵祥的肩膀。
“行,明天看榜吧,南星厂的大门,就为你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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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南星电子厂的大铁门外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大家伸长了脖子,盯着贴在红砖墙上的那张大红榜。
何志平护着张春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最前面。
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榜单上一共招了三十个人,从张三到李四,就是没有他何志平的名字。
却在最后一行,赫然写着:王贵祥。
何志平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怎么会没有你呢?你不是送了酒吗!”张春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何志平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就在这时,马主管拿着个大喇叭从厂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保安。
“榜上有名的人,带上行李,下午两点准时来报到,过时不候!”
何志平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马主管的胳膊。
“马主管,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的推荐信早就交给你了啊!”
马主管嫌恶地甩开何志平的手,拍了拍袖子。
“什么推荐信?我根本没收到过你的推荐信。”
“招工是择优录取,你落榜了就是落榜了,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何志平气得浑身发抖。
“你胡说,我明明看着你把它跟那两瓶酒一起收进去的!”
马主管脸色一沉,给保安使了个眼色。
“把他赶出去,别影响我们厂的正常秩序!”
两个保安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何志平推搡到了人群外面。
何志平摔倒在泥地上,手掌擦破了一大块皮,鲜血直流。
他刚要爬起来,就看到王贵祥提着那个破编织袋,正低着头从人群后面往厂里挤。
“王贵祥!你给我站住!”
何志平发出一声怒吼,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了王贵祥的衣领。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的名额顶了!”
王贵祥挣扎了一下,发现挣脱不开,索性也不装了。
他一把推开何志平的手,理直气壮地扬起了下巴。
“平哥,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什么叫我顶了你的名额?”
“岭南不相信眼泪,名额只有一个,人家马主管觉得我更机灵,怎么了?”
何志平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那个在火车上为了护着他,甘愿挨流氓一巴掌的兄弟。
现在竟然用这种冰冷、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推荐信呢?村里开的推荐信只有一封,是不是你偷去改了名字!”
何志平指着王贵祥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王贵祥冷笑了一声,理了理被揪皱的衣领。
“哥,你太天真了,这年头谁还看推荐信啊,人家看的是这个!”
王贵祥做了个数钞票的动作。
“我把老家的地契抵押了,凑够了钱,你没钱,就别怪兄弟我踩着你的肩膀往上爬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何志平的心窝。
他扬起拳头,恨不得一拳砸烂这张虚伪的脸。
“志平!别打!打架要进局子的!”
张春花哭着扑上来,死死抱住何志平的腰。
何志平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看着王贵祥,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最终,他无力地放下了手臂。
“王贵祥,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咱们同村的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何志平转过身,牵起张春花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南星电子厂的大门。
被顶替名额后,何志平和张春花陷入了绝境。
房租到期,身上只剩下买两斤挂面的钱。
何志平咬着牙,带着媳妇搬出了城中村,来到了最苦最累的建筑工地。
这里包吃包住,但住的是四面漏风的油毡布工棚,吃的是不见一点油星的清水白菜。
每天天不亮,何志平就要起来扛一百多斤重的水泥袋,一天下来,肩膀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
晚上躺在硬木板床上,张春花总是心疼地拿着红花油给他揉肩膀,一边揉一边掉眼泪。
“都怪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要是没有他,你现在就在厂里吹着风扇上班了。”
何志平总是闷不吭声地抽着劣质烟,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棚顶。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在工地上,他听一些老油条说过南星电子厂的传闻。
那个厂子建在荒山脚下,四周拉着高高的铁丝网,实行全封闭的军事化管理。
最邪门的是,只要进去了的人,就很少见他们出来过,连放假都不许离开厂区。
何志平骨子里是个厚道人,虽然恨王贵祥,但他总觉得这厂子透着一股子邪气。
“媳妇,你说贵祥那小子,在里面不会出什么事吧?”何志平有一天晚上忍不住问。
张春花气得在何志平的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是不是犯贱啊?人家把你往死里坑,你还惦记他的死活!”
第二天中午在工棚吃饭的时候,何志平遇到了一个来送盒饭的同乡。
那个同乡满脸羡慕地凑过来跟何志平搭话。
“志平,你听说没,贵祥那小子在南星厂混发财了!”
何志平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吭声。
“前两天他托厂里出来采购的人,给老家寄了三百块钱呢!”
同乡啧啧称奇,眼睛里直冒光。
“听说他当了线长,天天在食堂吃红烧肉,可比咱们在这个破工地上搬砖强太多了。”
何志平听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把饭盒里最后一点白米饭扒进嘴里,用力地嚼着。
看来是自己多管闲事了。
人家踩着自己上位,现在吃香的喝辣的,自己还像个傻子一样替人家担心。
“活该他发财。”何志平把饭盒往桌子上一扔,声音冷得像冰。
从那天起,何志平彻底把王贵祥这个人从心里抹掉了。
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扑在干活上,只想攒够了钱,带春花回老家盖个大砖房。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跟王贵祥有任何交集了。
直到半个月后的这个闷热的下午。
警车的到来,彻底打破了工地的宁静。
时间线拉回到现在。
搅拌机的轰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工棚外的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
何志平站在泥地里,看着眼前面容冷峻的周卫东,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警察同志,您别开玩笑了,他……他不是在南星厂当线长,天天吃红烧肉吗?”
何志平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卫东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寄回老家的那三百块钱,是假的,那是厂里为了安抚家属放出的烟雾弹。”
周卫东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递到何志平的面前。
“我们在南星电子厂后山的臭水沟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何志平的目光落在那只透明的袋子上。
袋子里装着一个被黑臭淤泥浸泡得几乎看不出原形的木牌。
但何志平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用爷爷传下来的刻刀,亲手雕刻的关公保平安木牌。
上面那条已经发黑的红绳,还是张春花亲手编上去的。
“这……这是我送给他的。”何志平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颤抖着接过证物袋。
“我们在调查失踪案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个。”
周卫东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像鹰一样盯着何志平。
“法医清洗泥污的时候,发现木牌的背面有划痕。”
“上面的东西,也许只有你这个老乡能看懂。”
何志平咽了一口唾沫,手指隔着塑料袋,翻过了那个小小的木牌。
木牌原本平滑的背面,被极其尖锐的东西深深地刻画着。
因为用力过猛,木牌的边缘甚至出现了裂纹。
刻在上面的,不是汉字,也不是什么正规的求救信号。
那是四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小孩子的涂鸦,却透着一股绝望的血腥气。看清这四个图案的那一瞬间,何志平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头皮瞬间发麻,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